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已深。

  兩道身影抹黑淌過小河,沿著河道行了一陣,確認後面沒有動靜,拐向了右岸。

  期間也曾遇到過兵丁穿梭,朱載圳在確定自己不認識領頭將官,張居正也不認識後,兩人默默藏在陰影里,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經歷過先前那一遭,他們都清楚,有人在假扮官兵,而且極有可能是白蓮教餘黨!

  這種情況下。

  無論是朱載圳,還是張居正,在沒有見到可以信任之人時,絕不會再上前接觸。

  如此一來,歹人要躲,官兵也要避,兩人竟有了一種四面皆敵的錯覺。

  心頭沉甸甸。

  腳下步伐也愈發沉重。

  張居正護衛在後,警戒四周,朱載圳抹黑在前,眼睛四下張望,自從靠近高粱河一帶,他便在努力地分辨著什麼。

  沿著河道往東,經過岔路口的義井,再往裡走,有一棵大槐樹……朱載圳回憶起吳昂曾跟自己說的,應該是大槐樹沒錯。

  樹下。

  有一戶新租的人家。

  沒過多久,當一叢高大茂密的陰影映入眼帘時,朱載圳心頭一動,找到了!

  嘟嘟,嘟。

  輕微敲門聲響起,不一會兒,院內有沉悶的聲音問:「誰?」

  「朱四。」

  沉寂了片刻,嘎吱一聲,木門打開一個縫隙,露出半張人臉。

  見到這張臉時,朱載圳如釋重負地笑了,「跟你父親說一聲,之前我護他,現在得他護一護我了。」

  楊應尾嘴巴張大,愣了一下,旋即他立馬朝裡面喊道:「爹!」

  少頃,正房。

  楊家女眷全被叫醒,集中到裡屋去,楊應尾、楊應箕兩兄弟,一人手握柴刀,一人張弓搭箭,滿臉肅殺地守在門外。

  楊繼盛也不知道從哪兒抽了一桿長矛,矛身一豎,大馬金刀地坐在門口。

  明明是個讀書人,進士老爺,此刻的他瞧著卻比某些將軍還要霸道。

  「楊兄冷靜。」

  張居正一見父子幾人的架勢,連忙解釋道:「我們來時身後沒有尾巴,白蓮教妖人一時半會兒尋不到此處,只要在這兒等到天亮,分清了敵我,王爺危難自解!」

  朱載圳猛灌一口水,也跟著直言道:「不用緊張,倘若有追兵,我不會來你這兒。」

  他選擇投奔楊家,只是為了找一個安全的藏身之所,不是為了禍水東引。

  楊繼盛身形沒動,依舊堵在門口,他看著景王身上的血污,眉頭緊鎖,沉聲道:「王爺怎麼會被妖人劫持?」

  「唉!」

  朱載圳又猛灌一口涼茶,「那就說來話長了!」

  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積攢了一天的壓力得以舒緩,景王爺後面的話就多了些發泄般的吐槽,諸如:本王求賢如渴,又見某人骨骼驚奇,於是三顧茅廬,結果那廝跟我玩高冷,無法,本王只要使出糕點賄賂大招,結果漏了痕跡,撞了妖人,殺了兇徒。

