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皇子
朱載圳沒能在楊繼盛家等到第二天天亮，大約在丑時左右，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那道聲音的主人，完全可以信任——
他的岳丈。
東城兵馬指揮王相。
緊隨王相一起來的，還有渾身濕透、滿眼通紅的嚴世蕃。
之後，更多人來了，吳昂、吳應鳳，錦衣衛掌衛陸炳，周京，甚至還有一位司禮監秉筆李彬、李公公，不消片刻，人影擠滿了楊家小院，又轉眼之間，眾人退了個乾淨，簇擁著朱載圳快速往西苑去。
皇上有口諭：
召景王，即刻入宮！
今夜的西苑萬壽宮，燈火通明，朱載圳是和陸炳一起踏進內殿的，甫一入內，便見一身淡藍道袍的皇帝站在正中，負手而立。
「臣，參見皇上。」
「兒臣，拜見父皇。」
嘉靖沒有去看自己的奶兄弟，而是望著自己的兒子，注視良久，輕輕笑起來，「朕以前真是看走了眼，你們兩兄弟都有能耐啊。」
空曠的大殿內，只有皇帝似笑實怒的聲音迴蕩著，「出宮剛一個月，裕王添了兩房妾室，臨幸了三個侍女，在王府里夜夜笙歌，景王也不差嘛，今天去禮部看放榜，捉個舉人耍耍，明天又去翰林家裡，跟妖人鬥法，你們都忙得很吶。」
「看來之前朕把你們關在宮裡，真是把你們憋壞了！」
「是朕的錯。」
大殿兩側侍立的宮人們頭顱低垂，神情呆滯，好似眼不能視、耳不能聽的木頭人，一同進殿的陸炳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站著，黃錦眼中急切，頻頻給景王使眼色。
便是在這種氛圍里，朱載圳撲通跪倒，「兒臣知罪！」
話音未落，嘉靖的臉色立時陰沉下去，「你是知罪了嗎，你是知道疼了！」
「堂堂大明親王，卻天天與一個翰林編修廝混，他是塊金疙瘩、還是塊銀疙瘩，就那麼讓你流連忘返！？」
「幾個妖人把你架住了，然後你知道搏命了？現在又知罪了？」
「你何罪之有！」
嘉靖一口氣說完，又見兒子默不作聲，胸中怒火總算泄了三分，一甩衣袖，坐回龍榻。
「哪傷了？」
「回主子。」立在旁邊的黃錦知道這是在問自己了，趕忙稟道：「景王入宮前，請太醫看過，只是受了點擦傷，並無大礙。」
「身體無礙，別以為真無礙了，吃一塹要長一智！」
「是，兒臣謹記。」
「起來！」
朱載圳真心實意地拜謝一聲，默默起身。
嘉靖見他這副模樣，眼中的怒火再次升騰，「休要作女兒態！朕登基以來，什麼事情沒經歷過，被劫持算什麼？朕還被人刺殺過！釵簪已經刺到了朕眼前，白陵都勒到了朕的脖頸！朕怕了嗎！？」
「那一次，朕凌遲了兩個嬪妃，殺的人頭滾滾，這一次，也不介意再殺一遍。」
「陸炳！」
陸炳躬身，「臣在。」
嘉靖冷聲道：「今夜參與劫持景王之人，不管是什麼教、什麼來頭，統統殺光，誅族！官員中有包庇之嫌的，一律下獄，嚴加審訊！失職不查的，全部流放！」
「是。」
「今夜還有漏網之魚？」
「有。」
「查下去，揪出來，凌遲處死！」
「臣領命。」
幾句話以後，大殿內的溫度好似冷得能掉冰渣，放眼望去，除了寥寥數人，其餘內侍已盡皆跪地俯首，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刻。
殿內落針可聞。
眼底怒火跳動一陣，皇帝該罵的罵了，該發的火也發了，便要大袖一揮，命眾人退下，然，就在此時，自入殿後就低頭認錯、惜字如金的朱載圳，忽地邁出一步，昂首來言：「父皇，兒臣有一事相請！」
嘉靖覷眼：「講。」
朱載圳拱手道：「敢叫父皇知道，先前並非是在作女兒態，只是父皇教誨，兒臣不得不虛心領教，今夜遭妖人劫持，兒臣也不怕，兒臣想請一道旨，參與緝兇，親自手刃仇賊……一報還一報！」
