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根下的名字
占星塔的封閉閱覽室里，十二面鏡子全部破碎。
細小玻璃散落一地，每一塊碎片中都殘留著暗金色光斑，像有一輪輪微小太陽被封在裡面。
蘇恩坐在巫術草靈編織成的藤椅上。
他的精神之環已經恢復穩定，陽炎射線模型卻仍在輕微震動。每當他試圖靠近模型，精神海深處便會傳來根須摩擦泥土的沙沙聲。
孟德爾檢查完最後一遍，收回精神力。
「靈性連接已經切斷。」
「聲音還在。」
「那是你自己的記憶。」
孟德爾說道：「不要把回憶當成污染，否則你會主動賦予它力量。」
蘇恩若有所思。
西奧多沒有進入他的精神海，只是在接觸瞬間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就像經歷一場戰鬥後，即使敵人已經離開，身體仍會記住危險。
「陽炎射線暫時封閉。」
孟德爾取出一枚灰綠色晶片。
晶片貼近蘇恩的身份徽章後，三道細小鎖鏈出現在陽炎射線模型外圍。
「在確認西奧多無法通過巫術模型建立聯繫前，不准使用。」
蘇恩感受著被限制的模型。
「如果發生戰鬥呢？」
「用魔法飛彈。」
「威力可能不夠。」
「那就想辦法讓它夠。」
孟德爾語氣平靜，「一套穩定的戰鬥體系，不應該因為缺少一個巫術就完全失效。」
蘇恩沒有反駁。
陽炎射線確實是他最強的單體攻擊，可這門巫術源自改良日光葵。如今根下意識能夠藉助相似結構建立連接，繼續使用的風險遠遠超過收益。
至少在調查結束前，他不能冒險。
閱覽室門外傳來三次敲擊。
拉娜巫師打開門。
一名身穿白色長袍的老巫師走了進來。他胸前沒有導師徽章，只有一枚銀色圓環。
看見這枚圓環，諾頓巫師立刻起身。
「副院長。」
來人名叫奧斯蒙，是艾歐巫師學院三位副院長之一，負責學院內部安全和危險實驗審查。
他沒有寒暄，先檢查了破裂的記憶晶片。
「記憶內容已經備份？」
「只保留了中斷前的部分。」諾頓回答，「最後出現的外來意識無法記錄。」
「足夠了。」
奧斯蒙翻閱眾人的報告。
房間裡一時只剩紙頁翻動聲。
蘇恩安靜等待。
西奧多·赫利俄斯曾是學院導師，也是舊植物園第一任負責人。這個身份意味著，接下來的調查不會再由清點組單獨負責。
它會進入學院最高層。
過了許久，奧斯蒙合上報告。
「西奧多的檔案已經找到。」
拉娜問道：「完整檔案？」
「沒有完整檔案。」
奧斯蒙搖頭，「銀月曆一五六七年，西奧多提交了一項名為『靈性植株永續化』的研究申請，試圖將巫師的精神力、知識和巫術模型移植進魔法植物。」
蘇恩心中一動。
這與他目前研究的「魔法植物性狀與巫術模型轉化」恰好相反。
他從植物中尋找巫術。
西奧多卻試圖把巫師變成植物。
「申請被拒絕了？」孟德爾問道。
「第一次通過，第二次擴展申請被駁回。」
奧斯蒙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早期實驗只涉及記憶保存，和學院裡的魔法畫像相似。西奧多成功讓一株橡樹保留了死去巫師的部分知識。」
「後來，他不再滿足於保存記憶。」
蘇恩說道。
奧斯蒙看了他一眼。
「不錯。他認為巫師壽命有限，肉體、血脈和精神之環都會衰退，而某些魔法植物能夠通過分株、種子和根系延續數千年。」
「因此，他想將完整意識轉移到植物中。」
「實驗失敗了嗎？」拉娜問道。
奧斯蒙沉默片刻。
「從某種角度看，成功了。」
西奧多在一五六九年失蹤。
同一年，舊植物園出現第一例「根系集群意識」記錄。大量原本互不相關的植物開始共享魔力、記憶和生長方向。
負責處理事故的巫師燒毀了地表樣本，卻沒有發現，西奧多已經將意識轉移到地下根系。
他沒有成為某一株植物。
他成為了一片植物園。
「那為什麼學院沒有徹底清理？」霍克問道。
