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九苗圃
廷根街一百零八號附三號的後院裡，蘇恩站在鐵甲洋芋的培育槽前，低頭看著記錄板上最新一組數字。
骨灰岩粉組的芽眼硬化速度，比昨天又快了半成。
普通組依舊平穩，根系穩定組的魔力濃度則在一個很小的範圍里上下波動，像是水面上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如果只是單獨看鐵甲洋芋，這樣的變化足以讓蘇恩高興很久。
這意味著他對「防護結構」的理解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今天，他的注意力卻很難完全留在這些洋芋上。
三號溫室的異常日光葵、七三一管線、第九苗圃外庫、父親埃德蒙留下的潮聲藻記錄，還有格溫·莫爾頓失蹤前封存的箱子……
所有線索像一把把細小的鉤子，掛在他的思緒邊緣。
稍一分神，就會被扯過去。
「不能急。」
蘇恩在記錄板最後一行寫下結論。
「骨灰岩粉組硬化加速，但未出現魔力外泄。繼續觀察，不增加刺激。」
他把筆收好，抬頭看向溫室角落。
水靈正趴在一隻淺口玻璃碟邊緣，細小的身體幾乎與碟中的清水融為一體。風靈則繞著窗縫飛了兩圈，偶爾發出模糊的氣音，像是在模仿昨晚赫爾墨斯語課上的發音。
「今天不做抓取訓練。」
蘇恩伸手點了點風靈周圍的氣流。
風靈停頓一下，似乎有些不滿地繞著他的手指打轉。
「不是偷懶。」
蘇恩看著它，解釋道：「今天要去舊植物園。你和水靈都要安靜，不要隨便觸碰陌生樣本。」
風靈上下飄動，像是聽懂了一半。
水靈則緩慢鼓起一圈水紋。
蘇恩沒有再多說。
對元素生物而言，「規則」並不是一句話就能建立起來的東西，需要大量重複、穩定的反饋和情境訓練。
就像他學習赫爾墨斯語一樣。
不是記住發音，而是要讓靈性、魔力、聲音三者在同一刻落到正確的位置。
收拾完培育區後，蘇恩換上學院長袍，將身份徽章、記錄板、隔離手套、低階檢測水晶和兩份空白報告裝進隨身包。
他剛鎖好後院門，學院信使蜥蜴便從牆根陰影里爬了出來。
它背上綁著一枚細長的銅管。
蘇恩取下銅管，擰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
「第九苗圃外庫開啟申請已通過。上午九點，舊植物園北區集合。孟德爾。」
紙條上的字跡簡潔得一如既往。
蘇恩卻在看見「已通過」三個字時，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終於來了。
從舊看守那張紙條開始，到地下檔案庫查閱記錄，再到父親留下的封存箱被拆封，每一步都像是在一層層剝開舊植物園的灰塵。
可灰塵下面究竟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蘇恩折好紙條，放進內袋。
他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回到地下儲藏室門口，看了一眼那幾隻已經被資源處登記過的舊箱子。
箱子被重新貼上學院封條，安靜地堆在角落。
曾經屬於父親和格溫的痕跡，如今變成了審查編號、交接記錄和封存權限。
這或許是巫師世界最冷靜的地方。
所有情緒，最後都要落進檔案里。
蘇恩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舊植物園北區距離學院主區並不近。
馬車穿過學院側門後，周圍的建築逐漸稀疏，路邊原本整齊的溫室和教學花圃也慢慢變成了荒草、舊籬笆和被藤蔓吞沒一半的石牆。
這裡曾經是艾歐巫師學院最早的低階魔法植物培育區。
後來新植物園建成，大部分實驗被遷走，舊植物園便逐漸荒廢，只保留了巡檢和少量清點任務。
蘇恩趕到北區入口時，那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孟德爾穿著深綠色巫師袍，手裡拿著一根灰白色短杖，杖端纏繞著幾縷像草根一樣的細線。
拉娜巫師站在他旁邊，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
