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無光之花
黑色水域中，蒼白的日光葵一株接一株升起。
它們沒有紮根於泥土。
細長的根須漂浮在水下，彼此糾纏，形成了一張覆蓋整片水域的巨大根網。
所有花盤都朝向蘇恩。
那種整齊得近乎詭異的動作，讓霍克巫師立刻舉起法杖。
「退後！」
一圈赤紅火光在他腳下展開。
伊芙琳也拔出銀劍，另一隻手從腰間取下一瓶深藍色藥劑。
「先別攻擊。」
蘇恩盯著水中的日光葵，「它們沒有釋放巫術。」
「等它們釋放就晚了。」
霍克的法杖已經對準最近的一株蒼白日光葵。
孟德爾抬起短杖，擋住了他的施法軌跡。
「植物的魔力路徑沒有進入攻擊狀態。」
「可它們在盯著你的學生。」
「日光葵沒有眼睛。」
孟德爾平靜道：「它們只是在尋找光源。」
霍克一怔。
蒼白花盤中央沒有普通日光葵的金色花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面流動著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
蘇恩能夠感覺到，它們確實在尋找什麼。
不是陽光。
而是他精神海中的陽炎射線模型。
從這些蒼白日光葵出現開始，陽炎射線模型就一直在輕微震動。
這種反應不同於施法。
更像一種呼應。
「它們能感知我精神海中的巫術模型。」
蘇恩說道。
孟德爾看向他：「停止陽炎模型的一切魔力循環。」
蘇恩立即運轉橡木冥想法。
精神之環緩慢收攏，切斷了陽炎射線模型與外界的魔力聯繫。
水面上的蒼白日光葵隨之停頓。
幾秒後，最外圍的幾株植物失去目標，花盤緩慢轉向其他方向。
但距離木屋最近的十幾株仍舊朝向蘇恩。
它們沒有受到影響。
「其中一部分感知的是巫術模型，另一部分不是。」
蘇恩迅速作出判斷。
「血脈？」
伊芙琳問道。
蘇恩下意識看向約瑟夫。
這個貨運巫師靠在木屋牆邊，覆蓋著暗金根須的右臂不斷顫抖。根須末端刺入他的肩膀和胸口，似乎正在與他的血肉融合。
約瑟夫咬緊牙關。
「它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水裡。」
「你被根須感染後，它們沒有攻擊你？」
「沒有。它們只是不讓我離開木屋。」
約瑟夫看了一眼水面，「我每次靠近岸邊，水下的根都會纏住我的腿。那個聲音說，只要我把種子種下，就會放我離開。」
霍克問道：「什麼聲音？」
「一個男人。」
「在哪裡？」
約瑟夫搖頭。
「我沒見過他。他通過箱子裡的根須和我說話。」
伊芙琳走到約瑟夫面前，用銀劍劍尖挑起一根暗金色細須。
根須受到刺激，立刻向她手腕纏去。
銀劍泛起亮光。
細須冒出一陣黑煙，迅速縮回約瑟夫手臂。
約瑟夫痛得悶哼一聲。
「寄生程度很深。」
伊芙琳收起銀劍，「砍掉手臂未必有用。它已經進入胸腔，可能和心臟連在一起。」
霍克神色陰沉。
「那就先控制他。」
「你們可以控制我。」
約瑟夫喘息著說道：「但先毀掉那些種子。」
眾人同時看向打開的貨箱。
數百顆暗金種子堆積在裡面。
它們表面刻著天然形成般的細小紋路。蘇恩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些紋路與赫爾墨斯語的部分音節十分相似。
種子不是單純的魔法植物材料。
每一顆種子都是一段尚未激活的指令。
「為什麼要毀掉它們？」蘇恩問。
「那個聲音騙了我。」
約瑟夫臉色蒼白，「他說這只是一批被學院遺棄的舊樣本。只要送到沼澤，就有人支付三十枚魔石。」