奧斯蒙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為當年的人認為自己已經清理乾淨。」
火焰可以燒毀溫室，卻無法燒盡深入地下數百尺的根須。
西奧多在沉寂近三十年後重新活動，並開始學習後來進入舊植物園的新知識。
赫爾墨斯語、陽炎類巫術、鹽霧適應、管線結構……
他像一個藏在地底的學生，通過每一株植物觀察地表巫師。
直到格溫發現異常。
「格溫沒有上報？」蘇恩問道。
「他上報了。」
奧斯蒙從檔案末尾取出一張復原後的信件。
「但他的報告被當時的資源處負責人扣下。那名負責人認為，一旦確認舊植物園地下存在集群意識，整個北區都必須被焚燒、挖掘並永久封鎖。」
「那會導致學院失去近三分之一的魔法植物樣本。」
拉娜的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他選擇隱瞞？」
「他選擇讓格溫先自行驗證。」
驗證最終演變成一場火災。
格溫進入根下，切斷西奧多與地表植物的主要連接。埃德蒙則帶走能夠幫助根系適應水環境的潮聲藻和未發芽種子。
第九苗圃被封閉。
檔案遭到修改。
所有參與者被要求沉默。
「那位資源處負責人呢？」蘇恩問道。
「死於火災後的污染症。」
「是意外嗎？」
「沒有證據證明不是。」
奧斯蒙的回答十分克制。
兩百多年過去，許多人的對錯已經無法追究。
可他們留下的選擇仍在影響現在。
格溫阻止了西奧多，卻沒能消滅他。
埃德蒙接受鹽霧溫室的長期合同，繼續培育潮聲藻，或許不是為了延續實驗，而是為了觀察西奧多是否通過水系重新出現。
每三年寄送一次樣本和觀察結果。
這並不是普通合作合同。
而是一項持續了十一年的監視任務。
「父親為什麼沒有把事情告訴我？」
蘇恩低聲問道。
「你恢復記憶前，只是普通巫師學徒。」
孟德爾道：「告訴你除了增加危險，沒有任何作用。」
蘇恩明白這個道理。
可明白不代表心裡不會產生遺憾。
埃德蒙留下了合同、樣本和記錄，卻沒能留下完整解釋。或許他原本打算等蘇恩成為正式巫師後再告訴他，也或許他始終不願讓兒子接觸這段秘密。
最終，命運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
奧斯蒙繼續道：「學院已經作出決定。明天正午，關閉根下與地表的一切連接，清除第九苗圃和沼澤中的活性樣本。」
「怎麼關閉？」拉娜問。
「進入根下，找到西奧多的意識核心。」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霍克皺眉道：「格溫進去後兩百年都沒出來。」
「所以我們不能再讓這件事拖延兩百年。」
奧斯蒙取出一張人員名單。
學院將派遣五名正式巫師進入根下。
奧斯蒙負責隔絕西奧多的集群意識。
孟德爾負責辨認並控制植物結構。
拉娜負責封存樣本和記錄。
伊芙琳負責處理寄生體。
第五個人的位置空著。
奧斯蒙看向蘇恩。
「西奧多已經記住了你的靈性頻率。」
「你要我參加？」
「我要你留在地表。」
這個回答出乎蘇恩預料。
奧斯蒙將一枚銀色種子放到他面前。
「進入根下後，所有通訊巫術都可能被西奧多截獲。只有經過你改造的禁止式，可以劃定一條不允許根系通過、卻允許信息傳遞的通道。」
蘇恩立即明白自己的任務。
「我負責維持退路。」
「是。」
奧斯蒙道：「你不能進入根下，也不能離開第九苗圃。行動開始後，五名巫師的退路都在你手中。」
這不是正面戰鬥，卻未必比戰鬥輕鬆。
禁止式原本只能作用於單株植物。
蘇恩在沼澤臨時將其改成「禁止根系進入特定區域」，成功切斷了一條水下通道。
可明天，他需要維持一條深入根下的完整道路。
「我需要風靈協助。」
「允許。」
「還需要查看第九苗圃的管線圖和格溫進入根下前的全部記錄。」
「允許。」
「我的禁止式只能劃分邊界，無法抵抗強行衝擊。如果西奧多集中全部根系攻擊通道，我最多堅持十息。」
