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武昌烽火
從光緒三十年到宣統三年，中間隔了整整七年。
這七年裡，許家莊的日子過得像惠河的水——表面上看波瀾不驚，底下的流卻一刻不停地往前涌。許敬文從一個十七歲的青年秀才，長成了三十歲的壯年主事人。額頭上添了幾道淺淺的紋路，下巴上的鬍鬚從柔軟變得硬扎，眼神比從前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這七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
光緒三十一年，朝廷下旨廢了科舉。許敬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臨帖。他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個墨團，他放下筆，看了那墨團很久。
科舉廢了。他從小走的那條路，徹底斷了。
可他沒有慌。因為從光緒二十四年戊戌變法失敗之後，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用了七年的時間，把許家的產業從三百畝地擴展到四家商號、一個磨坊、一個油坊、一個布莊，年收入翻了近三倍。他不是靠科舉功名做成這些事的，是靠腦子。
功名是護身符，不是飯碗。護身符丟了，飯碗還在。
光緒三十二年，朝廷又下旨，命各省選派留學生出洋。許敬文沒有去——他放不下許家莊這一攤子，也放不下日漸衰老的父親。但周家寶去了。他考上了官費留日生，東渡日本，進了早稻田大學。
臨行前，周家寶來許家莊住了三天。兩個人在老槐樹下喝酒，從黃昏喝到深夜。周家寶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許敬文的手說：「敬文，你知不知道，日本那個小國，為什麼能打贏咱們？」
許敬文沒說話，等著他說。
「因為他們上下一條心。」周家寶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天皇、大臣、武士、百姓，都想著怎麼讓國家強大。咱們呢？朝廷防百姓像防賊，百姓看朝廷像看仇人。這樣的國家，能不敗嗎？」
許敬文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說：「你說得對。可你到了日本，別光看人家的好處，也得想想，人家的那套東西，搬回咱們這能不能用。」
周家寶愣了下。
「日本是島國，咱們是大陸；日本沒有水患，咱們年年鬧黃河；日本地少人多，咱們地多人更多。把東京那一套搬到河南來，老百姓認不認？」
許敬文沉默了。
「家寶。」許敬文把酒杯放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你得去學，學他們的本事，更別忘了咱們的根。根在豫東，在這片黃土裡。」
周家寶走的那天早晨，下著小雨。許敬文送他到莊口，塞給他一包銀子，說：「不夠了寫信回來。」周家寶沒推辭，把銀子揣進懷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馬車軲轆碾過泥濘的土路，濺起的泥水打在路邊的野草上。許敬文站在莊口，很久沒有動。
光緒三十四年，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相隔不到一天，先後死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許家莊正在秋收。莊稼人放下手裡的鐮刀，面面相覷。皇上和太后都死了。這在從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可現在，大家只是愣了一愣，又彎腰接著割麥子。
皇上死了，地里的莊稼還得收；太后死了，家裡的娃還得餵。
許敬文在書房裡寫輓聯。按規矩，生員要為「大行皇帝」和「大行皇太后」服喪，他得寫幾副像樣的輓聯送到縣裡去。寫著寫著，他忽然覺得這件事透著一股荒謬——他連光緒皇帝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卻要寫輓聯來表達「哀慟」。
他停下筆，把寫廢的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