  如此方逃出命來。

  這番話聽得楊繼盛一愣一愣的,雖然有些詞兒他聽不懂,但大致意思還是懂了。

  旋即。

  他看向旁邊的張居正,若無意外,這就是那位『骨骼驚奇』了。

  張居正此刻脫了髒掉的外袍,雙手支著膝蓋,端坐在下首,好似沒聽到景王的吐槽一般,視線低垂,沉默地坐著。

  楊繼盛品出了味道,搖搖頭,沒說什麼,起身去替景王倒茶水了。

  朱載圳癱倒在椅背上,一碗接一碗的灌涼茶,直到灌不動了,動作停了。

  屋內也安靜了。

  不知靜謐了多久,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雨水滴滴答答。

  透過稀疏的雨幕,偶爾能聽到一兩聲呼喝,乃至若有若無的金鐵交鳴之聲。

  每當動靜響起,蹲在門口的兩兄弟便會緊張起身,裡屋的女眷也簌簌躁動不安起來。

  一片寂靜之中。

  或許是為了緩解壓抑,亦或許是經歷了一天的生死危機,張居正也心生感觸,他忽然輕聲言道:「王爺來找臣時,臣顧左右而言他,是事實,臣認,但臣也有言不由衷的理由。」


  朱載圳偏過頭來。

  楊繼盛也循聲望來。

  張居正自顧自道:「當初王爺問我大明積弊,我說沒有,可真要說,也是有的……」

  「前不久,兵部奏報,俺答侵犯宣府,參將史略戰死,去年八月,俺答犯大同,劫掠朔州、應州、山陰、馬邑,再往前數,犯邊數不勝數,更有圍困京城,肆虐京師。」

  「毫無疑問,大明邊防一定是出了大問題,否則不會這般……」

  「要塞需修繕,軍制要重整,九邊要整頓,已經到了不整不行的地步。」

  「北邊如此,南邊又有倭寇,內閣已有定論,要抗倭,要募兵,要調各省兵馬。」

  「北邊整頓要錢,南邊募兵調兵也要錢,而一談起錢……」

  「就牽一髮動全身了!」

  言至此處,張居正的視線仍舊低垂著,神色多了些落寞。

  「如果王爺看過各省奏報,定能透過那個錢眼兒,看到我大明臟腑內的腐朽潰爛。」

  「臣有心改,否則臣也不會上那道《論時政疏》,但此類積弊非大改不可,不然不足以成事,也成不了事!可恕臣直言,僅靠王爺的支持,那是痴心妄想……」

  朱載圳早已坐直了身體。

  嚴肅以對。

  他尚未開口應這番話,倒是楊繼盛先一步開口道:「張大人說的對,也不對。」

  張居正抬頭,「哪裡不對?」

  楊繼盛半眯著眼,「世事無有十全十美,不能等到什麼條件都滿足了才去做,如果一直沒有滿足,我們就不做事了?」

  「眼下有多少條件,就做多少事,積弊深,是,那就先動不深的,一點點改,一點點做,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屋外淫雨霏霏。

  屋內的兩位同年已然開始針鋒相對,楊繼盛毫不客氣道:「你所說的積弊,我也知道,大明的有心人,都知道。」

  「可知道,為什麼不改?有些是既得利益者,反對改,有些是得過且過者,無所謂改不改,而有些人,就是你這種,看到了,煎熬著,卻憂心這,憂心那,不敢改!」

  這就有點人身攻擊的意思了,張居正從不是軟弱的性子,眉頭一挑,凌然來言:

  「如果說要與楊兄直接彈劾嚴閣老的魄力比,那我確實是什麼都不敢,」

  「但這種看似勇猛,實則毫無任何作用、魯莽的『敢』,恕張某實難苟同!」

  雖然楊繼盛入獄、出獄一遭,改變了許多,但剛烈的本性始終在那兒,豈能示弱?

  兩個個性鮮明的人,好像從他們坐在一起的那刻開始,就註定要碰撞出火花。

  比如眼下。

  分明是對朱載圳來言,可兩人說著說著,他們先爭論了起來。

  裡屋婦孺明顯有些茫然無措,楊繼盛的兩個兒子也忘了外界的緊張,一時不知是該上前勸一勸了,還是只能幹看著。

  他們糾結。

  朱載圳卻聽得認真。

  一會兒看向張居正,覺得他說的有理,一會兒看向楊繼盛,覺得他說的也有理。

  不過朱載圳沒能旁觀太久,因為爭論很快激烈起來,而且燒到了本人身上。

  張居正:「景王是尊貴沒錯,可與朝議洶洶比起來,恐怕成不了事!」

  楊繼盛:「我懂得你的意思,要大改,除了皇上支持,沒有他法,可皇上會支持你嗎?如果支持的話,你三年前的奏疏已經把你抬進內閣了!哪還會在翰林院天天寫青詞?」

  「皇上不支持,景王支持,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我要是你,當大笑三聲。」

  「大喊蒼天有眼!」

  張居正:「我對景王並無不敬,可說到底,景王只是王爺,還不是太子,更不是皇上,一旦改革反撲,大勢傾軋,我等臣子死則死矣,屆時王爺會淪落何地?你可曾想過!」

  楊繼盛:「你又不是王爺,怎知王爺怎麼想?天下敢於挺身而出者,獨有你張居正!?」

  「二位!」

  張居正還要再言,朱載圳先一步插嘴道:「二位,容我也說兩句?」

  張、楊二人默然對視。


  朱載圳先看向張居正,沉吟道:「本王必然是要爭儲的,不爭也得爭,說句坦誠話,我自己也想坐坐太子位,乃至皇位的,畢竟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誰不想呢?」