奧斯蒙微微點頭。
「所以行動結束的最後十息，才是你真正需要完成的任務。」
會議結束後，蘇恩沒有立刻離開。
他帶著父親的記錄本來到舊教學樓。
阿爾文的畫像仍被灰布遮蓋，畫框外布置著三層隔離符文。
拉娜替他解除最外層封鎖。
「只有五分鐘。」
「足夠了。」
蘇恩揭開灰布。
畫像中的植物園仍是一片黑暗。
「阿爾文。」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們已經找到格溫的記憶。」
畫面深處亮起一盞綠色燈火。
阿爾文提燈走來。
「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
蘇恩說道：「明天學院會進入根下，關閉西奧多與地表的連接。」
阿爾文沉默很久。
「你們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名字和知道他是什麼，是兩回事。」
阿爾文走到畫框前。
「西奧多最初不是壞人。他只是害怕死亡。」
「很多巫師都害怕死亡。」
「所以才會不斷有人做出相同的選擇。」
阿爾文看著蘇恩，「格溫進入根下前，讓我保管最後一句話。只有他的繼任者或者埃德蒙的後代能夠聽。」
「什麼話？」
阿爾文提起綠燈。
畫中的日光葵一株株亮起，卻沒有散發溫度。
「西奧多的意識核心不在最大的根系裡。」
「他把核心藏在第一株保存了巫師記憶的橡樹中。」
蘇恩迅速記下。
「橡樹在哪裡？」
「根下沒有方向。」
阿爾文搖頭，「想找到它，不能尋找西奧多。」
「那要尋找什麼？」
「尋找格溫。」
阿爾文把綠燈放在畫框邊緣。
燈火穿過畫布，凝聚成一小片半透明葉子，落在蘇恩手中。
「這片葉子保存著格溫進入根下前的靈性氣息。」
「西奧多會發現它嗎？」
「會。」
「那它不是線索，是誘餌。」
「既是線索，也是誘餌。」
阿爾文說道：「所有能夠找到獵物的東西，也能讓獵物找到你。」
「是否使用，由你們決定。」
五分鐘時間將至。
蘇恩重新蓋上灰布。
「阿爾文，你當年為什麼沒有撤離？」
畫像中的男人背過身去。
「總要有人關門。」
畫面重新陷入黑暗。
夜晚，蘇恩來到第九苗圃外圍。
學院巫師已經清空整座舊植物園。
銀色隔離柱圍繞北區依次立起，天空中漂浮著巨大的魔力屏障。曾經荒廢的道路上站滿執法傀儡，所有通往學院的地下管線都被暫時切斷。
石門中央的裂縫已經擴大到一掌寬。
縫隙中沒有光。
只有緩慢起伏的呼吸聲。
蘇恩在石門前坐下，展開管線圖。
風靈停在他的左肩，水靈則守在裝有銀色種子的玻璃瓶旁。
他開始練習禁止式。
第一次，邊界只維持了六息。
第二次，九息。
第三次，十七息。
精神力不斷消耗，又在橡木冥想法的幫助下緩慢恢復。
臨近黎明時，蘇恩終於將通道維持到三十息。
孟德爾來到他身後。
「停止訓練。」
「還不夠。」
「繼續練習只會讓你的精神之環在行動前陷入疲勞。」
孟德爾把一瓶藥劑放到他面前。
「喝掉，冥想兩個小時。」
蘇恩拿起藥劑，卻沒有立刻喝。
「老師，如果在根下找到格溫……」
「先確認他還是不是格溫。」
「如果他已經被西奧多同化呢？」
「那就由我作出判斷。」
孟德爾看著石門，「這不是你現在該承擔的決定。」
蘇恩沉默片刻。
「父親當年沒有進入根下，是因為格溫讓他帶走種子。」
「嗯。」
「如果格溫沒有回來，父親會不會一直覺得，是自己把他留在了裡面？」
孟德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活下來的人，總會為自己當時沒有做出的其他選擇付出代價。」
「但這不意味著，另一個選擇一定更好。」
蘇恩喝下藥劑。
苦澀味道在口中散開。
他閉上眼睛，開始冥想。
石門後，根須摩擦聲越來越清晰。
這一次，蘇恩沒有把它當成污染，也沒有試圖傾聽。