溥儀繼位，改元宣統。三歲的小娃娃當皇上，攝政王載灃掌權。許敬文在邸報上看到這些消息，心裡只轉了一個念頭——這大清國，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宣統三年，辛亥。
這年入秋以來，許敬文一直心神不寧。
說不上為什麼。
莊稼長勢不錯，商號的生意也好，民團在許敬武的操練下已有二百多人，槍也添了二十來支。劉家那邊這幾年消停了不少。劉德茂老了，七十多歲的人，走路都要人扶，沒精力再折騰；劉繼祖去了啟奉，據說在省里謀了個差事，顧不上家裡的事。
一切都在往好處走。可許敬文的心裡，總像壓著一塊石頭。
八月十九日，武昌起義。
消息傳到雍城縣，已經是八月底的事了。
那天下午，許敬文正在縣城糧行里盤帳。夥計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許先生，出大事了！武昌那邊造反了！革命黨占了武昌城！」
糧行里幾個正在買糧的鄉民嚇得臉都白了。在莊稼人心裡，「造反」兩個字連著的是兵荒馬亂、燒殺搶掠。
許敬文放下帳本，聲音很平靜：「武昌離咱這兒上千里地，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你們別慌，該買糧買糧，該回家回家。」
他讓夥計把糧行的門板卸下來，照常營業。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私下裡吩咐夥計去河南學堂找趙秉鈞。彼時的趙秉鈞已經在河南學堂教書了。
夜裡，回到許家莊，立即讓關起門來，和馬不停蹄趕來的趙秉鈞一直說到深夜。
趙秉鈞聽完武昌起義的消息，眼睛亮了：「革命黨終於動手了！」
許敬文看了他一眼：「你興奮什麼？」
「前幾年我去過湖北，革命黨人我見過。他們不是土匪，是有主張的。他們要推翻滿清，建立共和，讓老百姓當家做主。」
「當家做主？」許敬文苦笑了一下，「秉鈞，你覺得真換了革命黨當政，咱豫東的老百姓就能當家做主？」
趙秉鈞皺眉。
「我不是潑你冷水。」許敬文的語氣很緩，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只是在想，改朝換代沒那麼簡單。武昌是打下來了，可全國的清軍還在，袁世凱還在，各省督撫還在。這一仗，有的打。」
屋外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嘩嘩響。
接下來的日子，消息像雪片一樣飛來。湖南、陝西、江西、山西、雲南……一個接一個省份宣布獨立，響應革命。清廷起用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讓他去鎮壓革命軍。袁世凱一方面調兵進攻武昌，一方面跟革命黨談判。
許敬文每天看報紙，把每一條消息都記在心裡。他像一隻蜘蛛，把這些消息織成一張網，想從網的紋路里看出，風往哪個方向吹，雨從哪個方向來。
十月，啟奉傳來消息：河南革命黨人謀划起義，響應武昌。
許敬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許家莊的祠堂里主持秋祭。他手裡的香頓了一下，煙霧繚繞中，他的臉看不分明。
祭祖結束之後，他讓人把趙秉鈞在省城的地址翻了出來，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短：
「秉鈞兄如晤：聞啟奉有變，兄在省城，千萬保重。敬文雖居鄉野，亦知天下將變。兄有識見，弟有一言相告。革命是要緊的，保命更要緊。留得有用之身，方能做有用之事。弟敬文頓首。」
信寄出去之後，他每天都等著回信。
回信沒等來，等來的是更壞的消息。
河南巡撫寶棻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在武昌起義爆發後就加緊防範，在省城實行宵禁，搜查革命黨機關。革命黨人張鍾端、王天傑等人原計劃在十一月初三夜裡起義，聯絡好的新軍和民間武裝還沒動手，就被巡防營偵知了消息。
十一月初四凌晨，張鍾端等人在省城優勝街的一處秘密機關被包圍。二十餘人被捕，十一人被殺。
許敬文從縣城輾轉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都在抖。他把趙秉鈞的信翻出來看，沒有回信。他不知道趙秉鈞是死是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那幾天他整夜睡不著，坐在書房裡等消息，桌上的煤油燈一直點到天亮。何忠進來送茶的時候，看見許敬文眼下的青黑，嚇了一跳。
「二少爺，您這是……」
