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遺憾
「我沒有他留在東岸的記錄。「
拉娜沉默了一瞬。
「可惜。「
她轉身走上樓梯。
清點組的人走以後，地下室回到平時的安靜。封蠟拆下後留下的木箱空殼還擱在儲物間角落，箱蓋掀開著，裡面只剩下原先墊在底部的幾層舊麻布。
孟德爾站在操作台前，翻著拉娜留下的清點清單副本。
「格溫在1597年就發現了未備案管路，但他沒有向資源處報告。他選擇自己追查，然後把結果告訴了你父親。「
「因為他不知道誰接的管路。「蘇恩說，「通道另一端的名字，他沒查出來。「
但格溫在信里提到了關鍵信息。三號溫室在1593至1596年間接收過幾批標註為「基礎土壤改良材料「的物資，簽收記錄上有他不認識的名字。
「1593到1596年。「孟德爾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七三一管線改造是1596年啟動的。如果三號溫室在那之前就已經在接收材料，說明管線改造不是獨立事件，而是有人在溫室封存之後，利用改造把那條未備案管路接進了正式管網。「
「用改造項目來隱藏已有的管路。「
孟德爾沒有否認。
「拉娜說原件審查需要五個工作日。她在報告裡已經標註了'未備案施工操作'，這個措辭會啟動資源處的內部審計流程。審計一旦啟動，1593到1596年間三號溫室的簽收記錄、物資調撥單和進出人員名單都會被調出來。「
「審計能查到什麼程度？「
「看誰簽的字。如果那些簽收記錄上的名字現在還活躍在學院裡，審計會找到他們。如果那些人和格溫一樣已經不在了，檔案里只會剩下名字。「
蘇恩沉默了一會兒。
「那株日光葵呢？維克說根須範圍比前天擴大了半尺。「
「根須擴大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根區持續發熱。「孟德爾把清點清單副本折好收進口袋。「正常的日光葵，在沒有陽光直射的夜間和陰天，根區溫度應該和周圍土壤保持一致。三號溫室那株始終保持著溫差，說明根區有持續性熱源。不是外部暖氣，是根須自身的反應。「
「和箱子裡那些根區樣本的情況一樣。「
「對。格溫在1598年取樣時，那些根須已經枯了，但仍然檢測到了持續性陽炎類魔力釋放。現在三號溫室那株日光葵的根區發熱，很像同一個現象。區別在於，格溫取樣時植株已經死了，三號溫室那株還活著。「
蘇恩想起箱子裡觀測記錄最後一頁上便條上的話。建議與東岸土壤樣本比對後決定下一步。
格溫知道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比對。所以在消失之前把副本封好，送到廷根街108號。等埃德蒙拿到東岸的完整數據後，兩邊的樣本能拼在一起。
但埃德蒙也沒有完成。
十幾年後，這兩份樣本的比對仍然沒有做。
「三號溫室那株日光葵，我想去看一眼。「蘇恩說。
孟德爾看著他。
「現在不是合適的時候。資源處的審計還沒啟動。你現在出現在三號溫室，可能會被審計問到。你是產權人，箱子裡的東西把你和舊植物園的事直接關聯上了。審計組問話時你只需要回答事實，但如果你主動介入調查——「
「我不想主動介入。「蘇恩說，「只是看一眼那株日光葵。它的根區發熱方式和格溫取樣時的描述完全一致，我可以對比我改良日光葵時的觀測數據，判斷它的根區異常是屬於植株自身的變異，還是環境影響。「
孟德爾沉默了一會兒。
「維克早上剛做過一次觀察記錄。我把他的記錄拿給你看。等審計結果出來，我帶你去看實物。「
蘇恩沒有堅持。
「可以。「
中午過後，清點組的副本送到了半位面實驗室。
蘇恩過去取。副本一共三份——格溫的信、觀測記錄和便條。信的內容和上午在箱子裡看到的一致。觀測記錄最後面又附了兩頁，記錄的是格溫在1598年5月至6月間對三塊不同區域土壤做的陽炎類殘留檢測。