聞言。
場間氣氛微妙起來。
見景王一臉淡漠的說完那番話，自始至終沒有拿正眼去瞧朱載圳的陸炳、陸掌衛，此刻微不可查地移來視線，黃錦、黃公公更是在一陣莫名心悸之後，下意識看向龍榻之上。
而龍榻上。
嘉靖的臉色十分精彩，他一條眉毛向上挑，另一條眉毛向下壓，半張臉仍保持之前的盛怒，半張臉卻好似……在笑？
等黃錦瞪眼望來，嘉靖當即笑罵道：「你個沒心眼的東西，看朕幹什麼，看他！好好看看，這就是朕的兒子。」
「這才是像朕的兒子！」
「好！」
「好一個一報還一報！」
是夜，皇宮內剛起的壓抑氣氛蕩然無存，而這種由松到緊、又由緊到松的突然變化，也在第二天傳遍了京城。
某些身居高位的人，甚至探聽到了西苑內的隻言片語，之後，景王府的門檻就被踏爛了，全都打著探望景王安危的名頭登門。
「嘿！」
「沒曾想，景王居然因禍得福了！」
裕王府，正堂，剛剛從景王府返回的高拱黑著一張臉坐下，同去的陳以勤臉色同樣不好看，陰沉似水。
「這是怎麼了？」
裕王朱載坖不解道。
高拱冷哼：「還能怎麼樣，王爺是沒見到，從三位內閣大學士，到六部尚書、侍郎，有一個算一個，今天能去景王府的全去了，我們打著您的名號登門，都差點擠不進去。」
裕王遲疑道：「四弟昨天剛受到驚嚇，各部官員前去探望，是應該的吧？」
他自己不也讓兩位老師走了一趟嗎？何必如此大動肝火。
嗐！
見裕王這般，陳以勤跟高拱也不知是說王爺遲鈍，還是說太過善良，皇上都說了景王像朕，百官也開始見風使舵，王爺您就不急？
還真別說。
朱載坖真不急。
一則，性格使然，他就不是毛毛躁躁的性子，要做什麼、爭什麼，向來都是慢吞吞，不著急，二則，朱載坖有底氣——
他比四弟年齡大。
大一個月，那也是大，只要自己為大，那自己就不用急。
總而言之。
不急。
裕王的這番心思，高、陳二人其實不難猜，猜到了，他們也無可奈何，只能暗自嘆氣，隨後不在此處再糾結，轉而說起其他。
今日去探望景王的人很多，確實也是應有之儀，排除他們這種立場不同、去走個過場的，再排除一些不相熟、想混個臉熟的，高拱等人離開景王府時，只有少數人被留在了景王府用宴。
嚴嵩、嚴世蕃，吳昂、吳應鳳，王相、楊繼盛等人都在，這不足為奇，奇特的是……
「張居正也在？」
朱載坖重複了一遍高師傅的話，想了會兒，「張居正是誰？」
「就是昨天跟景王一起，搏殺白蓮教妖人的那個翰林編修。」陳以勤解釋道：「他是徐閣老的學生。」
「奧~」
朱載坖反應過來了，眉頭微蹙，「徐閣老的學生，怎麼跟嚴家坐在一桌子了？」
高拱哼道：「楊繼盛都坐在那兒了，多一個張居正很奇怪嗎。」
他這話並非是在頂裕王，而是在暗戳戳地埋怨徐階，徐閣老！
須知。
當初楊繼盛入獄後，高拱可謂是勃然大怒，力勸裕王伸手搭救，一來是不能使好人蒙冤，二來，也是打打嚴黨的囂張氣焰！
結果呢？裕王跟徐階提了一嘴後，就沒有下文了。
再然後呢？
徐家跟嚴家聯姻了！
徐閣老把親孫女都送過去了，再送兩個學生過去，很難接受嗎？
別人能不能接受不知道，反正高拱自己是又羞又臊，現在出門如果撞上了楊繼盛，高拱都沒臉見人家！非得繞路不可。
「聽聞，景王前些日子經常往張居正家裡去，這次被人劫持，也是因為此事。」高拱眼裡揉不得沙子，陳以勤稍好點，此刻還能正常言語，「今天徐閣老在景王府也見到了張居正，還談了幾句話，只是客氣了許多。」
越是不親近的人，才越需要在禮儀上面的客客氣氣，朱載坖懂得這個道理，嘆道：
「明明是師生……」
「怎麼會這樣呢？」