「沒事。」許敬文擺了擺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五天，一封信終於送到了許家莊。
信封上的字跡是趙秉鈞的。許敬文拆信的手都在抖。
信上說，趙秉鈞在河南高等學堂教書。起義失敗那天晚上，他不在被捕的人員當中，但也被捲入了盤查。他在朋友家躲了三天，等風頭過去才出來。「這封信寫得很短，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萬一信落到別人手裡，不但自己要掉腦袋，還要連累收信的人。」
信的末尾，趙秉鈞寫了一段話：「敬文，我之前經營商號，現又在河南學堂教書，也讀了許多書，見了許多人，如今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流血掉腦袋的。我不怕流血，但我怕流了血之後，換來的還是從前的那個世道。」
許敬文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鎖進書桌的抽屜里。
接下來的日子，許家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河南雖然還沒有宣布獨立，但風聲已經很緊了。各地都出現了「革命黨」的傳言，有些地方甚至有人打著革命黨的旗號打家劫舍。省里下令各地嚴加防範，縣裡派了巡檢司的人下來巡查，挨村挨戶地登記戶口、清查「亂黨」。
許敬文把莊子上的規矩又收緊了幾條。民團增加巡邏次數，夜裡除了有通行證的，任何人不得進出莊子。對外來人員嚴加盤查，尤其是操外地口音的陌生人，一律不准進莊。
他還讓何忠把家裡的重要帳本、契約、地契全部整理好，藏在夾牆裡。又讓許敬武把幾支好槍從明處挪到暗處，以防萬一有人來搜查。
「爹，」他對許守朴說，「這段時間，不管誰來，都不要跟人家起衝突。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他們要問，就說咱許家莊本本分分種地做生意，不問政事。」
許守樸重重的點了頭。
他懂兒子的意思。槍打出頭鳥。在這個當口，誰冒頭誰倒霉。
十一月中旬，傳來新消息：張鎮芳被任命為河南都督。
許敬文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咯噔了一下。張鎮芳是袁世凱的表弟，此人來河南，說明袁世凱已經把河南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革命黨在河南的起義失敗之後，河南反而成了北洋的地盤。
「這盤棋，袁世凱贏了第一步。」許敬文在心裡說。
果然，張鎮芳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舉搜捕革命黨。城裡的軍警聯合會在街上巡邏，見人就盤查，稍有嫌疑就抓。報紙被封了好幾家，學堂里的先生被抓了一批又一批。
許敬文給趙秉鈞寫了第二封信，讓他小心，如果實在不行，就到鄉下來躲一躲。趙秉鈞回信說：「暫時還安全，但保不齊哪一天。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去許家莊投奔你。」
許敬文把信看了兩遍，嘆了口氣。
他忽然想起父親許守朴當年說的那句話：「這世道，沒本事不行，沒靠山更不行。」
現在，大清國就要完了。靠山倒了，他得靠自己的本事。
臘月里，許家莊下了一場大雪。
雪從臘月二十三下到臘月二十五，三天三夜沒停。惠河封了凍，田野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地。莊子上的人都不敢出門，貓在屋裡烤火、蒸饃、準備年貨。
許敬文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宣統三年眼看就要過完了。明年，就是民國元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朝廷還在，皇上還在，各省雖然宣布獨立，但誰也不知道這局面最後會怎麼收場。可他心裡就是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年，怕是最後一個「宣統」年了。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寫了一副春聯。
上聯：舊歲已隨黃鶴去
下聯：新年且待紫氣來
橫批：否極泰來
寫完了，他端詳了一陣，覺得上聯的「黃鶴」兩個字用得不好。武昌起義，黃鶴樓就在武昌，這豈不是在暗示什麼？他把紙揉了，重新寫。