他只在自己與根下之間，劃出一條明確界限。
天光逐漸升起。
正午即將到來。
舊植物園主線，也終於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候。
細小玻璃散落一地，每一塊碎片中都殘留著暗金色光斑，像有一輪輪微小太陽被封在裡面。
蘇恩坐在巫術草靈編織成的藤椅上。
他的精神之環已經恢復穩定，陽炎射線模型卻仍在輕微震動。每當他試圖靠近模型，精神海深處便會傳來根須摩擦泥土的沙沙聲。
孟德爾檢查完最後一遍，收回精神力。
「靈性連接已經切斷。」
「聲音還在。」
「那是你自己的記憶。」
孟德爾說道：「不要把回憶當成污染，否則你會主動賦予它力量。」
蘇恩若有所思。
西奧多沒有進入他的精神海，只是在接觸瞬間留下了足夠深刻的印象。就像經歷一場戰鬥後，即使敵人已經離開，身體仍會記住危險。
「陽炎射線暫時封閉。」
孟德爾取出一枚灰綠色晶片。
晶片貼近蘇恩的身份徽章後，三道細小鎖鏈出現在陽炎射線模型外圍。
「在確認西奧多無法通過巫術模型建立聯繫前，不准使用。」
蘇恩感受著被限制的模型。
「如果發生戰鬥呢？」
「用魔法飛彈。」
「威力可能不夠。」
「那就想辦法讓它夠。」
孟德爾語氣平靜，「一套穩定的戰鬥體系，不應該因為缺少一個巫術就完全失效。」
蘇恩沒有反駁。
陽炎射線確實是他最強的單體攻擊，可這門巫術源自改良日光葵。如今根下意識能夠藉助相似結構建立連接，繼續使用的風險遠遠超過收益。
至少在調查結束前，他不能冒險。
閱覽室門外傳來三次敲擊。
拉娜巫師打開門。
一名身穿白色長袍的老巫師走了進來。他胸前沒有導師徽章，只有一枚銀色圓環。
看見這枚圓環，諾頓巫師立刻起身。
「副院長。」
來人名叫奧斯蒙，是艾歐巫師學院三位副院長之一，負責學院內部安全和危險實驗審查。
他沒有寒暄，先檢查了破裂的記憶晶片。
「記憶內容已經備份？」
「只保留了中斷前的部分。」諾頓回答，「最後出現的外來意識無法記錄。」
「足夠了。」
奧斯蒙翻閱眾人的報告。
房間裡一時只剩紙頁翻動聲。
蘇恩安靜等待。
西奧多·赫利俄斯曾是學院導師，也是舊植物園第一任負責人。這個身份意味著，接下來的調查不會再由清點組單獨負責。
它會進入學院最高層。
過了許久，奧斯蒙合上報告。
「西奧多的檔案已經找到。」
拉娜問道：「完整檔案？」
「沒有完整檔案。」
奧斯蒙搖頭，「銀月曆一五六七年，西奧多提交了一項名為『靈性植株永續化』的研究申請，試圖將巫師的精神力、知識和巫術模型移植進魔法植物。」
蘇恩心中一動。
這與他目前研究的「魔法植物性狀與巫術模型轉化」恰好相反。
他從植物中尋找巫術。
西奧多卻試圖把巫師變成植物。
「申請被拒絕了？」孟德爾問道。
「第一次通過，第二次擴展申請被駁回。」
奧斯蒙將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早期實驗只涉及記憶保存，和學院裡的魔法畫像相似。西奧多成功讓一株橡樹保留了死去巫師的部分知識。」
「後來，他不再滿足於保存記憶。」
蘇恩說道。
奧斯蒙看了他一眼。
「不錯。他認為巫師壽命有限，肉體、血脈和精神之環都會衰退，而某些魔法植物能夠通過分株、種子和根系延續數千年。」
「因此，他想將完整意識轉移到植物中。」
「實驗失敗了嗎？」拉娜問道。
奧斯蒙沉默片刻。
「從某種角度看，成功了。」
西奧多在一五六九年失蹤。
同一年，舊植物園出現第一例「根系集群意識」記錄。大量原本互不相關的植物開始共享魔力、記憶和生長方向。
負責處理事故的巫師燒毀了地表樣本，卻沒有發現，西奧多已經將意識轉移到地下根系。
他沒有成為某一株植物。
他成為了一片植物園。
「那為什麼學院沒有徹底清理？」霍克問道。
奧斯蒙淡淡看了他一眼。
「因為當年的人認為自己已經清理乾淨。」
