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求援函
桌上攤著各廠發來的求援函，摞了厚厚一沓，最上面那封是長春第一汽車製造廠的，信封上蓋著加急的章，紅彤彤的，很扎眼。韓志國坐在椅子上，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他的眼鏡是那種老式的黑框眼鏡，鏡片很厚，擦的時候要很小心，不然會留下指紋，又得再來一遍。
「江成，孫德明這個人，可以再壓壓擔子。」
江成坐在對面，看著桌上那摞文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摞文件上，把紙邊照得發亮。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翻過來看了看，加急章下面的日期是三天前的。
「韓主任，您想讓他幹什麼？」
「長春一汽那邊又打電話來了，說還有一條線有問題。上次你去的那個車間解決了，但隔壁車間還有一條老線，比那條還老，問題還多。設備是七十年代初從東德進口的，用了快十五年了，精度下降得一塌糊塗，廢品率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廠里自己搞了半年，請了兩撥專家來看，都說設備太老了，建議更新。可更新一條線要五百多萬，廠里拿不出這麼多錢。」韓志國頓了頓，把眼鏡戴上，「我想讓孫德明帶隊去。」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長春一汽的那條線他去看過，設備比柴油機廠的還老，問題比柴油機廠的還複雜。那條線的加工中心是東德產的，液壓系統和電氣系統都是老式的，很多零件早就停產了，壞了只能自己修，買不到新的。孫德明一個人去，能不能扛住，他心裡沒底。但他知道韓志國說得對——一個人只有在扛不住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能扛多少。這個道理，是黃德慶教他的，他現在要教給孫德明。
「韓主任，讓他去。但我提一個要求。」
「你說。」
「讓他帶兩個人，從培訓班裡挑。要挑有基礎的、肯學的。我幫他看方案，但不跟著去。他得自己面對那些人，自己解決那些問題。出了問題，讓他自己扛。」
韓志國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他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
「還有一件事，」他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各地來的訂單越來越多，咱們的人手不夠了。我想再招一批人，不是借調，是正式招聘。從各廠的技術骨幹里招，有經驗的，來了就能幹活的。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還需要十個人，才能把現在積壓的訂單消化掉。」
江成想了想。十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招人這件事，不是招進來就完了，招進來要培養，要帶，要讓他們能幹活。
「韓主任，招人可以。但不能光招有經驗的。也要招年輕人，剛出校門的，有文化底子的，學得快。咱們不能只看眼前，得看以後。」
韓志國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鼻樑上被鏡片壓出了兩道紅印。「你是說，要自己培養？」
「對。從根子上培養。招進來，從基礎教起，一個一個地教。像黃師傅教我那樣，手把手地教。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認，一台機器一台機器地摸。可能頭一年幹不了什麼活，但第二年、第三年，他們就是骨幹了。」
韓志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算一筆複雜的帳。
「你這個想法對。但要時間。年輕人沒有三五年出不來，可眼前的活不等人的。」
「那就兩條腿走路。有經驗的招一批，解決眼前的活。年輕人招一批，培養著，解決以後的活。韓主任，您是管行政的，招人這事您說了算，但培養人這事，您得聽我的。」
韓志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行。聽你的。招人的事我去跑，培養的事你來抓。咱們分工合作，誰也不拖誰的後腿。」
江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韓主任，孫德明去長春的事，我跟他談。您別找他，我找他。」
韓志國點了點頭，重新戴上眼鏡，低下頭繼續看文件。鋼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天的落葉。
江成找到孫德明的時候，他正在實驗室里教一個學員調設備。學員是從撫順來的，姓趙，二十五六歲，在礦上幹了五年，操作沒問題，但理論底子差，看不懂圖紙，連遊標卡尺都用不利索。
孫德明蹲在設備前面，手裡拿著圖紙，指著上面的符號，一個一個地講。講得很慢，很有耐心，跟以前那個毛毛躁躁的孫德明判若兩人。
以前他教人的時候，講一遍聽不懂就不耐煩了，嗓門大起來，臉也紅起來。現在他不急了，講一遍聽不懂就講第二遍，第二遍聽不懂就講第三遍，講到對方點頭為止。
江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聽著孫德明的聲音從實驗室里傳出來。「這是粗糙度的符號，你看這個三角形，一個三角形代表什麼？代表粗加工。兩個三角形代表半精加工。三個三角形代表精加工。你記住，三角形越多，表面越光。」學員的聲音傳出來，低低的，像是怕打擾到誰。「孫師傅，這個呢？這個圓圈上面一橫是什麼意思？」「那是基準符號。基準就是你測量的時候參考的那個面。你看這個地方，標註了基準A，意思就是以這個面為基準，測量其他尺寸。」
等學員走了，江成才走進去。
實驗室里有一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混著清洗劑的氣味，悶悶的，如同一間很久沒開過窗的屋子。牆角的塗鍍設備還在嗡嗡響，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光在昏暗的房間裡跳來跳去。江成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凳子腿吱呀叫了一聲。