改成：耕讀傳家延世澤，詩書繼世振家聲。
這才穩妥了。
他不怕革命黨，也不怕朝廷，但他怕麻煩。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可能惹禍上身。他要把許家莊這艘小船穩住，讓它在大風大浪里不翻。
這是他作為許家主事人的責任。
臘月二十八，許老三從民團的值班房回來，帶著一身寒氣進了書房。
「二少爺，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他的臉色不太好。
「什麼事？」
「今兒下午，我在莊子外面巡邏，碰見一個人。這人穿著破棉襖，戴著氈帽，看著像個叫花子，但走路的樣子不像。他在莊外轉了好幾圈，像是在踩點兒。」
許敬文心裡一緊：「人呢？」
「我沒抓。他看見我，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我怕打草驚蛇，沒追。」
許敬文想了想，說：「從今天起，民團加雙崗。夜裡巡邏的人從一班加到兩班。莊外的暗哨也安排上，不要只在莊子裡守著。」
「你是說，有人要對咱不利？」
「不好說。」許敬文給哥哥倒了杯熱茶，「但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年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多一分準備，少一分危險。」
許敬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過了年，許家莊果然出事了。
正月初六，天還沒亮，莊外忽然來了二三十個人，手裡拿著火把，在莊外喊話：「我們是革命黨！開門，讓我們進去！」
許敬文被喊聲驚醒，披衣起床，快步走到寨牆上。
借著火把的光，他看清楚了。來人手裡拿的不是槍，是大刀、梭鏢、鋤頭，衣服破破爛爛，臉上髒兮兮的，看著不像是革命黨，倒像是流民。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襖，腰裡別著一把盒子炮，站在莊門外大喊：「你們聽好了！武昌已經光復了，各省都獨立了！你們河南也應該獨立！我們是革命黨的先鋒隊，今天來你們莊子上，是來號召你們一起革命的！」
許敬文站在寨牆上，不慌不忙地往下看。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這些人沒有統一的標識，旗子是用紅布隨便縫的；他們喊的口號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像是背出來的；那個領頭的雖然拿著槍，但槍的保險沒開，握槍的姿勢也不對，不像是當過兵的人。
他心裡有了底。
「下面的兄弟，」許敬文朝下面喊話，「大清國該不該亡，革命該不該搞，這些大道理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莊子上住著幾百口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你們大半夜的舉著火把來喊門，把他們嚇著了。你們要是真心為老百姓好，就別在這兒鬧了。天一亮，我給弟兄們送些糧食，大家散了，好不好？」
下面的人炸了鍋：「不給開門就把門砸了！」「革命黨來了還怕什麼老百姓？」那個領頭的倒是沉得住氣，舉起手讓眾人安靜，然後仰頭看著寨牆上的許敬文，問了一句：「你是這莊上的主事？」
「是。」
「你叫什麼？」
「許敬文。」
那領頭的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聽說過。雍城縣東北鄉許家莊的許先生，在這一帶名聲不小。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下令砸門。
「許先生，我知道你是個善人。但革命是大事，個人善心救不了這個國家。你開門，我們進去說說話，不惹事。」
許敬文微微一笑：「這位兄弟，你不是革命黨。」
莊外的人齊刷刷地靜下來。
許敬文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分明：「革命黨在武昌起義用的是槍，你們用的是鋤頭；革命黨有統一的旗幟、統一的號令，你們的旗子是用紅布縫的，走路的隊形比趕集還亂。你不是革命黨，你是趁著亂世，想撈一票的。」