三十枚魔石。
對於正式巫師不算巨款，但對一名普通貨運巫師而言，可能是大半年的收入。
「我把箱子運到這裡後，沒有看見接貨人。箱子卻自己打開了。」
約瑟夫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根須纏住我，讓我把種子撒進水裡。我照做了一部分，然後這些花一夜之間長了出來。」
「剩下的種子呢？」蘇恩問。
「我不肯繼續。」
約瑟夫苦笑，「它就把我變成了這樣。」
蘇恩走向貨箱。
孟德爾沒有阻止，但讓巫術草靈擋在了他與種子之間。
草靈身上伸出幾根細藤，將一顆暗金種子單獨取出。
種子離開群體後，表面紋路立即亮起。
蘇恩袖口裡的風靈也躁動起來。
他先念出禁止式，隨後嘗試用赫爾墨斯語發出最基礎的「安靜」。
種子的光芒沒有熄滅。
反而有一道模糊聲音直接傳入蘇恩意識。
「……歸還……」
蘇恩後退半步。
精神之環瞬間繃緊。
「我聽見了一個詞。」
「什麼？」孟德爾問。
「歸還。」
孟德爾讓草靈把種子放回。
「不要繼續聽。」
蘇恩卻看向約瑟夫。
「那個聲音讓你把種子送回根下？」
「對。」
「它說的不是種下，而是歸還。」
約瑟夫愣住。
這兩個詞看似接近，意義卻完全不同。
如果這些種子原本屬於某個地方，那麼將它們運到沼澤，只是轉運過程中的一步。
真正的目的地仍是「根下」。
蘇恩想起了會說話的畫像。
阿爾文·布魯姆也提到格溫進入了根下。
根下究竟是一片隱藏區域，還是某種植物構成的靈性空間？
「這裡不是目的地。」
蘇恩抬頭觀察周圍。
木屋、鹽霧溫室舊徽章、無光日光葵以及水下根網，組合起來更像一處中轉培育點。
有人在這裡讓種子發芽，再藉助沼澤水系將根須送往其他地方。
「檢查水流方向。」
孟德爾說道。
水靈從蘇恩肩膀躍入水中。
它沒有深入根網，只貼著水面移動。片刻後，一圈圈藍色波紋從水域西側傳回。
「地下水向東北流動。」
蘇恩展開外港地圖。
沼澤東北方是普雷斯頓舊排水渠，再往前便是學院廢棄植物園。
「它們在向第九苗圃生長。」
霍克立即道：「那就燒掉這裡。」
「不能用火。」
蘇恩指向水下根網，「這些根須含有陽炎類魔力。大範圍火焰刺激可能會讓它們提前釋放儲存的能量。」
霍克臉色難看。
「不能留，也不能燒。難道等著它們長進學院？」
「切斷水路。」孟德爾說道。
「根須已經進入地下，普通土牆擋不住。」
「所以需要讓它們自己停下。」
孟德爾看向蘇恩。
蘇恩明白老師的意思。
禁止式。
可他才剛掌握基礎禁止式。對單獨一段寄生根須都有些勉強，更不用說覆蓋整片水域的根網。
「我做不到。」
蘇恩沒有逞強。
「你不需要控制全部。」
孟德爾指向貨箱，「種子之間存在統一指令。找到最先發芽的母株，切斷指令，剩餘植株會暫時失去方向。」
「怎麼找母株？」
「問它們。」
蘇恩看向那些沒有見過陽光的日光葵。
植物不會像人類一樣指出答案。
但所有新生植株都在尋找光源。
最早發芽的那一株，或許保留著最完整的魔力路徑，也承擔著向其他植株傳遞指令的作用。
蘇恩將風靈放出。
這次，他沒有讓風靈模仿任何聲音，而是發動風之歌，感知整片水域上方的氣流。
每一株日光葵的花盤都在輕微擺動。
動作帶起細小氣流，彼此交錯，雜亂無章。
蘇恩閉上眼睛。
他沒有逐一分辨，而是尋找其中最穩定的節奏。
一下。
兩下。
三下。
水域深處，有一株日光葵的擺動總是比其他植株早半息。
它動，周圍植株才跟著動。
「西側，距離岸邊大約十九尺。」
蘇恩睜開眼睛。
伊芙琳已經舉起短弩。
「要完整的還是死的？」
「先完整。」