維克和艾琳也在。
除此之外，還有兩名資源處的正式巫師，以及一名戴著黑色方框眼鏡的老巫師。老巫師手裡抱著厚厚一冊舊登記簿，封皮邊緣磨損嚴重，像是隨時會散開。
「過來。」
孟德爾看見蘇恩，微微抬了下手。
蘇恩走過去，行禮道：「老師。」
孟德爾沒有寒暄，直接道：「今天只看、只記、只聽指令。任何未登記樣本，不得觸碰。任何疑似污染殘留，不得使用精神力探查。任何異常魔力反應，先後退，再報告。」
「明白。」
蘇恩認真點頭。
拉娜巫師看了他一眼，道：「你是相關繼承人，也是最初發現報告的提交者，所以允許旁觀部分開啟流程。但權限只到記錄輔助，不參與處置。」
「我會遵守規則。」
蘇恩說道。
老巫師推了推眼鏡，打開登記簿。
「第九苗圃外庫，舊編號北區九號附屬樣本庫，註銷年份為銀月曆一五九八年。註銷理由：結構損毀，樣本清空，培育管線封閉。」
他說話時聲音很慢，每一個詞都像從舊紙里抖出來的灰。
「但根據資源處覆核，註銷頁缺少兩枚轉移簽章，一枚來自清點組，一枚來自當年區域負責人。」
格溫·莫爾頓。
蘇恩在心裡默默補上這個名字。
老巫師繼續道：「今日開啟目的：驗證外庫結構是否仍存在，確認是否殘留未登記樣本，覆核與七三一臨時管線、三號溫室異常日光葵及相關封存記錄之間的關係。」
話音落下，拉娜巫師取出一枚銀色鑰匙。
鑰匙並不大，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
她將鑰匙插入北區入口旁一根不起眼的石柱。
石柱表層的青苔無聲脫落，露出下面的符文槽。
下一刻，整片荒廢花圃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
像有某個沉睡許久的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
蘇恩下意識看向遠處。
荒草之間，幾根舊石柱依次亮起暗淡的綠光。
那些石柱原本看起來只是廢棄圍欄的一部分，此刻卻彼此呼應，勾勒出一條隱藏在植物園北側的路徑。
路徑盡頭，是一面爬滿藤蔓的石牆。
維克臉色微變。
「我巡檢過那邊很多次，從沒發現後面還有空間。」
孟德爾平靜道：「如果它不想被巡檢員發現，你當然發現不了。」
維克閉上嘴。
眾人沿著亮起的石柱向前走去。
越靠近那面石牆，周圍的溫度越低。
不是冰冷，而是一種失去活性的冷。
骨灰岩粉組的芽眼硬化速度，比昨天又快了半成。
普通組依舊平穩，根系穩定組的魔力濃度則在一個很小的範圍里上下波動，像是水面上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如果只是單獨看鐵甲洋芋，這樣的變化足以讓蘇恩高興很久。
這意味著他對「防護結構」的理解又往前走了一步。
可今天，他的注意力卻很難完全留在這些洋芋上。
三號溫室的異常日光葵、七三一管線、第九苗圃外庫、父親埃德蒙留下的潮聲藻記錄，還有格溫·莫爾頓失蹤前封存的箱子……
所有線索像一把把細小的鉤子，掛在他的思緒邊緣。
稍一分神，就會被扯過去。
「不能急。」
蘇恩在記錄板最後一行寫下結論。
「骨灰岩粉組硬化加速，但未出現魔力外泄。繼續觀察，不增加刺激。」
他把筆收好，抬頭看向溫室角落。
水靈正趴在一隻淺口玻璃碟邊緣，細小的身體幾乎與碟中的清水融為一體。風靈則繞著窗縫飛了兩圈，偶爾發出模糊的氣音，像是在模仿昨晚赫爾墨斯語課上的發音。
「今天不做抓取訓練。」
蘇恩伸手點了點風靈周圍的氣流。
風靈停頓一下，似乎有些不滿地繞著他的手指打轉。
「不是偷懶。」
蘇恩看著它，解釋道：「今天要去舊植物園。你和水靈都要安靜，不要隨便觸碰陌生樣本。」
風靈上下飄動，像是聽懂了一半。
水靈則緩慢鼓起一圈水紋。
蘇恩沒有再多說。
對元素生物而言，「規則」並不是一句話就能建立起來的東西，需要大量重複、穩定的反饋和情境訓練。
就像他學習赫爾墨斯語一樣。
不是記住發音，而是要讓靈性、魔力、聲音三者在同一刻落到正確的位置。
收拾完培育區後，蘇恩換上學院長袍，將身份徽章、記錄板、隔離手套、低階檢測水晶和兩份空白報告裝進隨身包。
他剛鎖好後院門，學院信使蜥蜴便從牆根陰影里爬了出來。
