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飛斧、血稅與斷裂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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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叉河畔的寧靜,是在黎明時分被一聲悽厲的尖嘯撕碎的。

  那是領地輕騎兵配發的信號響箭——那種由鐵匠科爾在骨制哨頭上加裝了尾羽的短箭。此時它正划過清晨冰冷粘稠的濃霧,在高空中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顫音。

  十九歲的奧托·霍亨索倫幾乎是瞬間從長屋的硬板床上彈起。一年的邊境高壓生活讓他早已習慣了和衣而睡。他隨手抓起掛在床頭的長劍,赤著腳沖向了木門。

  「大人!鐵民!他們在下游泥沼區摸上來了!」

  事務官波利弗連滾帶爬地衝上石階,他那平時只用來算帳的臉此刻在晨光中慘白如紙,由於劇烈的奔跑,嗓音已經完全劈裂。

  奧托沒有理會波利弗的驚慌。他三步並兩步登上尚未封頂的石塔二層。此時的塔頂冷風如刀,奧托扶著粗糙的石牆看向下游。在距離碼頭約兩里地的低矮灌木叢附近,他看到了正在瘋狂奔馳的馬影,以及馬影后方那一抹不祥的火光。

  「只有三騎?」

  奧托的心猛地一沉。

  「皮特呢?」

  他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三天前,在領地篝火旁的一幕。

  那個叫皮特的年輕人,是四個斥候里年紀最小的。那天他剛領到自己的游騎馬,興奮得整晚沒睡。他抱著那個特製的輕型十字弩,湊到奧託身邊,有些羞澀地炫耀著。

  「大人,等我騎上了馬,我就比所有人都高。只要我盯著那些蘆葦盪,哪怕是一隻水鼠游過去,我也能發現。我就是您的眼睛,絕不會讓那些鹹水強盜摸進營地一步。」

  奧托當時只是冷淡地點了點頭,告訴他:「盯著蘆葦,別盯著天空。」

  而現在,在那片皮特發誓要「盯死」的蘆葦盪里,正噴湧出死亡的火光。

  「羅索!他被咬住了!」波利弗在下方驚叫。

  在那片灰濛濛的冷霧中,斥候隊長羅索半個身子都被鮮血染紅了。他滾落在地時,懷裡還死死攬著另一名已經陷入昏迷的斥候。

  而在他們身後,原本應該負責殿後的皮特,此刻只剩下一匹空蕩蕩的戰馬在荒野上驚恐地嘶鳴。馬鞍一側,皮特那個引以為傲、從未發射過的十字弩還在晃動。

  「大人……皮特……他沒跑出來。」

  羅索劇烈地喘息著,暗紅色的血塊隨著他的呼吸從嘴裡噴出。

  「他為了看清蘆葦里的影子,靠得太近了……那幫畜生藏在泥里……飛斧直接砍斷了他的脖子。我救不了他!我救不了他!」

  奧托看著那匹空馬,灰藍色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投入了整整兩百磅精鹽換回來的「眼睛」,就這樣在第一場遭遇戰中,被一柄廉價的鐵斧輕易地摘除了一隻。

  「波利弗,帶羅索去長屋止血!」

  奧托的聲音冷得像深淵裡的冰。

  「托倫!帶方陣入位!」

  「咚!咚!咚!」

  教官托倫已經在校場上瘋狂地敲響了那面生鐵鑄成的警鐘。

  大約二十名鐵民流寇衝出了灌木叢。他們不是海疆城面對的那種動輒百人的正規掠奪者,而是一群失去了長船、搶了內河駁船的流竄亡命徒。

  他們赤裸著肌肉虬結的上身,胸口和臉頰上紋著猙獰的海怪。這群人嗅到了精鹽的鹹味,眼中閃爍著狂熱的貪婪。

  「方陣,入位!」

  奧托站在泥牆屋之間的主幹道上,這裡是通往白鹽倉庫的必經之路。

  十二名十夫長已經換上了黑亮的魚鱗半身甲,他們站在方陣的最左翼,盾牌緊鎖,矛尖微顫。雖然看到羅索的慘狀讓他們感到恐懼,但在托倫皮鞭和奧托冷酷眼神的壓迫下,沒有人敢後退一步。

  在鐵民的認知里,內陸的農民只要聽到斧頭砸在盾牌上的聲音,就會像驚飛的麻雀一樣潰散。

  「讀秒——十!」托倫在陣前大聲吼道。

  這是最慘烈的接觸瞬間。

  鐵民的投擲技巧是浸透在骨子裡的。幾柄打著旋的戰斧劃破空氣,重重地砸在了方陣左翼的盾牆上。

  而在這一刻,一個致命的戰術漏洞暴露了。

  一名狡猾的鐵民首領似乎從托倫的吼聲中抓住了規律。他算準了方陣刺殺前的那個呼吸,在托倫喊出「五」的瞬間,猛地擲出了手中的重斧。


  「咔嚓!」

  一名士官手中的橡木盾被劈開了一道半尺深的裂縫,巨大的衝擊力讓他的左臂當場骨折。如果不是他穿著新換的魚鱗甲,這把斧頭會直接切開他的肋骨。

  但他沒有倒下。身後的兩名民兵死死地頂住了他的脊背。

  「刺!」托倫嘶啞地吼道。

  三十七支長矛在同一瞬間從盾縫中刺出。

  沖在最前面的兩名鐵民由於慣性根本無法閃避。儘管他們下意識地用圓盾格擋,但奧托的「偏重壓制陣」在左翼堆疊了四層厚度。長矛瞬間貫穿了薄弱的圓盾,將那兩名鐵民死死地釘在了泥地里。