三塊區域分別標註為A區、B區和C區。A區是緩衝槽旁邊的土壤，殘留濃度為0.21。B區是廢棄培育區東南角，殘留濃度為0.15。C區是根區取樣位置正下方的深層土，殘留濃度為0.73。
C區下面有一條單獨備註。
深層土濃度顯著高於表土，推測陽炎類物質通過地下滲透擴散，來源可能在觀測區域之外。建議向西北方向擴大取樣範圍。
三號溫室西北方向，是第九苗圃外庫。
蘇恩放下記錄。
「格溫在最後幾周想要擴大取樣範圍，但沒有來得及。「
「或者說，他擴大取樣之後發現了什麼，然後他就不是失蹤了，而是被迫消失。「
蘇恩沒有接話。
他已經在心裡把格溫最後幾個月的時間線拼出了大概。1597年10月給父親寫信告知發現未備案管路。之後幾個月繼續獨立檢測管線，同時和父親交換東岸土壤的異常數據。1598年2月開始在三號溫室東側採集根區樣本，持續到6月。發現深層土濃度異常，建議向西北擴大取樣範圍。
西北方向是第九苗圃外庫。
然後他封好箱子，蓋上印章，把副本留在廷根街108號。之後他在檔案系統里被登記為失蹤。
那扇門後面到底有什麼，格溫可能知道，但沒有機會寫下來。
「第九苗圃外庫的開啟申請還在資源處覆核嗎？「
「還在。「孟德爾說，「倉儲目錄還沒核完。但有了這份清點報告和格溫的檢測記錄，外庫的開啟優先級會提升。清點報告上明確寫了未備案施工操作和持續性陽炎類殘留，這兩個措辭在資源處檔案里屬於需要優先核實的異常項。審計組一旦接手，外庫覆核的速度會變快。「
蘇恩點頭。
從半位面實驗室出來時，已近傍晚。學院主路上的人不多，噴泉的水聲在空氣中散開。舊植物園方向的岔路口，臨時標記牌還在，守崗的學徒又換了新面孔。
他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廷根街，風靈從木架頂端飛下來，在他手指上停了一下，翅膜抖動著彈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蘇恩聽不懂，但音節的節奏感和他上午念過的赫爾墨斯語詞彙相近——風靈又在模仿，這次的音節更長了一些。
水靈從地下室的樓梯口挪出來，身體表面的藍色光暈在暗光中緩緩明滅。它在地下室待了一整天。
「水溫還行嗎？「
水靈彈了一下身體。
蘇恩先去看了鐵甲洋芋。根系穩定組的硬化層已經覆蓋到葉面中部，第三片小葉的鐵灰色比早上更濃。按昨天減半勺的方案，他只加了四分之一勺骨灰岩粉，但硬化速度沒有明顯減緩。
他想了想，沒有繼續減量。在孟德爾對新品種的性狀表達給出明確判斷之前，任何進一步的干預都缺乏依據。
普通培育組仍只有一道土面裂縫，根莖輪廓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些。他在記錄本上寫下觀察數據，在根系穩定組旁邊又備註了一行：骨灰岩粉保持四分之一勺，暫不增減。
濕鹽盒的濕度讀數穩定在76%，根段黏液膜的顏色比放入時稍淡。分叉較多的前排三盒，黏液膜下方的根須已經伸出了不到一毫米的新白須。分叉少的後排三盒還沒有變化。
潮聲藻一旦在濕鹽環境下生出新須，就需要轉移入培養液。地下實驗室目前沒有準備培養液，蘇恩在備忘記了一筆：海鹽配方培養液，標準濃度，至少六份。
風之歌訓練按昨天的方案繼續。
他把氣流感知和側移綁定為單一反應單元，整個過程中優先確保感知不中斷，石子抓取只作為附加任務分配剩餘注意力。風靈從木架頂端投下干葉，五輪全部維持住了氣流層的連續性。石子抓取的反應延遲壓縮到了接近半息。
蘇恩在訓練日誌里記下：注意力分配調整有效。下一步調整節點：延遲降至半息以內後，增加干葉投擲頻率，測試感知穩定性在高頻下的表現。
入夜，他把格溫的觀測記錄副本攤在書桌上，翻到深層土檢測那一頁。
三塊區域的陽炎類殘留濃度，C區（深層土）高達0.73，顯著高於表土。西北方向是第九苗圃外庫。