「師生又怎樣？」高拱語氣里的埋怨減輕了些許，但還是顯得硬邦邦，「孩童自幼便有蒙師，若能參加鄉試、會試，又要多一個同考官的房師，一個主考官的座師，若入了國子監、選了庶吉士，或者得了誰授業解惑，又要加一個業師，老師何其多？」
「師生，師生，這只是一個由頭、牽連，能不能親密，師生之誼親過父子之情，看的還是能不能走在一路，能不能政治互助！」
「說句坦率的。」
高拱淡然道：「臣如今入了翰林，成了王爺侍講，還會天天去仍六品官的房師家中拜訪嗎？他還會對我耳提面命嗎？可如果我那位房師添為首輔，我為次輔，那我們如今恐怕是守望相助，親如一家了！」
這並非是誰勢利誰，而是成年人、官場上自然而然的選擇。
老師那麼多，和誰親近，和誰經常走動，乃至親自上門服侍，都得看老師對自己有沒有提攜的能力。
同理。
老師看待學生一樣。
學生那麼多，一屆一屆的帶，一波一波的來，親近誰，提拔誰，花費政治資源培養誰，不得看看學生對自己有沒有幫助嗎？
能走在一起，還能互幫互助，無需誰去推動，老師愛學生、學生敬老師，師生情誼自然而然就情比金堅了！
話雖露骨。
可現實如此。
「據說當初張居正選為庶吉士時，徐閣老還是頗為看好他的，若是長此以往，尋個契機，未必不能給王爺添一個助力。」陳以勤搖搖頭，「可惜，景王橫插一手，以後他與徐閣老只能是漸行漸遠了。」
「昨日動靜鬧得那麼大，現在人人都知道景王跟張居正糾葛過深，拉都拉不開……」
「呵！」高拱冷笑。
「依我看，人家張居正未必想被拉開，先前在景王府，你沒聽景王說嗎，可是張居正冒死摁住利斧，他們才得以逃脫！」
「這是多大情誼？維護好了，以後說不得是個救駕大功呢，能輕易撇開嘍。」
需曉得。
昨晚皇上對景王發了火，當場就甩給張居正一座宅子，位置就在景王府旁邊，還說：
想見。
以後讓你見個夠！
雖說皇上有怪罪景王隨意外出的意思，可也未必沒有把張居正這個翰林編修，劃拉給景王的意思。
上意模糊，但有一點上意便夠了，足夠讓人家張居正浮想聯翩了。
想到上意……
高拱收了臉上作態，嚴肅坐好，陳以勤見狀，表情也多了些凌然，二人私下早有溝通，此刻陳以勤先道：「王爺，臣有一事要說。」
高拱後道：「臣有一事要講。」
二人之所以分開言，是因為有兩件事，一件公，一件私。
片刻後。
高、陳二人告辭離去，獨留下面無血色的裕王朱載坖。
在椅子上呆呆坐了陣，向來溫吞的裕王突然斥道：「讓李芳來見我！快點！」
裕王府承奉司，承奉正，李芳，這位公公急忙趕到的時候，便見裕王滿面寒霜地盯著自己，「你怎麼管的人！本王后宅里的私事，怎麼傳的滿天下都是，連父皇都知道！」
李芳驚愕，連忙請罪：「王爺息怒，奴婢現在就去查！」
「等等。」
裕王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的王府總管，忽然想起什麼，「本王記得，你被派到裕王府之前，在宮裡受過黃錦的恩惠吧？」
「……是。」
「兩座王府的承奉司，也都是經過黃錦安排的？」
「是！」
言至此處，李芳如何不知王爺的猜忌，他原本面白無須的臉頰忽地漲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雙膝一跪，嘶聲言道：「奴婢是受過黃公公恩德，奴婢雖然出了宮，來了裕王府，但奴婢依舊念著黃公公的好，現在念著，以後也會念著。」
「只是念著好，不代表奴婢就是黃公公的人，奴婢是個太監，是服侍皇家的奴婢，要論是誰的私人，奴婢只能是皇家的私人，出宮前，皇上是奴婢的主子，出宮後，王爺就是奴婢的主子。」
「王府里有什麼動靜，黃公公如果拿著旨意來問，奴婢一定知無不言，黃公公如果遣私人來問，奴婢只會一言不發。」