弩箭射出。
箭尾拖著銀色絲線，精準穿過層層花葉，纏住目標植株的莖稈。
伊芙琳用力一拉。
水面轟然炸開。
被拉出來的不是一株普通日光葵，而是一團足有半人高的根瘤。
根瘤表面長著數十隻尚未完全形成的花盤，中心則嵌著一塊腐朽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格溫·莫爾頓。
蘇恩的呼吸頓時停了一瞬。
「格溫的身份牌？」
霍克認出了木牌樣式。
「可能只是他的舊工作牌。」孟德爾道，「不要提前下結論。」
根瘤被拖離水面後，所有蒼白日光葵同時劇烈擺動。
暗金色光芒從花盤中央亮起。
陽炎魔力正在聚集。
「它們要釋放巫術！」
霍克高聲提醒。
孟德爾展開綠色屏障。
伊芙琳切斷銀線，迅速後退。
蘇恩卻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標不是所有日光葵。
而是那個嵌著格溫身份牌的根瘤。
他讓精神之環保持穩定，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根瘤與水下根網的連接處。
那裡有無數細小魔力路徑。
想要一條條切斷，根本不可能。
蘇恩發出第一個禁止式音節。
根瘤只是輕微震動。
第二次，他提高魔力。
根瘤表面的花盤紛紛轉向他，暗金光芒變得更加刺眼。
錯誤。
這不是在劃分邊界，而是在和它爭奪控制權。
蘇恩立即停止發音。
陽炎射線已經在數十株日光葵中成形。
時間不多了。
他想起孟德爾講過的話。
面對風靈，他是培育者。
面對鐵甲洋芋，他是觀察者。
面對第九苗圃的舊樣本，他沒有資格成為溝通者。
那麼面對這片根網，他是什麼？
不是主人。
也不是敵人。
他只是一個不允許它們繼續向學院蔓延的巫師。
蘇恩第三次念出禁止式。
這次，他沒有命令日光葵停止生長。
而是在根瘤與東北方向的地下水流之間，劃出一道明確邊界。
「此路不通。」
赫爾墨斯語音節落下。
水面下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大量根須從東北方向的淤泥中彈出，像被無形刀刃同時切斷。
蒼白日光葵花盤中的光芒迅速熄滅。
一株接一株垂下頭。
蘇恩臉色發白，精神之環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踉蹌一步，被孟德爾的巫術草靈扶住。
「你把禁止式改了？」
孟德爾問。
「原本的禁止式……對象是單一植物。」
蘇恩喘息著回答，「我無法命令整片根網，只能禁止它們進入一片區域。」
孟德爾看了一眼東北方向。
「勉強合格。」
蘇恩已經沒有力氣回應這種評價。
伊芙琳走到根瘤旁，用銀劍撥開表面根須。
格溫的身份牌背面，露出一行被腐蝕大半的文字。
「如果種子回來了，說明我失敗了。」
眾人安靜下來。
身份牌下方還有一個細小凹槽。
凹槽里放著一枚保存完好的記憶晶片。
拉娜巫師要找的簽發記錄，也許從來不在資源處檔案庫。
它被格溫藏進了第一株無光日光葵的根系。
霍克正要伸手，孟德爾卻用短杖擋住他。
「先隔離。」
巫術草靈伸出藤蔓，小心取出晶片。
就在晶片離開根瘤的那一刻，靠在木屋旁的約瑟夫突然慘叫起來。
他右臂上的根須全部抬起，指向記憶晶片。
一個陌生而蒼老的聲音從他體內傳出。
「格溫，你終於肯開門了。」
約瑟夫猛地抬頭。
他的雙眼已經被暗金色光芒填滿。
水域中剛剛沉寂的蒼白日光葵，再次緩慢抬起花盤。
這一次，它們沒有看向蘇恩。
所有無光之花都朝向了東北方。