他合上記錄，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遠處的雲層很厚，沒有月光。
拉娜沉默了一瞬。
「可惜。「
她轉身走上樓梯。
清點組的人走以後，地下室回到平時的安靜。封蠟拆下後留下的木箱空殼還擱在儲物間角落，箱蓋掀開著，裡面只剩下原先墊在底部的幾層舊麻布。
孟德爾站在操作台前，翻著拉娜留下的清點清單副本。
「格溫在1597年就發現了未備案管路，但他沒有向資源處報告。他選擇自己追查，然後把結果告訴了你父親。「
「因為他不知道誰接的管路。「蘇恩說，「通道另一端的名字，他沒查出來。「
但格溫在信里提到了關鍵信息。三號溫室在1593至1596年間接收過幾批標註為「基礎土壤改良材料「的物資，簽收記錄上有他不認識的名字。
「1593到1596年。「孟德爾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七三一管線改造是1596年啟動的。如果三號溫室在那之前就已經在接收材料，說明管線改造不是獨立事件，而是有人在溫室封存之後，利用改造把那條未備案管路接進了正式管網。「
「用改造項目來隱藏已有的管路。「
孟德爾沒有否認。
「拉娜說原件審查需要五個工作日。她在報告裡已經標註了'未備案施工操作'，這個措辭會啟動資源處的內部審計流程。審計一旦啟動，1593到1596年間三號溫室的簽收記錄、物資調撥單和進出人員名單都會被調出來。「
「審計能查到什麼程度？「
「看誰簽的字。如果那些簽收記錄上的名字現在還活躍在學院裡，審計會找到他們。如果那些人和格溫一樣已經不在了，檔案里只會剩下名字。「
蘇恩沉默了一會兒。
「那株日光葵呢？維克說根須範圍比前天擴大了半尺。「
「根須擴大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根區持續發熱。「孟德爾把清點清單副本折好收進口袋。「正常的日光葵，在沒有陽光直射的夜間和陰天，根區溫度應該和周圍土壤保持一致。三號溫室那株始終保持著溫差，說明根區有持續性熱源。不是外部暖氣，是根須自身的反應。「
「和箱子裡那些根區樣本的情況一樣。「
「對。格溫在1598年取樣時，那些根須已經枯了，但仍然檢測到了持續性陽炎類魔力釋放。現在三號溫室那株日光葵的根區發熱，很像同一個現象。區別在於，格溫取樣時植株已經死了，三號溫室那株還活著。「
蘇恩想起箱子裡觀測記錄最後一頁上便條上的話。建議與東岸土壤樣本比對後決定下一步。
格溫知道自己沒有足夠的時間完成比對。所以在消失之前把副本封好，送到廷根街108號。等埃德蒙拿到東岸的完整數據後，兩邊的樣本能拼在一起。
但埃德蒙也沒有完成。
十幾年後，這兩份樣本的比對仍然沒有做。
「三號溫室那株日光葵，我想去看一眼。「蘇恩說。
孟德爾看著他。
「現在不是合適的時候。資源處的審計還沒啟動。你現在出現在三號溫室，可能會被審計問到。你是產權人，箱子裡的東西把你和舊植物園的事直接關聯上了。審計組問話時你只需要回答事實，但如果你主動介入調查——「
「我不想主動介入。「蘇恩說，「只是看一眼那株日光葵。它的根區發熱方式和格溫取樣時的描述完全一致，我可以對比我改良日光葵時的觀測數據，判斷它的根區異常是屬於植株自身的變異，還是環境影響。「
孟德爾沉默了一會兒。
「維克早上剛做過一次觀察記錄。我把他的記錄拿給你看。等審計結果出來，我帶你去看實物。「
蘇恩沒有堅持。
「可以。「
中午過後，清點組的副本送到了半位面實驗室。
蘇恩過去取。副本一共三份——格溫的信、觀測記錄和便條。信的內容和上午在箱子裡看到的一致。觀測記錄最後面又附了兩頁，記錄的是格溫在1598年5月至6月間對三塊不同區域土壤做的陽炎類殘留檢測。