「不管王爺信不信，奴婢心裡話都說了……最後，容奴婢再說句放肆的話，王爺，黃公公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東廠番子大行其道的事宜，已經停了很多年了，相比於內官，王爺真正該小心的，是無孔不入的錦衣衛……」
「你！」
他的岳丈。
東城兵馬指揮王相。
緊隨王相一起來的，還有渾身濕透、滿眼通紅的嚴世蕃。
之後，更多人來了，吳昂、吳應鳳，錦衣衛掌衛陸炳，周京，甚至還有一位司禮監秉筆李彬、李公公，不消片刻，人影擠滿了楊家小院，又轉眼之間，眾人退了個乾淨，簇擁著朱載圳快速往西苑去。
皇上有口諭：
召景王，即刻入宮！
今夜的西苑萬壽宮，燈火通明，朱載圳是和陸炳一起踏進內殿的，甫一入內，便見一身淡藍道袍的皇帝站在正中，負手而立。
「臣，參見皇上。」
「兒臣，拜見父皇。」
嘉靖沒有去看自己的奶兄弟，而是望著自己的兒子，注視良久，輕輕笑起來，「朕以前真是看走了眼，你們兩兄弟都有能耐啊。」
空曠的大殿內，只有皇帝似笑實怒的聲音迴蕩著，「出宮剛一個月，裕王添了兩房妾室，臨幸了三個侍女，在王府里夜夜笙歌，景王也不差嘛，今天去禮部看放榜，捉個舉人耍耍，明天又去翰林家裡，跟妖人鬥法，你們都忙得很吶。」
「看來之前朕把你們關在宮裡，真是把你們憋壞了！」
「是朕的錯。」
大殿兩側侍立的宮人們頭顱低垂，神情呆滯，好似眼不能視、耳不能聽的木頭人，一同進殿的陸炳眼觀鼻、鼻觀心，靜靜站著，黃錦眼中急切，頻頻給景王使眼色。
便是在這種氛圍里，朱載圳撲通跪倒，「兒臣知罪！」
話音未落，嘉靖的臉色立時陰沉下去，「你是知罪了嗎，你是知道疼了！」
「堂堂大明親王，卻天天與一個翰林編修廝混，他是塊金疙瘩、還是塊銀疙瘩，就那麼讓你流連忘返！？」
「幾個妖人把你架住了，然後你知道搏命了？現在又知罪了？」
「你何罪之有！」
嘉靖一口氣說完，又見兒子默不作聲，胸中怒火總算泄了三分，一甩衣袖，坐回龍榻。
「哪傷了？」
「回主子。」立在旁邊的黃錦知道這是在問自己了，趕忙稟道：「景王入宮前，請太醫看過，只是受了點擦傷，並無大礙。」
「身體無礙，別以為真無礙了，吃一塹要長一智！」
「是，兒臣謹記。」
「起來！」
朱載圳真心實意地拜謝一聲，默默起身。
嘉靖見他這副模樣，眼中的怒火再次升騰，「休要作女兒態！朕登基以來，什麼事情沒經歷過，被劫持算什麼？朕還被人刺殺過！釵簪已經刺到了朕眼前，白陵都勒到了朕的脖頸！朕怕了嗎！？」
「那一次，朕凌遲了兩個嬪妃，殺的人頭滾滾，這一次，也不介意再殺一遍。」
「陸炳！」
陸炳躬身，「臣在。」
嘉靖冷聲道：「今夜參與劫持景王之人，不管是什麼教、什麼來頭，統統殺光，誅族！官員中有包庇之嫌的，一律下獄，嚴加審訊！失職不查的，全部流放！」
「是。」
「今夜還有漏網之魚？」
「有。」
「查下去，揪出來，凌遲處死！」
「臣領命。」
幾句話以後，大殿內的溫度好似冷得能掉冰渣，放眼望去，除了寥寥數人，其餘內侍已盡皆跪地俯首，大氣都不敢喘。
這一刻。
殿內落針可聞。
眼底怒火跳動一陣，皇帝該罵的罵了，該發的火也發了，便要大袖一揮，命眾人退下，然，就在此時，自入殿後就低頭認錯、惜字如金的朱載圳，忽地邁出一步，昂首來言：「父皇，兒臣有一事相請！」
嘉靖覷眼：「講。」
朱載圳拱手道：「敢叫父皇知道，先前並非是在作女兒態，只是父皇教誨，兒臣不得不虛心領教，今夜遭妖人劫持，兒臣也不怕，兒臣想請一道旨，參與緝兇，親自手刃仇賊……一報還一報！」
聞言。
場間氣氛微妙起來。
見景王一臉淡漠的說完那番話，自始至終沒有拿正眼去瞧朱載圳的陸炳、陸掌衛，此刻微不可查地移來視線，黃錦、黃公公更是在一陣莫名心悸之後，下意識看向龍榻之上。