舊植物園所在的方向。
遠處地底，傳來一道悠長的破裂聲。
仿佛一扇封閉了兩百多年的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
它們沒有紮根於泥土。
細長的根須漂浮在水下，彼此糾纏，形成了一張覆蓋整片水域的巨大根網。
所有花盤都朝向蘇恩。
那種整齊得近乎詭異的動作，讓霍克巫師立刻舉起法杖。
「退後！」
一圈赤紅火光在他腳下展開。
伊芙琳也拔出銀劍，另一隻手從腰間取下一瓶深藍色藥劑。
「先別攻擊。」
蘇恩盯著水中的日光葵，「它們沒有釋放巫術。」
「等它們釋放就晚了。」
霍克的法杖已經對準最近的一株蒼白日光葵。
孟德爾抬起短杖，擋住了他的施法軌跡。
「植物的魔力路徑沒有進入攻擊狀態。」
「可它們在盯著你的學生。」
「日光葵沒有眼睛。」
孟德爾平靜道：「它們只是在尋找光源。」
霍克一怔。
蒼白花盤中央沒有普通日光葵的金色花蕊，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半透明薄膜。薄膜下面流動著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
蘇恩能夠感覺到，它們確實在尋找什麼。
不是陽光。
而是他精神海中的陽炎射線模型。
從這些蒼白日光葵出現開始，陽炎射線模型就一直在輕微震動。
這種反應不同於施法。
更像一種呼應。
「它們能感知我精神海中的巫術模型。」
蘇恩說道。
孟德爾看向他：「停止陽炎模型的一切魔力循環。」
蘇恩立即運轉橡木冥想法。
精神之環緩慢收攏，切斷了陽炎射線模型與外界的魔力聯繫。
水面上的蒼白日光葵隨之停頓。
幾秒後，最外圍的幾株植物失去目標，花盤緩慢轉向其他方向。
但距離木屋最近的十幾株仍舊朝向蘇恩。
它們沒有受到影響。
「其中一部分感知的是巫術模型，另一部分不是。」
蘇恩迅速作出判斷。
「血脈？」
伊芙琳問道。
蘇恩下意識看向約瑟夫。
這個貨運巫師靠在木屋牆邊，覆蓋著暗金根須的右臂不斷顫抖。根須末端刺入他的肩膀和胸口，似乎正在與他的血肉融合。
約瑟夫咬緊牙關。
「它們從昨天開始就在水裡。」
「你被根須感染後，它們沒有攻擊你？」
「沒有。它們只是不讓我離開木屋。」
約瑟夫看了一眼水面，「我每次靠近岸邊，水下的根都會纏住我的腿。那個聲音說，只要我把種子種下，就會放我離開。」
霍克問道：「什麼聲音？」
「一個男人。」
「在哪裡？」
約瑟夫搖頭。
「我沒見過他。他通過箱子裡的根須和我說話。」
伊芙琳走到約瑟夫面前，用銀劍劍尖挑起一根暗金色細須。
根須受到刺激，立刻向她手腕纏去。
銀劍泛起亮光。
細須冒出一陣黑煙，迅速縮回約瑟夫手臂。
約瑟夫痛得悶哼一聲。
「寄生程度很深。」
伊芙琳收起銀劍，「砍掉手臂未必有用。它已經進入胸腔，可能和心臟連在一起。」
霍克神色陰沉。
「那就先控制他。」
「你們可以控制我。」
約瑟夫喘息著說道：「但先毀掉那些種子。」
眾人同時看向打開的貨箱。
數百顆暗金種子堆積在裡面。
它們表面刻著天然形成般的細小紋路。蘇恩仔細觀察後，發現那些紋路與赫爾墨斯語的部分音節十分相似。
種子不是單純的魔法植物材料。
每一顆種子都是一段尚未激活的指令。
「為什麼要毀掉它們？」蘇恩問。
「那個聲音騙了我。」
約瑟夫臉色蒼白，「他說這只是一批被學院遺棄的舊樣本。只要送到沼澤，就有人支付三十枚魔石。」
三十枚魔石。
對於正式巫師不算巨款，但對一名普通貨運巫師而言，可能是大半年的收入。