那領頭的臉色變了，把手按在腰間的盒子炮上：「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不是革命黨。」許敬文不緊不慢地說，「但你手裡的槍是真的。你要真想開這一槍，我幫你算筆帳。我這莊子上的民團有兩百多人，長槍二十來支，梭鏢大刀不計其數。你一開槍，我的民團一還擊，你的人能跑掉幾個？」
沉默。
風吹過寨牆，吹得許敬文的衣角獵獵作響。
那領頭的盯著許敬文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終於鬆開了按槍的手。
「許先生，算你狠。」他退後兩步，喊道，「糧食，你剛才說給糧食，還算不算數？」
「算。」許敬文讓何忠從糧倉里取了五石糧食，用推車推出莊外。
那領頭的讓人把糧食收了，帶著人馬走了。
許家莊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何忠擦著額頭上的汗，說：「二少爺，您怎麼看出來他不是革命黨的？」
許敬文看了他一眼：「是革命黨的，這會兒應該在武昌、在長沙、在上海跟清軍打仗，不會跑到咱這窮鄉僻壤來『革命』。再說了，真正的革命黨不會深更半夜舉著火把來砸一個莊子的門。那不是革命，是搶劫。」
何忠恍然大悟，心裡對這位東家又多了幾分敬佩。
正月十二，清帝遜位的詔書正式頒布。
消息傳到許家莊的時候，許敬文正在祠堂里跟族中長輩商量春耕的事。他聽到這個消息，停了片刻，轉頭對長輩們說：「今天就議到這裡，各位叔伯先回去吧。」
等人都散了，他一個人坐在祠堂里，對著祖先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兩百多年的大清朝，就這麼完了。
他從四歲啟蒙開始，學的就是「忠君愛國」。現在君沒有了，他該忠什麼？該愛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上面坐的是皇帝還是總統，許家莊的老百姓都要吃飯，都要過日子，都要活下去。
他站起身，給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推開門，走進了春天即將到來的陽光里。
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許家莊的日子還要往下過。
這七年裡，許家莊的日子過得像惠河的水——表面上看波瀾不驚，底下的流卻一刻不停地往前涌。許敬文從一個十七歲的青年秀才，長成了三十歲的壯年主事人。額頭上添了幾道淺淺的紋路，下巴上的鬍鬚從柔軟變得硬扎，眼神比從前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這七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
光緒三十一年，朝廷下旨廢了科舉。許敬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臨帖。他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個墨團，他放下筆，看了那墨團很久。
科舉廢了。他從小走的那條路，徹底斷了。
可他沒有慌。因為從光緒二十四年戊戌變法失敗之後，他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他用了七年的時間，把許家的產業從三百畝地擴展到四家商號、一個磨坊、一個油坊、一個布莊，年收入翻了近三倍。他不是靠科舉功名做成這些事的，是靠腦子。
功名是護身符，不是飯碗。護身符丟了，飯碗還在。
光緒三十二年，朝廷又下旨，命各省選派留學生出洋。許敬文沒有去——他放不下許家莊這一攤子，也放不下日漸衰老的父親。但周家寶去了。他考上了官費留日生，東渡日本，進了早稻田大學。
臨行前，周家寶來許家莊住了三天。兩個人在老槐樹下喝酒，從黃昏喝到深夜。周家寶喝得臉紅脖子粗，拉著許敬文的手說：「敬文，你知不知道，日本那個小國，為什麼能打贏咱們？」
許敬文沒說話，等著他說。
「因為他們上下一條心。」周家寶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星，「天皇、大臣、武士、百姓，都想著怎麼讓國家強大。咱們呢？朝廷防百姓像防賊，百姓看朝廷像看仇人。這樣的國家，能不敗嗎？」
許敬文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說：「你說得對。可你到了日本，別光看人家的好處，也得想想，人家的那套東西，搬回咱們這能不能用。」