而龍榻上。
嘉靖的臉色十分精彩，他一條眉毛向上挑，另一條眉毛向下壓，半張臉仍保持之前的盛怒，半張臉卻好似……在笑？
等黃錦瞪眼望來，嘉靖當即笑罵道：「你個沒心眼的東西，看朕幹什麼，看他！好好看看，這就是朕的兒子。」
「這才是像朕的兒子！」
「好！」
「好一個一報還一報！」
是夜，皇宮內剛起的壓抑氣氛蕩然無存，而這種由松到緊、又由緊到松的突然變化，也在第二天傳遍了京城。
某些身居高位的人，甚至探聽到了西苑內的隻言片語，之後，景王府的門檻就被踏爛了，全都打著探望景王安危的名頭登門。
「嘿！」
「沒曾想，景王居然因禍得福了！」
裕王府，正堂，剛剛從景王府返回的高拱黑著一張臉坐下，同去的陳以勤臉色同樣不好看，陰沉似水。
「這是怎麼了？」
裕王朱載坖不解道。
高拱冷哼：「還能怎麼樣，王爺是沒見到，從三位內閣大學士，到六部尚書、侍郎，有一個算一個，今天能去景王府的全去了，我們打著您的名號登門，都差點擠不進去。」
裕王遲疑道：「四弟昨天剛受到驚嚇，各部官員前去探望，是應該的吧？」
他自己不也讓兩位老師走了一趟嗎？何必如此大動肝火。
嗐！
見裕王這般，陳以勤跟高拱也不知是說王爺遲鈍，還是說太過善良，皇上都說了景王像朕，百官也開始見風使舵，王爺您就不急？
還真別說。
朱載坖真不急。
一則，性格使然，他就不是毛毛躁躁的性子，要做什麼、爭什麼，向來都是慢吞吞，不著急，二則，朱載坖有底氣——
他比四弟年齡大。
大一個月，那也是大，只要自己為大，那自己就不用急。
總而言之。
不急。
裕王的這番心思，高、陳二人其實不難猜，猜到了，他們也無可奈何，只能暗自嘆氣，隨後不在此處再糾結，轉而說起其他。
今日去探望景王的人很多，確實也是應有之儀，排除他們這種立場不同、去走個過場的，再排除一些不相熟、想混個臉熟的，高拱等人離開景王府時，只有少數人被留在了景王府用宴。
嚴嵩、嚴世蕃，吳昂、吳應鳳，王相、楊繼盛等人都在，這不足為奇，奇特的是……
「張居正也在？」
朱載坖重複了一遍高師傅的話，想了會兒，「張居正是誰？」
「就是昨天跟景王一起，搏殺白蓮教妖人的那個翰林編修。」陳以勤解釋道：「他是徐閣老的學生。」
「奧~」
朱載坖反應過來了，眉頭微蹙，「徐閣老的學生，怎麼跟嚴家坐在一桌子了？」
高拱哼道：「楊繼盛都坐在那兒了，多一個張居正很奇怪嗎。」
他這話並非是在頂裕王，而是在暗戳戳地埋怨徐階，徐閣老！
須知。
當初楊繼盛入獄後，高拱可謂是勃然大怒，力勸裕王伸手搭救，一來是不能使好人蒙冤，二來，也是打打嚴黨的囂張氣焰！
結果呢？裕王跟徐階提了一嘴後，就沒有下文了。
再然後呢？
徐家跟嚴家聯姻了！
徐閣老把親孫女都送過去了，再送兩個學生過去，很難接受嗎？
別人能不能接受不知道，反正高拱自己是又羞又臊，現在出門如果撞上了楊繼盛，高拱都沒臉見人家！非得繞路不可。
「聽聞，景王前些日子經常往張居正家裡去，這次被人劫持，也是因為此事。」高拱眼裡揉不得沙子，陳以勤稍好點，此刻還能正常言語，「今天徐閣老在景王府也見到了張居正，還談了幾句話，只是客氣了許多。」
越是不親近的人，才越需要在禮儀上面的客客氣氣，朱載坖懂得這個道理，嘆道：
「明明是師生……」
「怎麼會這樣呢？」
「師生又怎樣？」高拱語氣里的埋怨減輕了些許，但還是顯得硬邦邦，「孩童自幼便有蒙師，若能參加鄉試、會試，又要多一個同考官的房師，一個主考官的座師，若入了國子監、選了庶吉士，或者得了誰授業解惑，又要加一個業師，老師何其多？」
「師生，師生，這只是一個由頭、牽連，能不能親密，師生之誼親過父子之情，看的還是能不能走在一路，能不能政治互助！」
