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臣有一計
「我們此刻在斜街，旁邊是什剎海，再往前去，就是京城西北門，德勝門。」
昏黑顛簸的車輿內，張居正忽然開口言道，此時窗戶封閉，只有坐在外間的邱富掀開車簾一角，盯著外面的狀況，按理來說，封閉在車廂內的張居正不應該知道當下具體位置，但他不僅知道，還說的準確無比。
邱富立馬冷眼望來。
「別緊張。」朱載圳輕拍紙扇，「這位張大人打小就是神童，說過目不忘過分了點，不過也差不離，從他家出來車頭怎麼拐，拐了幾個彎，再把京城地圖一想，位置也就出來了……他只是說給本王聽聽，讓我有個數。」
嘴裡隨便解釋著，朱載圳眼睛卻看著面前的大和尚，納悶道：「邱掌柜，這傢伙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明明是在罵他，智仁和尚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瞪著那雙牛眼，斧刃指著朱載圳。
一刻都不挪開。
他會這麼做，是因為邱富這麼吩咐的，至於邱富的話為什麼如此管用，他的回答是：「智仁虔誠，非常人可比。」
張居正在旁翻譯道：「邪魔教義入腦已深，只知愚忠效死，不是正常人了。」
朱載圳頓時咂舌，他瞅向邱富，「說句實話，你們的教義是不是挺極端？」
邱富眼神冰冷，在張、朱二人臉上來回掃視，過了良才，方才低沉著嗓音道：「我聖教當中分支眾多，各有教義，我派尊無生老母，比起旁支，確實要更加虔誠……」
說著，他嘴角勾起，「就好比今日，被追捕的姐妹眾多，有人躲、有人藏，卻只有我們敢鋌而走險，來請王爺護送一遭！」
厲害。
朱載圳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同時眼睛朝外瞟，厚重的帘子遮擋，什麼都沒瞟到，只好問道：「本王這是護送到了哪兒？」
張居正：「馬車在向北轉向，應該是上了德勝門大街，馬上到德勝門。」
車輪聲由空曠轉為迴響，並且明顯碾過一段木質路面時，張居正道：「出了德勝門，過了護城河上的索橋。」
盞茶功夫後。
他又道：「馬車沒有徑直向北，而是在城廂打轉。」
邱富全程冷眼旁觀，沒有半點阻止張居正報幕的意思，朱載圳也就聽了全乎。
所謂城廂，即，靠近城牆外側的區域，這些地方視城市大小有所不同，小地方，比如一座縣城，出了城門或許就是野外，而大地方，比如府城、省城，城牆內是民居商業街，城牆外照樣有街巷繁華地帶。
北京城，無疑是座大城，德勝門內有的民居建築，德勝門外也有。
此時此刻。
馬隊便在其間穿梭不停。
速度很快沒錯，可並沒有實際遠離，朱載圳替劫匪擔憂起來：「這樣不行啊，光打轉不走，怎麼逃得掉？你逃不掉，我們怎麼辦？」
景王爺看向邱富，「話說，你們脫身的時候，會放了我們吧？」
邱富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森森白牙，「那是，當然的！」
朱載圳品了品，朝旁邊請教道：「張大人，你覺得這個當然的，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正色道：「臣覺得，應該是放了我們的意思。」
朱載圳豁然。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手中的摺扇呼扇呼扇起來，好似在排解心中的局促不安，「在這兒拖延的越久，身後的追兵只會越多，越拖越不妙，可邱掌柜偏偏如此，難道，此處有人接應？」
張居正聽出了王爺的焦躁，安撫道：「有可能，也有可能是不想離開密集的街道，反正已經出了城門，夜間又昏黑難辨，只要借著民居掩護，也有機率逃脫。」
朱載圳：「嗯，這不失為一個方法。」
張居正：「但渺茫。」
「有道理。」
邱富聽著兩人的交談聲，藉此緩解四周時不時閃現的黑影帶來的壓迫感，聽到這兒時，適才冷笑著插了一句：「確實渺茫，不過王爺最好祈禱我們能成功，不然，草民只好割了王爺的腦袋，捨生取義了！」
張居正再度翻譯道：「其實就是狗急跳牆，要拉王爺墊背。」
朱載圳大驚：「本王的命可寶貴了！豈能與賤民同死？」
