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你們這些知識分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江成心裡一緊,面上不露聲色:「沒有,就是愛琢磨。我在廠里修機器的時候,老要想為什麼會壞、怎麼修好。想多了,就摸著點門道了。」

  方老師點點頭,沒再問。但看他的眼神,明顯多了幾分欣賞。

  真正讓江成在學院裡出名的,是開學後第三個月的一次實踐課。

  實踐課的題目是分析一台老式車床的故障原因。這台車床是學院從報廢設備里挑出來的,毛病一大堆,故意擺在實驗室里讓學生們練手。三十個學生分成五組,每組一台機器,限時兩個小時。

  江成那組分到的那台車床,是五台里最破的。導軌磨損嚴重,主軸間隙過大,變速箱裡有異響,連手柄都歪了。組裡幾個人圍著轉了好幾圈,誰也拿不準從哪兒下手。

  「這玩意兒還能修嗎?」孫德明撓著頭說。

  江成沒說話,蹲下來,先聽了聽聲音,又摸了摸導軌,然後搖了搖手柄。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畫了一張簡單的結構圖,在上面標了幾個點。

  「問題有三個。」他說,「第一,導軌磨損,這個看得見。第二,主軸軸承間隙過大,這個聽聲音能聽出來。第三,變速箱裡的一個齒輪齒面剝落,這個剛才我搖了搖手柄,感覺到有輕微的卡滯。」

  他轉過身,看著組裡的人:「導軌和主軸的問題,咱們能修。變速箱的問題,得拆開看。但今天時間不夠,先修前兩個。」

  幾個人分工合作,拆的拆、洗的洗、調的調。江成負責最核心的部分——調整主軸間隙。他用手感覺著間隙的大小,一點一點地調,調了三次,才找到最合適的位置。

  兩個小時到了。方老師帶著幾個助教來檢查,一台一台地看。走到江成這組的時候,他看了看車床,又看了看江成,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百分表,打在主軸上,用力搖了搖。

  指針紋絲不動。

  方老師的表情變了。他又檢查了導軌的平行度、絲槓的軸向竄動,每一項都在合格範圍內。

  「這台車床,是誰調的?」他問。

  「我。」江成說。

  方老師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欣賞:「你以前在廠里幹過?」

  「幹了兩年。機修鉗工。」

  方老師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什麼,然後走到下一組。

  下課後,方老師又把江成叫住了:「江成同學,你願不願意來幫我做一個課題?」

  江成一愣:「什麼課題?」

  「工具機精度恢復的研究。」方老師說,「我手頭有一個項目,需要一線經驗豐富的人參與。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試試。」

  江成心裡一動。他知道,這是機會。但他更知道,自己來這裡是學習的,不是來出風頭的。

  「方老師,我考慮考慮。」

  方老師點點頭,沒勉強。

  晚上,江成回到出租屋,給鄭言溪寫了一封信。信里說了學院的事,說了方老師的邀請,還問了她的身體。寫到最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你最近在學什麼?」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寄到的時候,鄭言溪正坐在家裡的桌前,對著一本《基礎護理學》發愁。

  自從江成走那天說了那番話,她就開始琢磨了。廠里的醫療站雖小,但病人不少。平時她就是個打針發藥的護士,真要遇到什麼大病,只能往市里醫院送。她想過考護士證,但書翻了兩頁就看不下去了——那些專業術語、人體結構、病理知識,跟她平時乾的活完全是兩回事。

  但她沒放棄。每天晚上下班後,她都要看一個小時的書。看不懂的就劃下來,第二天去醫療站問站長。站長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護士,看她這麼用功,也樂意教。

  「小鄭,你最近怎麼這麼上心?」劉站長問。

  鄭言溪臉紅了紅:「閒著也是閒著,學點東西總沒壞處。」

  劉站長笑笑,沒再問。但她看得出來,這個平時冷冰冰的姑娘,心裡有事。

  周末,江成回家。一進門就看見桌上攤著幾本醫學書,旁邊還有一個筆記本,密密麻麻記滿了筆記。

  「你開始學了?」他問。

  鄭言溪從廚房探出頭:「嗯,剛開始。」

  江成走過去翻了翻筆記本。字跡工工整整,每一條都記得很清楚。有些地方還畫了圖——人體骨骼、血液循環、注射部位,畫得雖然粗糙,但能看出很用心。


  「畫得不錯。」他說。

  鄭言溪端著菜出來,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筆記本,趕緊搶過去:「別看了,還沒寫完呢。」

  江成笑了:「行,不看。吃飯。」

  吃飯的時候,他問她學了什麼,她就說學了什麼。說到人體骨骼的時候,她伸出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比劃:「這是尺骨,這是橈骨。打針的時候要避開神經,從這裡進針……」

  江成聽著,忽然覺得她說話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話少,問一句答一句。現在說起來,眼睛亮亮的,像換了個人。

  「言溪。」他說。

  「嗯?」

  「你以後想當醫生?」

  鄭言溪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當不了。我就是想把護士證考下來。以後廠里醫療站升級了,我也能多干點事。」

  江成點點頭,沒再說什麼。但他心裡知道,她這麼用功,不光是為了工作,也是為了跟上他的腳步。她沒有說,但他看得出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江成在學院裡上課、做課題,周末回家陪鄭言溪。兩個人一個學工,一個學醫,各自忙碌,但每天晚上都要通一封信。信都不長,有時候只有幾句話——「今天學了微積分,頭疼。」「今天背了二十個穴位,明天考試。」——但每封信都認真地寫著,認真地回著。

  孫德明有一次看見江成寫信,好奇地問:「給誰寫呢?」

  「我媳婦兒。」

  「天天寫?」

  「天天寫。」

  孫德明嘖嘖兩聲:「你們知識分子就是不一樣。我跟我媳婦兒,一個月打不了一個電話。」

  江成笑笑,沒說話。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孫德明解釋——那些信不是寫給別人看的,是寫給自己的。寫的時候,就像在跟言溪說話。說不完的話,就明天再說。

  日子長了,信就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