火焰可以燒毀溫室，卻無法燒盡深入地下數百尺的根須。
西奧多在沉寂近三十年後重新活動，並開始學習後來進入舊植物園的新知識。
赫爾墨斯語、陽炎類巫術、鹽霧適應、管線結構……
他像一個藏在地底的學生，通過每一株植物觀察地表巫師。
直到格溫發現異常。
「格溫沒有上報？」蘇恩問道。
「他上報了。」
奧斯蒙從檔案末尾取出一張復原後的信件。
「但他的報告被當時的資源處負責人扣下。那名負責人認為，一旦確認舊植物園地下存在集群意識，整個北區都必須被焚燒、挖掘並永久封鎖。」
「那會導致學院失去近三分之一的魔法植物樣本。」
拉娜的聲音冷了下來。
「所以他選擇隱瞞？」
「他選擇讓格溫先自行驗證。」
驗證最終演變成一場火災。
格溫進入根下，切斷西奧多與地表植物的主要連接。埃德蒙則帶走能夠幫助根系適應水環境的潮聲藻和未發芽種子。
第九苗圃被封閉。
檔案遭到修改。
所有參與者被要求沉默。
「那位資源處負責人呢？」蘇恩問道。
「死於火災後的污染症。」
「是意外嗎？」
「沒有證據證明不是。」
奧斯蒙的回答十分克制。
兩百多年過去，許多人的對錯已經無法追究。
可他們留下的選擇仍在影響現在。
格溫阻止了西奧多，卻沒能消滅他。
埃德蒙接受鹽霧溫室的長期合同，繼續培育潮聲藻，或許不是為了延續實驗，而是為了觀察西奧多是否通過水系重新出現。
每三年寄送一次樣本和觀察結果。
這並不是普通合作合同。
而是一項持續了十一年的監視任務。
「父親為什麼沒有把事情告訴我？」
蘇恩低聲問道。
「你恢復記憶前，只是普通巫師學徒。」
孟德爾道：「告訴你除了增加危險，沒有任何作用。」
蘇恩明白這個道理。
可明白不代表心裡不會產生遺憾。
埃德蒙留下了合同、樣本和記錄，卻沒能留下完整解釋。或許他原本打算等蘇恩成為正式巫師後再告訴他，也或許他始終不願讓兒子接觸這段秘密。
最終，命運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
奧斯蒙繼續道：「學院已經作出決定。明天正午，關閉根下與地表的一切連接，清除第九苗圃和沼澤中的活性樣本。」
「怎麼關閉？」拉娜問。
「進入根下，找到西奧多的意識核心。」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
霍克皺眉道：「格溫進去後兩百年都沒出來。」
「所以我們不能再讓這件事拖延兩百年。」
奧斯蒙取出一張人員名單。
學院將派遣五名正式巫師進入根下。
奧斯蒙負責隔絕西奧多的集群意識。
孟德爾負責辨認並控制植物結構。
拉娜負責封存樣本和記錄。
伊芙琳負責處理寄生體。
第五個人的位置空著。
奧斯蒙看向蘇恩。
「西奧多已經記住了你的靈性頻率。」
「你要我參加？」
「我要你留在地表。」
這個回答出乎蘇恩預料。
奧斯蒙將一枚銀色種子放到他面前。
「進入根下後，所有通訊巫術都可能被西奧多截獲。只有經過你改造的禁止式，可以劃定一條不允許根系通過、卻允許信息傳遞的通道。」
蘇恩立即明白自己的任務。
「我負責維持退路。」
「是。」
奧斯蒙道：「你不能進入根下，也不能離開第九苗圃。行動開始後，五名巫師的退路都在你手中。」
這不是正面戰鬥，卻未必比戰鬥輕鬆。
禁止式原本只能作用於單株植物。
蘇恩在沼澤臨時將其改成「禁止根系進入特定區域」，成功切斷了一條水下通道。
可明天，他需要維持一條深入根下的完整道路。
「我需要風靈協助。」
「允許。」
「還需要查看第九苗圃的管線圖和格溫進入根下前的全部記錄。」
「允許。」
「我的禁止式只能劃分邊界，無法抵抗強行衝擊。如果西奧多集中全部根系攻擊通道，我最多堅持十息。」
奧斯蒙微微點頭。
「所以行動結束的最後十息，才是你真正需要完成的任務。」
會議結束後，蘇恩沒有立刻離開。
他帶著父親的記錄本來到舊教學樓。