「王爺所言甚是，還是讓他們能逃脫為好，臣有一計。」
「什麼計？」
「放火，在屋舍民房之間放火，百姓必然大亂，隨後再趁夜、趁亂遁走。」
「嘶——！好計策，可錦衣衛豈能幹看著？誰去放火，誰就得落單被抓。」
「是的，抓住就得死。」
「誰願意死？」
智仁和尚轉頭看向邱富：「我去！」
「好！」
「那你就去死！」
前一句是張居正說的，後一句朱載圳言的，兩人同時出聲，同時突然暴起！
邱富瞳孔驟縮的瞬間，只見那翰林讀書人撩起長袍下擺，猛地罩住智仁手中短斧，與此同時，之前他看似尊敬、實則從未放在心上以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已經欺身撲上！
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斷裂的竹籤，竹籤前端骨茬參差，竹籤後面，掛著一把掰開的摺扇。
一把宣紙摺扇。
剎那間。
之前種種畫面浮現，邱富想起扇子伸進茶杯里攪動，想起水漬，想起不停地扇來扇去，他心神巨震，他懷疑對方早有預謀，他想大聲示警！可一切都已經遲了。
有心算無心，猝不及防之下，那根斷裂的竹籤已然捅進了智仁的喉嚨里。
朱載圳面上毫無波瀾，他只是奮力抱住懷裡的光頭，另一隻手瘋狂且機械地捅著。
嗤嗤嗤嗤！
血液噴涌，溫熱粘稠。
出奇的是，在眾人看不見的視角里，智仁和尚的眼中沒有驚駭，沒有痛楚，只有一抹化不開的疑惑，他想問邱富，『父親，你不是從小告訴我，我是佛母之子，刀槍不入嗎？』
不過疑惑也沒有在他眼中停留多久，須臾間，他又平和下來，眼中滿是期許，心中念道：此生皆苦，真空家鄉，無生父母……
智仁和尚死了。
他死得很安詳，他父親邱富，此刻很憤怒，很驚慌，駭得頭皮發麻！
因為那該死的讀書人抱住智仁的手臂時，腳下一踹，將邱富踹到了車輿外。
踹出來沒關係，掉下馬車也沒關係，摔不死邱富，可就在他掉下來的這一刻，身後遠遠墜著黑影里忽有一騎絕塵！
那人胯下的馬是河曲的高頭大馬，那人手中的弓是彎弓如滿月的大稍弓！
那人。
膚色火紅，叫陸炳。
邱富在看見箭鋒直指自己的那一刻，他只從胸腔里嘶吼出一個字：「殺——！！」
不是殺向陸炳，更不是殺向錦衣衛，而是告知一眾白蓮教徒群起而攻、殺向馬車內的景王，朱載圳！
「咻！」
「爾敢！」
「保護景王！」
「放箭！」
昏黑顛簸的車輿內，張居正忽然開口言道，此時窗戶封閉，只有坐在外間的邱富掀開車簾一角，盯著外面的狀況，按理來說，封閉在車廂內的張居正不應該知道當下具體位置，但他不僅知道，還說的準確無比。
邱富立馬冷眼望來。
「別緊張。」朱載圳輕拍紙扇，「這位張大人打小就是神童，說過目不忘過分了點，不過也差不離，從他家出來車頭怎麼拐，拐了幾個彎，再把京城地圖一想，位置也就出來了……他只是說給本王聽聽，讓我有個數。」
嘴裡隨便解釋著，朱載圳眼睛卻看著面前的大和尚，納悶道：「邱掌柜，這傢伙腦子是不是有問題？」
明明是在罵他，智仁和尚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依舊瞪著那雙牛眼，斧刃指著朱載圳。
一刻都不挪開。
他會這麼做，是因為邱富這麼吩咐的，至於邱富的話為什麼如此管用，他的回答是：「智仁虔誠，非常人可比。」
張居正在旁翻譯道：「邪魔教義入腦已深，只知愚忠效死，不是正常人了。」
朱載圳頓時咂舌，他瞅向邱富，「說句實話，你們的教義是不是挺極端？」
邱富眼神冰冷，在張、朱二人臉上來回掃視，過了良才，方才低沉著嗓音道：「我聖教當中分支眾多，各有教義，我派尊無生老母，比起旁支，確實要更加虔誠……」
說著，他嘴角勾起，「就好比今日，被追捕的姐妹眾多，有人躲、有人藏，卻只有我們敢鋌而走險，來請王爺護送一遭！」
厲害。
朱載圳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同時眼睛朝外瞟，厚重的帘子遮擋，什麼都沒瞟到，只好問道：「本王這是護送到了哪兒？」
張居正：「馬車在向北轉向，應該是上了德勝門大街，馬上到德勝門。」
車輪聲由空曠轉為迴響，並且明顯碾過一段木質路面時，張居正道：「出了德勝門，過了護城河上的索橋。」
盞茶功夫後。
他又道：「馬車沒有徑直向北，而是在城廂打轉。」