「我把箱子運到這裡後，沒有看見接貨人。箱子卻自己打開了。」
約瑟夫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臂。
「根須纏住我，讓我把種子撒進水裡。我照做了一部分，然後這些花一夜之間長了出來。」
「剩下的種子呢？」蘇恩問。
「我不肯繼續。」
約瑟夫苦笑，「它就把我變成了這樣。」
蘇恩走向貨箱。
孟德爾沒有阻止，但讓巫術草靈擋在了他與種子之間。
草靈身上伸出幾根細藤，將一顆暗金種子單獨取出。
種子離開群體後，表面紋路立即亮起。
蘇恩袖口裡的風靈也躁動起來。
他先念出禁止式，隨後嘗試用赫爾墨斯語發出最基礎的「安靜」。
種子的光芒沒有熄滅。
反而有一道模糊聲音直接傳入蘇恩意識。
「……歸還……」
蘇恩後退半步。
精神之環瞬間繃緊。
「我聽見了一個詞。」
「什麼？」孟德爾問。
「歸還。」
孟德爾讓草靈把種子放回。
「不要繼續聽。」
蘇恩卻看向約瑟夫。
「那個聲音讓你把種子送回根下？」
「對。」
「它說的不是種下，而是歸還。」
約瑟夫愣住。
這兩個詞看似接近，意義卻完全不同。
如果這些種子原本屬於某個地方，那麼將它們運到沼澤，只是轉運過程中的一步。
真正的目的地仍是「根下」。
蘇恩想起了會說話的畫像。
阿爾文·布魯姆也提到格溫進入了根下。
根下究竟是一片隱藏區域，還是某種植物構成的靈性空間？
「這裡不是目的地。」
蘇恩抬頭觀察周圍。
木屋、鹽霧溫室舊徽章、無光日光葵以及水下根網，組合起來更像一處中轉培育點。
有人在這裡讓種子發芽，再藉助沼澤水系將根須送往其他地方。
「檢查水流方向。」
孟德爾說道。
水靈從蘇恩肩膀躍入水中。
它沒有深入根網，只貼著水面移動。片刻後，一圈圈藍色波紋從水域西側傳回。
「地下水向東北流動。」
蘇恩展開外港地圖。
沼澤東北方是普雷斯頓舊排水渠，再往前便是學院廢棄植物園。
「它們在向第九苗圃生長。」
霍克立即道：「那就燒掉這裡。」
「不能用火。」
蘇恩指向水下根網，「這些根須含有陽炎類魔力。大範圍火焰刺激可能會讓它們提前釋放儲存的能量。」
霍克臉色難看。
「不能留，也不能燒。難道等著它們長進學院？」
「切斷水路。」孟德爾說道。
「根須已經進入地下，普通土牆擋不住。」
「所以需要讓它們自己停下。」
孟德爾看向蘇恩。
蘇恩明白老師的意思。
禁止式。
可他才剛掌握基礎禁止式。對單獨一段寄生根須都有些勉強，更不用說覆蓋整片水域的根網。
「我做不到。」
蘇恩沒有逞強。
「你不需要控制全部。」
孟德爾指向貨箱，「種子之間存在統一指令。找到最先發芽的母株，切斷指令，剩餘植株會暫時失去方向。」
「怎麼找母株？」
「問它們。」
蘇恩看向那些沒有見過陽光的日光葵。
植物不會像人類一樣指出答案。
但所有新生植株都在尋找光源。
最早發芽的那一株，或許保留著最完整的魔力路徑，也承擔著向其他植株傳遞指令的作用。
蘇恩將風靈放出。
這次，他沒有讓風靈模仿任何聲音，而是發動風之歌，感知整片水域上方的氣流。
每一株日光葵的花盤都在輕微擺動。
動作帶起細小氣流，彼此交錯，雜亂無章。
蘇恩閉上眼睛。
他沒有逐一分辨，而是尋找其中最穩定的節奏。
一下。
兩下。
三下。
水域深處，有一株日光葵的擺動總是比其他植株早半息。
它動，周圍植株才跟著動。
「西側，距離岸邊大約十九尺。」
蘇恩睜開眼睛。
伊芙琳已經舉起短弩。
「要完整的還是死的？」
「先完整。」
弩箭射出。
箭尾拖著銀色絲線，精準穿過層層花葉，纏住目標植株的莖稈。
伊芙琳用力一拉。
水面轟然炸開。