「說句坦率的。」
高拱淡然道：「臣如今入了翰林，成了王爺侍講，還會天天去仍六品官的房師家中拜訪嗎？他還會對我耳提面命嗎？可如果我那位房師添為首輔，我為次輔，那我們如今恐怕是守望相助，親如一家了！」
這並非是誰勢利誰，而是成年人、官場上自然而然的選擇。
老師那麼多，和誰親近，和誰經常走動，乃至親自上門服侍，都得看老師對自己有沒有提攜的能力。
同理。
老師看待學生一樣。
學生那麼多，一屆一屆的帶，一波一波的來，親近誰，提拔誰，花費政治資源培養誰，不得看看學生對自己有沒有幫助嗎？
能走在一起，還能互幫互助，無需誰去推動，老師愛學生、學生敬老師，師生情誼自然而然就情比金堅了！
話雖露骨。
可現實如此。
「據說當初張居正選為庶吉士時，徐閣老還是頗為看好他的，若是長此以往，尋個契機，未必不能給王爺添一個助力。」陳以勤搖搖頭，「可惜，景王橫插一手，以後他與徐閣老只能是漸行漸遠了。」
「昨日動靜鬧得那麼大，現在人人都知道景王跟張居正糾葛過深，拉都拉不開……」
「呵！」高拱冷笑。
「依我看，人家張居正未必想被拉開，先前在景王府，你沒聽景王說嗎，可是張居正冒死摁住利斧，他們才得以逃脫！」
「這是多大情誼？維護好了，以後說不得是個救駕大功呢，能輕易撇開嘍。」
需曉得。
昨晚皇上對景王發了火，當場就甩給張居正一座宅子，位置就在景王府旁邊，還說：
想見。
以後讓你見個夠！
雖說皇上有怪罪景王隨意外出的意思，可也未必沒有把張居正這個翰林編修，劃拉給景王的意思。
上意模糊，但有一點上意便夠了，足夠讓人家張居正浮想聯翩了。
想到上意……
高拱收了臉上作態，嚴肅坐好，陳以勤見狀，表情也多了些凌然，二人私下早有溝通，此刻陳以勤先道：「王爺，臣有一事要說。」
高拱後道：「臣有一事要講。」
二人之所以分開言，是因為有兩件事，一件公，一件私。
片刻後。
高、陳二人告辭離去，獨留下面無血色的裕王朱載坖。
在椅子上呆呆坐了陣，向來溫吞的裕王突然斥道：「讓李芳來見我！快點！」
裕王府承奉司，承奉正，李芳，這位公公急忙趕到的時候，便見裕王滿面寒霜地盯著自己，「你怎麼管的人！本王后宅里的私事，怎麼傳的滿天下都是，連父皇都知道！」
李芳驚愕，連忙請罪：「王爺息怒，奴婢現在就去查！」
「等等。」
裕王一動不動地望著眼前的王府總管，忽然想起什麼，「本王記得，你被派到裕王府之前，在宮裡受過黃錦的恩惠吧？」
「……是。」
「兩座王府的承奉司，也都是經過黃錦安排的？」
「是！」
言至此處，李芳如何不知王爺的猜忌，他原本面白無須的臉頰忽地漲紅，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雙膝一跪，嘶聲言道：「奴婢是受過黃公公恩德，奴婢雖然出了宮，來了裕王府，但奴婢依舊念著黃公公的好，現在念著，以後也會念著。」
「只是念著好，不代表奴婢就是黃公公的人，奴婢是個太監，是服侍皇家的奴婢，要論是誰的私人，奴婢只能是皇家的私人，出宮前，皇上是奴婢的主子，出宮後，王爺就是奴婢的主子。」
「王府里有什麼動靜，黃公公如果拿著旨意來問，奴婢一定知無不言，黃公公如果遣私人來問，奴婢只會一言不發。」
「不管王爺信不信，奴婢心裡話都說了……最後，容奴婢再說句放肆的話，王爺，黃公公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東廠番子大行其道的事宜，已經停了很多年了，相比於內官，王爺真正該小心的，是無孔不入的錦衣衛……」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