邱富全程冷眼旁觀，沒有半點阻止張居正報幕的意思，朱載圳也就聽了全乎。
所謂城廂，即，靠近城牆外側的區域，這些地方視城市大小有所不同，小地方，比如一座縣城，出了城門或許就是野外，而大地方，比如府城、省城，城牆內是民居商業街，城牆外照樣有街巷繁華地帶。
北京城，無疑是座大城，德勝門內有的民居建築，德勝門外也有。
此時此刻。
馬隊便在其間穿梭不停。
速度很快沒錯，可並沒有實際遠離，朱載圳替劫匪擔憂起來：「這樣不行啊，光打轉不走，怎麼逃得掉？你逃不掉，我們怎麼辦？」
景王爺看向邱富，「話說，你們脫身的時候，會放了我們吧？」
邱富嘴角咧開，露出一排森森白牙，「那是，當然的！」
朱載圳品了品，朝旁邊請教道：「張大人，你覺得這個當然的，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正色道：「臣覺得，應該是放了我們的意思。」
朱載圳豁然。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手中的摺扇呼扇呼扇起來，好似在排解心中的局促不安，「在這兒拖延的越久，身後的追兵只會越多，越拖越不妙，可邱掌柜偏偏如此，難道，此處有人接應？」
張居正聽出了王爺的焦躁，安撫道：「有可能，也有可能是不想離開密集的街道，反正已經出了城門，夜間又昏黑難辨，只要借著民居掩護，也有機率逃脫。」
朱載圳：「嗯，這不失為一個方法。」
張居正：「但渺茫。」
「有道理。」
邱富聽著兩人的交談聲，藉此緩解四周時不時閃現的黑影帶來的壓迫感，聽到這兒時，適才冷笑著插了一句：「確實渺茫，不過王爺最好祈禱我們能成功，不然，草民只好割了王爺的腦袋，捨生取義了！」
張居正再度翻譯道：「其實就是狗急跳牆，要拉王爺墊背。」
朱載圳大驚：「本王的命可寶貴了！豈能與賤民同死？」
「王爺所言甚是，還是讓他們能逃脫為好，臣有一計。」
「什麼計？」
「放火，在屋舍民房之間放火，百姓必然大亂，隨後再趁夜、趁亂遁走。」
「嘶——！好計策，可錦衣衛豈能幹看著？誰去放火，誰就得落單被抓。」
「是的，抓住就得死。」
「誰願意死？」
智仁和尚轉頭看向邱富：「我去！」
「好！」
「那你就去死！」
前一句是張居正說的，後一句朱載圳言的，兩人同時出聲，同時突然暴起！
邱富瞳孔驟縮的瞬間，只見那翰林讀書人撩起長袍下擺，猛地罩住智仁手中短斧，與此同時，之前他看似尊敬、實則從未放在心上以為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已經欺身撲上！
他的手裡攥著一根斷裂的竹籤，竹籤前端骨茬參差，竹籤後面，掛著一把掰開的摺扇。
一把宣紙摺扇。
剎那間。
之前種種畫面浮現，邱富想起扇子伸進茶杯里攪動，想起水漬，想起不停地扇來扇去，他心神巨震，他懷疑對方早有預謀，他想大聲示警！可一切都已經遲了。
有心算無心，猝不及防之下，那根斷裂的竹籤已然捅進了智仁的喉嚨里。
朱載圳面上毫無波瀾，他只是奮力抱住懷裡的光頭，另一隻手瘋狂且機械地捅著。
嗤嗤嗤嗤！
血液噴涌，溫熱粘稠。
出奇的是，在眾人看不見的視角里，智仁和尚的眼中沒有驚駭，沒有痛楚，只有一抹化不開的疑惑，他想問邱富，『父親，你不是從小告訴我，我是佛母之子，刀槍不入嗎？』
不過疑惑也沒有在他眼中停留多久，須臾間，他又平和下來，眼中滿是期許，心中念道：此生皆苦，真空家鄉，無生父母……
智仁和尚死了。
他死得很安詳，他父親邱富，此刻很憤怒，很驚慌，駭得頭皮發麻！
因為那該死的讀書人抱住智仁的手臂時，腳下一踹，將邱富踹到了車輿外。
踹出來沒關係，掉下馬車也沒關係，摔不死邱富，可就在他掉下來的這一刻，身後遠遠墜著黑影里忽有一騎絕塵！
那人胯下的馬是河曲的高頭大馬，那人手中的弓是彎弓如滿月的大稍弓！
那人。
膚色火紅，叫陸炳。
邱富在看見箭鋒直指自己的那一刻，他只從胸腔里嘶吼出一個字：「殺——！！」
不是殺向陸炳，更不是殺向錦衣衛，而是告知一眾白蓮教徒群起而攻、殺向馬車內的景王，朱載圳！
「咻！」
「爾敢！」
「保護景王！」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