被拉出來的不是一株普通日光葵，而是一團足有半人高的根瘤。
根瘤表面長著數十隻尚未完全形成的花盤，中心則嵌著一塊腐朽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名字。
格溫·莫爾頓。
蘇恩的呼吸頓時停了一瞬。
「格溫的身份牌？」
霍克認出了木牌樣式。
「可能只是他的舊工作牌。」孟德爾道，「不要提前下結論。」
根瘤被拖離水面後，所有蒼白日光葵同時劇烈擺動。
暗金色光芒從花盤中央亮起。
陽炎魔力正在聚集。
「它們要釋放巫術！」
霍克高聲提醒。
孟德爾展開綠色屏障。
伊芙琳切斷銀線，迅速後退。
蘇恩卻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目標不是所有日光葵。
而是那個嵌著格溫身份牌的根瘤。
他讓精神之環保持穩定，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根瘤與水下根網的連接處。
那裡有無數細小魔力路徑。
想要一條條切斷，根本不可能。
蘇恩發出第一個禁止式音節。
根瘤只是輕微震動。
第二次，他提高魔力。
根瘤表面的花盤紛紛轉向他，暗金光芒變得更加刺眼。
錯誤。
這不是在劃分邊界，而是在和它爭奪控制權。
蘇恩立即停止發音。
陽炎射線已經在數十株日光葵中成形。
時間不多了。
他想起孟德爾講過的話。
面對風靈，他是培育者。
面對鐵甲洋芋，他是觀察者。
面對第九苗圃的舊樣本，他沒有資格成為溝通者。
那麼面對這片根網，他是什麼？
不是主人。
也不是敵人。
他只是一個不允許它們繼續向學院蔓延的巫師。
蘇恩第三次念出禁止式。
這次，他沒有命令日光葵停止生長。
而是在根瘤與東北方向的地下水流之間，劃出一道明確邊界。
「此路不通。」
赫爾墨斯語音節落下。
水面下傳來一聲沉悶巨響。
大量根須從東北方向的淤泥中彈出，像被無形刀刃同時切斷。
蒼白日光葵花盤中的光芒迅速熄滅。
一株接一株垂下頭。
蘇恩臉色發白，精神之環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踉蹌一步，被孟德爾的巫術草靈扶住。
「你把禁止式改了？」
孟德爾問。
「原本的禁止式……對象是單一植物。」
蘇恩喘息著回答，「我無法命令整片根網，只能禁止它們進入一片區域。」
孟德爾看了一眼東北方向。
「勉強合格。」
蘇恩已經沒有力氣回應這種評價。
伊芙琳走到根瘤旁，用銀劍撥開表面根須。
格溫的身份牌背面，露出一行被腐蝕大半的文字。
「如果種子回來了，說明我失敗了。」
眾人安靜下來。
身份牌下方還有一個細小凹槽。
凹槽里放著一枚保存完好的記憶晶片。
拉娜巫師要找的簽發記錄，也許從來不在資源處檔案庫。
它被格溫藏進了第一株無光日光葵的根系。
霍克正要伸手，孟德爾卻用短杖擋住他。
「先隔離。」
巫術草靈伸出藤蔓，小心取出晶片。
就在晶片離開根瘤的那一刻，靠在木屋旁的約瑟夫突然慘叫起來。
他右臂上的根須全部抬起，指向記憶晶片。
一個陌生而蒼老的聲音從他體內傳出。
「格溫，你終於肯開門了。」
約瑟夫猛地抬頭。
他的雙眼已經被暗金色光芒填滿。
水域中剛剛沉寂的蒼白日光葵，再次緩慢抬起花盤。
這一次，它們沒有看向蘇恩。
所有無光之花都朝向了東北方。
舊植物園所在的方向。
遠處地底，傳來一道悠長的破裂聲。
仿佛一扇封閉了兩百多年的門，終於被人從裡面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