它背上綁著一枚細長的銅管。
蘇恩取下銅管，擰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
「第九苗圃外庫開啟申請已通過。上午九點，舊植物園北區集合。孟德爾。」
紙條上的字跡簡潔得一如既往。
蘇恩卻在看見「已通過」三個字時，心臟輕輕跳了一下。
終於來了。
從舊看守那張紙條開始，到地下檔案庫查閱記錄，再到父親留下的封存箱被拆封，每一步都像是在一層層剝開舊植物園的灰塵。
可灰塵下面究竟是什麼，沒有人知道。
蘇恩折好紙條，放進內袋。
他沒有立刻出門，而是回到地下儲藏室門口，看了一眼那幾隻已經被資源處登記過的舊箱子。
箱子被重新貼上學院封條，安靜地堆在角落。
曾經屬於父親和格溫的痕跡，如今變成了審查編號、交接記錄和封存權限。
這或許是巫師世界最冷靜的地方。
所有情緒，最後都要落進檔案里。
蘇恩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舊植物園北區距離學院主區並不近。
馬車穿過學院側門後，周圍的建築逐漸稀疏，路邊原本整齊的溫室和教學花圃也慢慢變成了荒草、舊籬笆和被藤蔓吞沒一半的石牆。
這裡曾經是艾歐巫師學院最早的低階魔法植物培育區。
後來新植物園建成，大部分實驗被遷走，舊植物園便逐漸荒廢，只保留了巡檢和少量清點任務。
蘇恩趕到北區入口時，那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孟德爾穿著深綠色巫師袍，手裡拿著一根灰白色短杖，杖端纏繞著幾縷像草根一樣的細線。
拉娜巫師站在他旁邊，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
維克和艾琳也在。
除此之外，還有兩名資源處的正式巫師，以及一名戴著黑色方框眼鏡的老巫師。老巫師手裡抱著厚厚一冊舊登記簿，封皮邊緣磨損嚴重，像是隨時會散開。
「過來。」
孟德爾看見蘇恩，微微抬了下手。
蘇恩走過去，行禮道：「老師。」
孟德爾沒有寒暄，直接道：「今天只看、只記、只聽指令。任何未登記樣本，不得觸碰。任何疑似污染殘留，不得使用精神力探查。任何異常魔力反應，先後退，再報告。」
「明白。」
蘇恩認真點頭。
拉娜巫師看了他一眼，道：「你是相關繼承人，也是最初發現報告的提交者，所以允許旁觀部分開啟流程。但權限只到記錄輔助，不參與處置。」
「我會遵守規則。」
蘇恩說道。
老巫師推了推眼鏡，打開登記簿。
「第九苗圃外庫，舊編號北區九號附屬樣本庫，註銷年份為銀月曆一五九八年。註銷理由：結構損毀，樣本清空，培育管線封閉。」
他說話時聲音很慢，每一個詞都像從舊紙里抖出來的灰。
「但根據資源處覆核，註銷頁缺少兩枚轉移簽章，一枚來自清點組，一枚來自當年區域負責人。」
格溫·莫爾頓。
蘇恩在心裡默默補上這個名字。
老巫師繼續道：「今日開啟目的：驗證外庫結構是否仍存在，確認是否殘留未登記樣本，覆核與七三一臨時管線、三號溫室異常日光葵及相關封存記錄之間的關係。」
話音落下，拉娜巫師取出一枚銀色鑰匙。
鑰匙並不大，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
她將鑰匙插入北區入口旁一根不起眼的石柱。
石柱表層的青苔無聲脫落，露出下面的符文槽。
下一刻，整片荒廢花圃深處傳來低沉的震動。
像有某個沉睡許久的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
蘇恩下意識看向遠處。
荒草之間，幾根舊石柱依次亮起暗淡的綠光。
那些石柱原本看起來只是廢棄圍欄的一部分，此刻卻彼此呼應，勾勒出一條隱藏在植物園北側的路徑。
路徑盡頭，是一面爬滿藤蔓的石牆。
維克臉色微變。
「我巡檢過那邊很多次，從沒發現後面還有空間。」
孟德爾平靜道：「如果它不想被巡檢員發現，你當然發現不了。」
維克閉上嘴。
眾人沿著亮起的石柱向前走去。
越靠近那面石牆，周圍的溫度越低。
不是冰冷，而是一種失去活性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