  「繞過去!從側翼砍了這群雜種!」

  鐵民的小頭目意識到正面無法撼動,開始指揮手下向方陣單薄的右翼包抄。

  「輕騎兵,干擾!」奧托站在後方,冷聲下令。

  儘管羅索重傷、皮特戰死,但剩下的兩名輕騎兵已經在奧托的喝令下,忍著悲痛跨上了馬背。他們策馬從棚屋間的縫隙穿出,在方陣右翼二十步開外不停地繞圈。

  「嗡——」

  兩支十字弩箭射向了那些試圖包抄的鐵民。雖然弩箭只射中了其中一人的大腿,但馬匹帶來的機動威懾,讓這群習慣了步戰和水戰的強盜感到了極大的忌憚,包抄的勢頭被迫緩了下來。

  「塔頂,蠍子弩放——!」奧托向著上方怒喝。

  科爾親自操縱的一台蠍子弩發威了。那根嬰兒手臂粗細、帶著鐵翼的藍鋼弩箭,帶著悽厲的破空聲呼嘯而下。

  「砰!」

  但由於是第一次實戰,科爾的估算出現了偏差。弩箭並沒有射中沖在最前面的鐵民,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一名鐵民腳下的凍土上,炸開了一個臉盆大小的深坑。泥土濺了鐵民一臉。

  鐵民的衝鋒由於這股巨力的震懾稍微遲滯了一息,但這足以讓科爾完成第二次絞弦。

  「再放!」

  第二根藍鋼弩箭呼嘯而出。這一次,它精準地貫穿了一名正準備投擲飛斧的鐵民。巨大的動能帶著他的屍體向後飛出了五步遠,直接將身後的另一名同夥撞斷了肋骨,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

  鐵民的士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崩了。

  他們是來搶鹽的,不是來攻城的。面對這種擁有重弩支援、側翼有騎兵騷擾、正面又厚重得像石頭一樣的怪異方陣,這群散兵游勇終於感到了名為「恐懼」的東西。

  「退回水裡!撤!」

  殘存的十幾名鐵民開始狼狽地向岸邊逃竄。托倫想要帶人追擊,卻被奧托冷冷地喝止。

  「不追。在灘涂上,他們的散兵格鬥會把我們的民兵耗死。去把皮特的屍體找回來。」

  戰鬥結束後的一小時,領地的長屋裡充滿了刺鼻的烈酒和石灰味。

  皮特的屍體被找了回來,被砍斷了半邊脖子。那雙曾經對「騎馬看世界」充滿憧憬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灰塵和驚恐。

  他確實看清了蘆葦盪。

  但代價是那柄砍斷他喉嚨的飛斧。

  奧托坐在火堆旁,托倫站在他面前,低著頭,神情沮喪。

  「大人,方陣還是不夠快。我們的讀秒被對方利用了。」

  「不是他們慢,托倫。是你太響了。」

  奧托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種復盤後的冷峻。

  「你在戰場上大喊大叫,不僅損耗體力,還把我們的刺殺節奏直接告訴了鐵民。那個首領分明是在數你的節拍才投出的斧頭。」

  托倫愣住了,冷汗瞬間流了下來。這種由於信息透明導致的防禦漏洞,幾乎讓左翼那名骨折的士官喪命。

  「這種『讀秒法』在訓練時有用,但在搏命時是自殺。」

  奧托站起身,從一旁的桌上拿起那支屬於皮特的、斷裂的骨制哨箭。

  他拔掉殘破的尾羽,只留下那個帶有孔洞的骨質哨頭,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嗶——!」

  一聲短促、尖銳、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徹長屋。

  「以後,取消戰場吼叫。一長聲是持盾防禦,兩短聲是左翼壓制刺殺,三短聲是全線後撤。」

  奧托將沾著血的骨哨遞給托倫。


  「我要的是一個沉默的、只聽指令的機器。」

  托倫接過骨哨,重重地點了點頭。

  「大人,皮特的馬……腿斷了,救不活。」波利弗在一旁低聲匯報。

  奧托看向長屋外。在那座初具規模的石塔陰影下,皮特的屍體被草蓆蓋著。

  死了一名精銳輕騎兵,殘了一名隊長,廢了一匹馬。這對於奧托來說,是難以接受的資產損失。但他也明白,在維斯特洛,有些合法性必須用血來洗。

  「把皮特埋在石塔下面,給他的家人三倍撫恤。」

  奧托看著遠處波光粼粼的藍叉河,聲音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堅定。

  「我會把這件事如實寫進給奔流城公爵和傑森伯爵的報告裡。告訴他們,這就是我為何要築石塔,這就是為何要架設蠍子弩。皮特的血,就是那座塔合法的契約印章。從今天起,誰再說這裡是『偽堡』,誰就是在替鐵民說話。」

  他緊緊握著長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場不到半小時的戰鬥,徹底洗掉了領地最後的稚氣。十九歲的領主知道,這場鮮血淋漓的防禦戰,即將成為他在談判桌上,刺向泰陀斯·布萊伍德的最致命的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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