  如果說先前張、楊二人的話是懇切之語,那麼此刻朱載圳的話,就過於懇切了。

  兩位臣子齊齊動容。

  正色來看。

  朱載圳輕笑一聲,仿佛感知不到自己言語間的大膽,他再朝向楊繼盛,「右長史談及旁人不是我,怎知我怎麼想的……說來慚愧,或許要讓你失望了。」

  朱載圳難得自視了一二,他仔細想了想,「本王是個什麼人呢?」

  「捫心自問,我不是一個好人,也不是一個壞人,殺人放火、奸淫擄掠我不做,捨己為人、大公無私我也不做。」

  「遇到流民乞丐能給我給點,遇到道德聖人能避我避開,前者我幫得了,後者我比不上,酒色財氣我樣樣皆沾,聲色犬馬我全都喜歡,不虛偽,不做作。」

  「這就是我。」

  話音落下,屋內久久無言。

  過了會兒,還是作為景王臣屬的楊繼盛找補道:「王爺言重了,身為大明親王,王爺還是曉得忠君大義、一心為民的,王爺出入簡樸,出宮至今既未置豪宅美婢,也未占店鋪田畝,德行至此,與王爺比,不知多少藩王要羞煞欲死了。」

  朱載圳今天好像要將懇切進行到底,右長史剛說完,他便接:「世人慣會用道德操守來聊以自欺,不置良田,不擁美婢,不會紙醉金迷,皆因我德行好,修養高。」

  「可實際上呢?」

  「哪有那麼多的道德聖人,只有無錢也無權、善於自我欺騙的普通人罷了。」

  「不必替我開脫。」

  朱載圳看向左右兩人,「你們也不想聽我說假話,不是嗎?」

  楊繼盛與張居正再度齊齊默然!二人先前的爭,是理念之爭,可也是為了在景王面前爭而爭。

  一方是王府屬官,在幫自家王爺敲邊鼓,另一方會意,接了鼓。

  現在。

  景王自己站出來了。

  一通肺腑之言後,楊繼盛不再開口,張居正輕聲道:「不作奸犯科,便可以了,又不忘為人底線,就很好了,酒色財氣、聲色犬馬,一樣不沾,反而疑你,至公無私、道德楷模,敬,卻不敢近你。」

  「王爺坦誠至此。」

  「臣信你。」

  朱載圳面色不改,心頭卻砰砰跳動起來,話題進行到這兒,某些言語好像也能講了,「本王的心意,你是曉得的,今日我也可以與你坦言,甚至是妄言,我為王時,支持你,為儲君時,亦可支持你,某日,我若做了大位,同樣支持你!」

  這句話並不是能輕易應的,張居正沉默一瞬,「王爺,其實臣一直有一事不知,你為何獨獨看重我?朝中有改革意願的,絕不止我一個。」

  「呵!」

  朱載圳失笑出聲,「其實,這個問題,有一位叫海瑞的落榜舉人,也曾問過我,他問我為何看重他,我說:我見你骨骼驚奇,精神貴!」

  「現在,本王把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送給你,我見你精神貴!」

  「信與不信,在你。」

  「……臣剛說了,臣信。」張居正:「臣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儘管說來!」

  「王爺為何執著於要改革呢?」

  「為何?」朱載圳站起身,在屋內踱起步來,「近些日子我到處閒逛,是逛沒錯,可該知道的也能知道了,如果兩眼一閉,把頭埋在土裡,確實歌舞昇平,可只要抬起一點,不難察覺到隱患,比如白蓮教,比如韃靼,比如倭寇,還有很多。」

  「往大了說,要為國為民,往小了說,那就是一些不自量力的私念了。」

  到了此時。

  女眷旁人早已屏息,張、楊鄭重以視。

  朱載圳倒意氣風發、言辭鑿鑿起來:「少年人都有個幻想不是,既然來到這世間,坐了景王的名號,總要留下些許痕跡,做上些許事跡的!不敢說比一比秦皇漢武,可怎麼也得看看……」

  「唐宗成祖!」

  「成,那便站的頂天立地,不成,那也倒的轟轟烈烈,如此方不愧於來此人間走一遭。」朱載圳這句話說完後,好似再不能讓他今夜狼狽逃竄的身子,矮小一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