周家寶愣了下。
「日本是島國，咱們是大陸；日本沒有水患，咱們年年鬧黃河；日本地少人多，咱們地多人更多。把東京那一套搬到河南來，老百姓認不認？」
許敬文沉默了。
「家寶。」許敬文把酒杯放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你得去學，學他們的本事，更別忘了咱們的根。根在豫東，在這片黃土裡。」
周家寶走的那天早晨，下著小雨。許敬文送他到莊口，塞給他一包銀子，說：「不夠了寫信回來。」周家寶沒推辭，把銀子揣進懷裡，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馬車軲轆碾過泥濘的土路，濺起的泥水打在路邊的野草上。許敬文站在莊口，很久沒有動。
光緒三十四年，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相隔不到一天，先後死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許家莊正在秋收。莊稼人放下手裡的鐮刀，面面相覷。皇上和太后都死了。這在從前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可現在，大家只是愣了一愣，又彎腰接著割麥子。
皇上死了，地里的莊稼還得收；太后死了，家裡的娃還得餵。
許敬文在書房裡寫輓聯。按規矩，生員要為「大行皇帝」和「大行皇太后」服喪，他得寫幾副像樣的輓聯送到縣裡去。寫著寫著，他忽然覺得這件事透著一股荒謬——他連光緒皇帝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卻要寫輓聯來表達「哀慟」。
他停下筆，把寫廢的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里。
溥儀繼位，改元宣統。三歲的小娃娃當皇上，攝政王載灃掌權。許敬文在邸報上看到這些消息，心裡只轉了一個念頭——這大清國，怕是撐不了太久了。
宣統三年，辛亥。
這年入秋以來，許敬文一直心神不寧。
說不上為什麼。
莊稼長勢不錯，商號的生意也好，民團在許敬武的操練下已有二百多人，槍也添了二十來支。劉家那邊這幾年消停了不少。劉德茂老了，七十多歲的人，走路都要人扶，沒精力再折騰；劉繼祖去了啟奉，據說在省里謀了個差事，顧不上家裡的事。
一切都在往好處走。可許敬文的心裡，總像壓著一塊石頭。
八月十九日，武昌起義。
消息傳到雍城縣，已經是八月底的事了。
那天下午，許敬文正在縣城糧行里盤帳。夥計從外面跑進來，氣喘吁吁地說：「許先生，出大事了！武昌那邊造反了！革命黨占了武昌城！」
糧行里幾個正在買糧的鄉民嚇得臉都白了。在莊稼人心裡，「造反」兩個字連著的是兵荒馬亂、燒殺搶掠。
許敬文放下帳本，聲音很平靜：「武昌離咱這兒上千里地，一時半會兒打不過來。你們別慌，該買糧買糧，該回家回家。」
他讓夥計把糧行的門板卸下來，照常營業。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私下裡吩咐夥計去河南學堂找趙秉鈞。彼時的趙秉鈞已經在河南學堂教書了。
夜裡，回到許家莊，立即讓關起門來，和馬不停蹄趕來的趙秉鈞一直說到深夜。
趙秉鈞聽完武昌起義的消息，眼睛亮了：「革命黨終於動手了！」
許敬文看了他一眼：「你興奮什麼？」
「前幾年我去過湖北，革命黨人我見過。他們不是土匪，是有主張的。他們要推翻滿清，建立共和，讓老百姓當家做主。」
「當家做主？」許敬文苦笑了一下，「秉鈞，你覺得真換了革命黨當政，咱豫東的老百姓就能當家做主？」
趙秉鈞皺眉。
「我不是潑你冷水。」許敬文的語氣很緩，像在跟自己說話，「我只是在想，改朝換代沒那麼簡單。武昌是打下來了，可全國的清軍還在，袁世凱還在，各省督撫還在。這一仗，有的打。」
屋外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嘩嘩響。
接下來的日子，消息像雪片一樣飛來。湖南、陝西、江西、山西、雲南……一個接一個省份宣布獨立，響應革命。清廷起用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讓他去鎮壓革命軍。袁世凱一方面調兵進攻武昌，一方面跟革命黨談判。
許敬文每天看報紙，把每一條消息都記在心裡。他像一隻蜘蛛，把這些消息織成一張網，想從網的紋路里看出，風往哪個方向吹，雨從哪個方向來。
十月，啟奉傳來消息：河南革命黨人謀划起義，響應武昌。