「德明，長春那邊有個活，你帶隊去。」
「江成，孫德明這個人，可以再壓壓擔子。」
江成坐在對面，看著桌上那摞文件。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摞文件上，把紙邊照得發亮。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封，翻過來看了看，加急章下面的日期是三天前的。
「韓主任，您想讓他幹什麼？」
「長春一汽那邊又打電話來了，說還有一條線有問題。上次你去的那個車間解決了，但隔壁車間還有一條老線，比那條還老，問題還多。設備是七十年代初從東德進口的，用了快十五年了，精度下降得一塌糊塗，廢品率到了百分之二十五。廠里自己搞了半年，請了兩撥專家來看，都說設備太老了，建議更新。可更新一條線要五百多萬，廠里拿不出這麼多錢。」韓志國頓了頓，把眼鏡戴上，「我想讓孫德明帶隊去。」
江成沉默了一會兒。長春一汽的那條線他去看過，設備比柴油機廠的還老，問題比柴油機廠的還複雜。那條線的加工中心是東德產的，液壓系統和電氣系統都是老式的，很多零件早就停產了，壞了只能自己修，買不到新的。孫德明一個人去，能不能扛住，他心裡沒底。但他知道韓志國說得對——一個人只有在扛不住的時候，才知道自己能扛多少。這個道理，是黃德慶教他的，他現在要教給孫德明。
「韓主任，讓他去。但我提一個要求。」
「你說。」
「讓他帶兩個人，從培訓班裡挑。要挑有基礎的、肯學的。我幫他看方案，但不跟著去。他得自己面對那些人，自己解決那些問題。出了問題，讓他自己扛。」
韓志國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他的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刻上去的。
「還有一件事，」他放下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各地來的訂單越來越多，咱們的人手不夠了。我想再招一批人，不是借調，是正式招聘。從各廠的技術骨幹里招，有經驗的，來了就能幹活的。我粗略算了一下，至少還需要十個人，才能把現在積壓的訂單消化掉。」
江成想了想。十個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招人這件事，不是招進來就完了，招進來要培養，要帶，要讓他們能幹活。
「韓主任，招人可以。但不能光招有經驗的。也要招年輕人，剛出校門的，有文化底子的，學得快。咱們不能只看眼前，得看以後。」
韓志國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他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樑，鼻樑上被鏡片壓出了兩道紅印。「你是說，要自己培養？」
「對。從根子上培養。招進來，從基礎教起，一個一個地教。像黃師傅教我那樣，手把手地教。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認，一台機器一台機器地摸。可能頭一年幹不了什麼活，但第二年、第三年，他們就是骨幹了。」
韓志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他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算一筆複雜的帳。
「你這個想法對。但要時間。年輕人沒有三五年出不來，可眼前的活不等人的。」
「那就兩條腿走路。有經驗的招一批，解決眼前的活。年輕人招一批，培養著，解決以後的活。韓主任，您是管行政的，招人這事您說了算，但培養人這事，您得聽我的。」
韓志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不深，但很真，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行。聽你的。招人的事我去跑，培養的事你來抓。咱們分工合作，誰也不拖誰的後腿。」
江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韓主任，孫德明去長春的事，我跟他談。您別找他，我找他。」
韓志國點了點頭，重新戴上眼鏡，低下頭繼續看文件。鋼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音，像秋天的落葉。
江成找到孫德明的時候，他正在實驗室里教一個學員調設備。學員是從撫順來的，姓趙，二十五六歲，在礦上幹了五年，操作沒問題，但理論底子差，看不懂圖紙，連遊標卡尺都用不利索。
孫德明蹲在設備前面，手裡拿著圖紙，指著上面的符號，一個一個地講。講得很慢，很有耐心，跟以前那個毛毛躁躁的孫德明判若兩人。
以前他教人的時候，講一遍聽不懂就不耐煩了，嗓門大起來，臉也紅起來。現在他不急了，講一遍聽不懂就講第二遍，第二遍聽不懂就講第三遍，講到對方點頭為止。
江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進去。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聽著孫德明的聲音從實驗室里傳出來。「這是粗糙度的符號，你看這個三角形，一個三角形代表什麼？代表粗加工。兩個三角形代表半精加工。三個三角形代表精加工。你記住，三角形越多，表面越光。」學員的聲音傳出來，低低的，像是怕打擾到誰。「孫師傅，這個呢？這個圓圈上面一橫是什麼意思？」「那是基準符號。基準就是你測量的時候參考的那個面。你看這個地方，標註了基準A，意思就是以這個面為基準，測量其他尺寸。」
等學員走了，江成才走進去。
實驗室里有一股機油和金屬的味道，混著清洗劑的氣味，悶悶的，如同一間很久沒開過窗的屋子。牆角的塗鍍設備還在嗡嗡響，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紅光在昏暗的房間裡跳來跳去。江成拉過一把凳子，坐下來，凳子腿吱呀叫了一聲。
「德明，長春那邊有個活，你帶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