阿爾文的畫像仍被灰布遮蓋，畫框外布置著三層隔離符文。
拉娜替他解除最外層封鎖。
「只有五分鐘。」
「足夠了。」
蘇恩揭開灰布。
畫像中的植物園仍是一片黑暗。
「阿爾文。」
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我們已經找到格溫的記憶。」
畫面深處亮起一盞綠色燈火。
阿爾文提燈走來。
「他還活著嗎？」
「不知道。」
蘇恩說道：「明天學院會進入根下，關閉西奧多與地表的連接。」
阿爾文沉默很久。
「你們終於知道他的名字了。」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名字和知道他是什麼，是兩回事。」
阿爾文走到畫框前。
「西奧多最初不是壞人。他只是害怕死亡。」
「很多巫師都害怕死亡。」
「所以才會不斷有人做出相同的選擇。」
阿爾文看著蘇恩，「格溫進入根下前，讓我保管最後一句話。只有他的繼任者或者埃德蒙的後代能夠聽。」
「什麼話？」
阿爾文提起綠燈。
畫中的日光葵一株株亮起，卻沒有散發溫度。
「西奧多的意識核心不在最大的根系裡。」
「他把核心藏在第一株保存了巫師記憶的橡樹中。」
蘇恩迅速記下。
「橡樹在哪裡？」
「根下沒有方向。」
阿爾文搖頭，「想找到它，不能尋找西奧多。」
「那要尋找什麼？」
「尋找格溫。」
阿爾文把綠燈放在畫框邊緣。
燈火穿過畫布，凝聚成一小片半透明葉子，落在蘇恩手中。
「這片葉子保存著格溫進入根下前的靈性氣息。」
「西奧多會發現它嗎？」
「會。」
「那它不是線索，是誘餌。」
「既是線索，也是誘餌。」
阿爾文說道：「所有能夠找到獵物的東西，也能讓獵物找到你。」
「是否使用，由你們決定。」
五分鐘時間將至。
蘇恩重新蓋上灰布。
「阿爾文，你當年為什麼沒有撤離？」
畫像中的男人背過身去。
「總要有人關門。」
畫面重新陷入黑暗。
夜晚，蘇恩來到第九苗圃外圍。
學院巫師已經清空整座舊植物園。
銀色隔離柱圍繞北區依次立起，天空中漂浮著巨大的魔力屏障。曾經荒廢的道路上站滿執法傀儡，所有通往學院的地下管線都被暫時切斷。
石門中央的裂縫已經擴大到一掌寬。
縫隙中沒有光。
只有緩慢起伏的呼吸聲。
蘇恩在石門前坐下，展開管線圖。
風靈停在他的左肩，水靈則守在裝有銀色種子的玻璃瓶旁。
他開始練習禁止式。
第一次，邊界只維持了六息。
第二次，九息。
第三次，十七息。
精神力不斷消耗，又在橡木冥想法的幫助下緩慢恢復。
臨近黎明時，蘇恩終於將通道維持到三十息。
孟德爾來到他身後。
「停止訓練。」
「還不夠。」
「繼續練習只會讓你的精神之環在行動前陷入疲勞。」
孟德爾把一瓶藥劑放到他面前。
「喝掉，冥想兩個小時。」
蘇恩拿起藥劑，卻沒有立刻喝。
「老師，如果在根下找到格溫……」
「先確認他還是不是格溫。」
「如果他已經被西奧多同化呢？」
「那就由我作出判斷。」
孟德爾看著石門，「這不是你現在該承擔的決定。」
蘇恩沉默片刻。
「父親當年沒有進入根下，是因為格溫讓他帶走種子。」
「嗯。」
「如果格溫沒有回來，父親會不會一直覺得，是自己把他留在了裡面？」
孟德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活下來的人，總會為自己當時沒有做出的其他選擇付出代價。」
「但這不意味著，另一個選擇一定更好。」
蘇恩喝下藥劑。
苦澀味道在口中散開。
他閉上眼睛，開始冥想。
石門後，根須摩擦聲越來越清晰。
這一次，蘇恩沒有把它當成污染，也沒有試圖傾聽。
他只在自己與根下之間，劃出一條明確界限。
天光逐漸升起。
正午即將到來。
舊植物園主線，也終於到了應該結束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