三塊區域分別標註為A區、B區和C區。A區是緩衝槽旁邊的土壤，殘留濃度為0.21。B區是廢棄培育區東南角，殘留濃度為0.15。C區是根區取樣位置正下方的深層土，殘留濃度為0.73。
C區下面有一條單獨備註。
深層土濃度顯著高於表土，推測陽炎類物質通過地下滲透擴散，來源可能在觀測區域之外。建議向西北方向擴大取樣範圍。
三號溫室西北方向，是第九苗圃外庫。
蘇恩放下記錄。
「格溫在最後幾周想要擴大取樣範圍，但沒有來得及。「
「或者說，他擴大取樣之後發現了什麼，然後他就不是失蹤了，而是被迫消失。「
蘇恩沒有接話。
他已經在心裡把格溫最後幾個月的時間線拼出了大概。1597年10月給父親寫信告知發現未備案管路。之後幾個月繼續獨立檢測管線，同時和父親交換東岸土壤的異常數據。1598年2月開始在三號溫室東側採集根區樣本，持續到6月。發現深層土濃度異常，建議向西北擴大取樣範圍。
西北方向是第九苗圃外庫。
然後他封好箱子，蓋上印章，把副本留在廷根街108號。之後他在檔案系統里被登記為失蹤。
那扇門後面到底有什麼，格溫可能知道，但沒有機會寫下來。
「第九苗圃外庫的開啟申請還在資源處覆核嗎？「
「還在。「孟德爾說，「倉儲目錄還沒核完。但有了這份清點報告和格溫的檢測記錄，外庫的開啟優先級會提升。清點報告上明確寫了未備案施工操作和持續性陽炎類殘留，這兩個措辭在資源處檔案里屬於需要優先核實的異常項。審計組一旦接手，外庫覆核的速度會變快。「
蘇恩點頭。
從半位面實驗室出來時，已近傍晚。學院主路上的人不多，噴泉的水聲在空氣中散開。舊植物園方向的岔路口，臨時標記牌還在，守崗的學徒又換了新面孔。
他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廷根街，風靈從木架頂端飛下來，在他手指上停了一下，翅膜抖動著彈出一個短促的音節。蘇恩聽不懂，但音節的節奏感和他上午念過的赫爾墨斯語詞彙相近——風靈又在模仿，這次的音節更長了一些。
水靈從地下室的樓梯口挪出來，身體表面的藍色光暈在暗光中緩緩明滅。它在地下室待了一整天。
「水溫還行嗎？「
水靈彈了一下身體。
蘇恩先去看了鐵甲洋芋。根系穩定組的硬化層已經覆蓋到葉面中部，第三片小葉的鐵灰色比早上更濃。按昨天減半勺的方案，他只加了四分之一勺骨灰岩粉，但硬化速度沒有明顯減緩。
他想了想，沒有繼續減量。在孟德爾對新品種的性狀表達給出明確判斷之前，任何進一步的干預都缺乏依據。
普通培育組仍只有一道土面裂縫，根莖輪廓比昨天更明顯了一些。他在記錄本上寫下觀察數據，在根系穩定組旁邊又備註了一行：骨灰岩粉保持四分之一勺，暫不增減。
濕鹽盒的濕度讀數穩定在76%，根段黏液膜的顏色比放入時稍淡。分叉較多的前排三盒，黏液膜下方的根須已經伸出了不到一毫米的新白須。分叉少的後排三盒還沒有變化。
潮聲藻一旦在濕鹽環境下生出新須，就需要轉移入培養液。地下實驗室目前沒有準備培養液，蘇恩在備忘記了一筆：海鹽配方培養液，標準濃度，至少六份。
風之歌訓練按昨天的方案繼續。
他把氣流感知和側移綁定為單一反應單元，整個過程中優先確保感知不中斷，石子抓取只作為附加任務分配剩餘注意力。風靈從木架頂端投下干葉，五輪全部維持住了氣流層的連續性。石子抓取的反應延遲壓縮到了接近半息。
蘇恩在訓練日誌里記下：注意力分配調整有效。下一步調整節點：延遲降至半息以內後，增加干葉投擲頻率，測試感知穩定性在高頻下的表現。
入夜，他把格溫的觀測記錄副本攤在書桌上，翻到深層土檢測那一頁。
三塊區域的陽炎類殘留濃度，C區（深層土）高達0.73，顯著高於表土。西北方向是第九苗圃外庫。
他合上記錄，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遠處的雲層很厚，沒有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