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等離子噴塗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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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的第一個周末,江成回家的時候,發現鄭言溪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碎花裙子——是鄭母寄來的布料,她自己縫的——站在廚房裡炒菜,動作笨拙但認真。

  「我來吧。」江成接過鏟子。

  鄭言溪也不推辭,退到一邊,靠著門框看他炒菜。

  「江成,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劉站長說,廠里醫療站要升級成衛生所,需要兩個有證的護士。她讓我去考。」

  江成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什麼時候考?」

  「下個月。」

  「有把握嗎?」

  鄭言溪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我學了三個月了,但心裡還是沒底。」

  江成把菜盛出來,轉過身看著她:「言溪,你信不信我?」

  鄭言溪一愣:「信你什麼?」

  「信我的話。」江成說,「你去考。肯定能過。」

  鄭言溪看著他,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點了點頭:「那我試試。」

  考試那天,江成請了假,陪她去考場。考場設在市衛生學校,來考試的人不少,大多是各廠礦企業的護士,跟鄭言溪差不多年紀。

  「緊張嗎?」江成問。

  鄭言溪點點頭,又搖搖頭。

  「我在這兒等你。」江成說,「考完了咱們去吃餛飩。」

  鄭言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進了考場。

  江成站在考場外面,靠著牆,心裡比她還緊張。他知道,這個考試對她來說不只是一張證書,更是一口氣。她要證明自己不只是「江成的媳婦兒」,還能幹自己的事。

  兩個小時後,鄭言溪從考場出來。她的臉色不太好,手裡攥著筆,指節發白。

  「怎麼樣?」

  「還行吧。但有一道題不太確定,是關於新生兒護理的。」

  江成笑了:「新生兒護理?你學這個幹什麼?」

  鄭言溪瞪他一眼:「你管我學什麼?」

  兩個人去吃了餛飩。江成要了兩碗,鄭言溪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推給他。

  「江成,你說我要是不及格怎麼辦?」

  「那就再考。」

  「再考也不及格呢?」

  江成放下勺子,看著她:「言溪,你知道你為什麼能考上嗎?」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服輸。」江成說,「一個初中都沒畢業的護士,三個月啃完三本專業書。這種人要是考不上,那這個考試就有問題。」

  鄭言溪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嘴角彎了彎。

  成績出來那天,鄭言溪正在家裡洗衣服。江成從學院趕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站在門口,故意不進去。

  「言溪,你猜過了沒過?」

  鄭言溪從屋裡探出頭,看見他手裡的紙,心跳加速:「別鬧,快給我看。」

  江成把紙遞過去。鄭言溪接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愣在那裡。

  「過了?」她問,聲音有些發抖。

  「過了。」江成說,「理論課八十二分,實操課九十分。劉站長說,你是那一批里分數最高的。」

  鄭言溪站在那裡,看著那張成績單,忽然哭了。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放聲大哭。她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成蹲下來,輕輕抱住她。

  「別哭了,哭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哽咽著說,「我就是想哭。」

  江成沒說話,只是抱著她。他知道,這幾個月她有多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看書,周末還要做家務。別人懷孕了都有人照顧,她一個人扛著。她從來不抱怨,但他都知道。

  哭了好一會兒,鄭言溪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

  「江成,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去考。」

  江成笑了:「是你自己考的,謝我幹什麼?」


  鄭言溪搖搖頭,沒說話。她心裡知道,如果沒有他那句話——「你也不是不能學」——她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翻開那些書。

  那天晚上,江成給鄭懷遠打了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鄭懷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言溪這孩子,從小就倔。她想做的事,沒有做不成的。」

  江成掛了電話,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月光很亮,照在廠區里,照在那排老舊的廠房上。

  方老師那個課題,江成最終還是接了。

  課題的名字叫「工具機精度恢復技術研究」,說白了就是研究怎麼讓老工具機恢復精度。這個題目在1980年的中國,有著特殊的意義——全國有幾十萬台老舊工具機,買新的要花外匯,扔了又可惜。如果能找到一套低成本、高效率的修複方法,光是節省的外匯就夠建好幾個大工廠。

  課題組的成員不多:方老師帶兩個研究生,加上江成。兩個研究生一個叫李志遠,一個叫王雪梅,都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理論基礎紮實,但實踐經驗幾乎為零。

  第一次開碰頭會的時候,李志遠拿出一疊厚厚的文獻資料,開始講國外的研究進展。什麼「磨削修復法」、「等離子噴塗法」、「雷射表面處理」,講得頭頭是道。王雪梅在旁邊補充數據,引用的是美國機械工程師協會的最新論文。

  江成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地聽著。他聽懂了每一個詞,但他知道,這些東西在國內根本用不上——等離子噴塗設備要幾十萬美元,雷射表面處理更是天方夜譚。別說紅星廠那樣的地方小廠,就是鞍鋼、一汽這樣的大廠,也買不起這些設備。

  「江成同志,你有什麼想法?」方老師問。

  江成想了想,說:「方老師,我能不能從實際出發,研究一套低成本的方法?不需要進口設備,不需要高級材料,就用手頭能找到的東西。」

  李志遠皺了皺眉:「低成本的方法,精度能保證嗎?」

  江成說:「我在廠里修過一台銑床,導軌磨損了零點五毫米。我們用刮研的方法,一刀一刀地刮,颳了三天,精度恢復到了出廠標準。成本就是幾個工人的工時費。」

  李志遠搖搖頭:「刮研?那是手工活,效率太低,不可能推廣。」

  江成看著他,沒說話。他知道李志遠說的是實話——刮研確實效率低,一個熟練鉗工刮一天,也就能恢復一根導軌的精度。但問題是,中國有幾萬個鉗工,每個人都可以刮。而等離子噴塗設備,全國也沒幾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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