第九十九章 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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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德明正在收拾工具,手停了一下。他把手裡的扳手放進工具箱,關上箱蓋,咔嗒一聲。「什麼活?」

  「一汽隔壁車間的一條老線,比上次那條還老。東德設備,用了十五年了。發動機缸體加工線,精度下降嚴重,廢品率百分之二十五。廠里自己搞了三個月,請了兩撥專家來看,都說設備太老了,該換了。可換一條線要五百多萬,廠里拿不出錢。」

  孫德明把工具箱推到牆角,轉過身,看著江成。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緊張,不是害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擔憂,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他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著。

  「江哥,你跟我一起去嗎?」

  「我不去。你自己去。帶兩個人,從培訓班裡挑。挑誰你自己定。」

  孫德明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楊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落下來,飄在窗台上,黃綠相間的,邊緣已經捲起來了。

  他伸手撿起一片,在手裡轉了兩下,葉柄斷了,葉子從他指間滑落,飄到了窗外。他轉過身,靠著窗台,雙手插在口袋裡。

  「江哥,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干砸了。上次本溪那個活,你在後面撐著,我心裡有底。有什麼事,打個電話就能找到你。這次你不在,我一個人,出了問題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他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見。

  江成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院子裡,老趙正帶著幾個學員在拆一台舊設備,扳手碰鐵塊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打鐵。老趙蹲在地上,嘴裡叼著一支煙,菸灰掉在衣服上,他也不撣。一個學員遞給他一把扳手,他接過來,看了一眼,又扔回去了,說「拿錯了,這是梅花扳手,我要的是開口扳手」。學員趕緊換了一把,他接過來,這才開始拆。

  「德明,你記不記得你第一次拆軸承的時候?」

  孫德明愣了一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牆角那台塗鍍設備上。「記得。拆了一個下午,拆不下來,最後還是你拆的。」

  「你知道你為什麼拆不下來嗎?」

  「力氣不夠?」

  「不是。是你怕。你怕把軸承拆壞了,不敢用力。軸承座上的螺栓鏽死了,你拿扳手擰了兩下,擰不動,就不敢擰了,怕把螺栓擰斷。後來我告訴你,那個螺栓本來就是鏽死的,不擰斷也擰不下來,換了也不可惜。你聽了之後,三下就擰斷了,拆下來了。」

  孫德明不說話了。他看著窗外,陽光照在楊樹上,葉子亮得晃眼。一隻麻雀落在窗台上,歪著頭看了他一眼,又飛走了,翅膀撲稜稜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這次也一樣。」江成說,「長春那條線,本來就是壞的。你修好了,是你的本事。修不好,也不丟人。回來咱們一起想辦法。但你得去試試。不試,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孫德明站在那裡,站了很久。風吹進來,把桌上的一張紙吹到了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看著窗外的楊樹,看著葉子在風裡翻飛,看著陽光在葉子上跳動。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江成。

  「江哥,我去。但你得幫我看看方案。我寫好了,你幫我改。我不能出了錯再找你,我得在出發之前把方案定下來。」

  「有長進多了,行。你寫,我改。」江成臉上露出笑容,誇讚了一句。

  孫德明走了之後,江成一個人站在窗前。他點了一支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陽光下很快就散了,什麼也沒留下。

  他想起黃德慶當年教他的時候,也是這樣——把他推到機器前面,說「你試試」,然後站在旁邊看著,不幫忙,不催促,等他實在搞不定了才開口。那時候他不明白師傅為什麼這樣,覺得師傅太狠了,看他為難也不伸手拉一把。現在他明白了。

  孫德明去長春的那天,江成送他到車站。火車是早上的,七點一刻。站台上人不多,幾個扛著編織袋的農民工蹲在地上抽菸,煙霧從他們頭頂升起來,在晨光里慢慢散開。一個老大爺拎著一籃雞蛋,小心翼翼地走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怕把雞蛋顛破了。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孩子哭了,她哄著,聲音很輕,像在哼一首搖籃曲。

  孫德明拎著一個帆布包,包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兩本筆記本、一把遊標卡尺、一把千分尺、一把塞尺,還有一盒從藥房買的感冒藥。他把包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江成。

  「江哥,這是我寫的方案。你看看,行不行?」

  江成接過來,拆開,站在站台上就看。方案寫了五頁紙,字跡工整,一筆一划,看得出是認真寫的。有些地方塗改過,塗改的地方又重新寫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要看兩遍,每一個數字都要在心裡過一遍。看完之後,他把信封裝好,還給孫德明。

  「行。有幾個小地方,到了長春你再琢磨琢磨。設備拆開之後,情況可能跟預想的不一樣,到時候隨機應變。別死腦筋,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

  孫德明點了點頭,把信封放回口袋,拍了拍,像在確認它還在。火車來了,從遠處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他拎起包,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朝江成揮了揮手,手在窗外擺了幾下,縮回去了。

  江成也揮了揮手。火車開動了,越來越快,孫德明的臉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肉色,融進了車窗里的人影里。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轟隆隆的,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被風吹散了。

  江成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消失在遠方。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煤煙的味道,嗆得他咳嗽了兩聲。他把手插進口袋裡,轉身走出車站。站前廣場上,賣早點的小販正在收攤,油條鍋里的油還熱著,冒著青煙。他走過去,買了四根油條,邊走邊吃。油條是涼的,軟了,不脆了,但他吃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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