許敬文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許家莊的祠堂里主持秋祭。他手裡的香頓了一下，煙霧繚繞中，他的臉看不分明。
祭祖結束之後，他讓人把趙秉鈞在省城的地址翻了出來，寫了一封信。
信寫得很短：
「秉鈞兄如晤：聞啟奉有變，兄在省城，千萬保重。敬文雖居鄉野，亦知天下將變。兄有識見，弟有一言相告。革命是要緊的，保命更要緊。留得有用之身，方能做有用之事。弟敬文頓首。」
信寄出去之後，他每天都等著回信。
回信沒等來，等來的是更壞的消息。
河南巡撫寶棻也不是吃素的，他早在武昌起義爆發後就加緊防範，在省城實行宵禁，搜查革命黨機關。革命黨人張鍾端、王天傑等人原計劃在十一月初三夜裡起義，聯絡好的新軍和民間武裝還沒動手，就被巡防營偵知了消息。
十一月初四凌晨，張鍾端等人在省城優勝街的一處秘密機關被包圍。二十餘人被捕，十一人被殺。
許敬文從縣城輾轉打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都在抖。他把趙秉鈞的信翻出來看，沒有回信。他不知道趙秉鈞是死是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那幾天他整夜睡不著，坐在書房裡等消息，桌上的煤油燈一直點到天亮。何忠進來送茶的時候，看見許敬文眼下的青黑，嚇了一跳。
「二少爺，您這是……」
「沒事。」許敬文擺了擺手，端起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第五天，一封信終於送到了許家莊。
信封上的字跡是趙秉鈞的。許敬文拆信的手都在抖。
信上說，趙秉鈞在河南高等學堂教書。起義失敗那天晚上，他不在被捕的人員當中，但也被捲入了盤查。他在朋友家躲了三天，等風頭過去才出來。「這封信寫得很短，不是不想寫，是不敢寫。萬一信落到別人手裡，不但自己要掉腦袋，還要連累收信的人。」
信的末尾，趙秉鈞寫了一段話：「敬文，我之前經營商號，現又在河南學堂教書，也讀了許多書，見了許多人，如今想明白了一個道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是要流血掉腦袋的。我不怕流血，但我怕流了血之後，換來的還是從前的那個世道。」
許敬文把這段話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鎖進書桌的抽屜里。
接下來的日子，許家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河南雖然還沒有宣布獨立，但風聲已經很緊了。各地都出現了「革命黨」的傳言，有些地方甚至有人打著革命黨的旗號打家劫舍。省里下令各地嚴加防範，縣裡派了巡檢司的人下來巡查，挨村挨戶地登記戶口、清查「亂黨」。
許敬文把莊子上的規矩又收緊了幾條。民團增加巡邏次數，夜裡除了有通行證的，任何人不得進出莊子。對外來人員嚴加盤查，尤其是操外地口音的陌生人，一律不准進莊。
他還讓何忠把家裡的重要帳本、契約、地契全部整理好，藏在夾牆裡。又讓許敬武把幾支好槍從明處挪到暗處，以防萬一有人來搜查。
「爹，」他對許守朴說，「這段時間，不管誰來，都不要跟人家起衝突。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他們要問，就說咱許家莊本本分分種地做生意，不問政事。」
許守樸重重的點了頭。
他懂兒子的意思。槍打出頭鳥。在這個當口，誰冒頭誰倒霉。
十一月中旬，傳來新消息：張鎮芳被任命為河南都督。
許敬文聽到這個名字，心裡咯噔了一下。張鎮芳是袁世凱的表弟，此人來河南，說明袁世凱已經把河南納入了自己的掌控之中。革命黨在河南的起義失敗之後，河南反而成了北洋的地盤。
「這盤棋，袁世凱贏了第一步。」許敬文在心裡說。
果然，張鎮芳上任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舉搜捕革命黨。城裡的軍警聯合會在街上巡邏，見人就盤查，稍有嫌疑就抓。報紙被封了好幾家，學堂里的先生被抓了一批又一批。
許敬文給趙秉鈞寫了第二封信，讓他小心，如果實在不行，就到鄉下來躲一躲。趙秉鈞回信說：「暫時還安全，但保不齊哪一天。真到了那一天，我一定去許家莊投奔你。」
許敬文把信看了兩遍，嘆了口氣。
他忽然想起父親許守朴當年說的那句話：「這世道，沒本事不行，沒靠山更不行。」
現在，大清國就要完了。靠山倒了，他得靠自己的本事。
臘月里，許家莊下了一場大雪。
雪從臘月二十三下到臘月二十五，三天三夜沒停。惠河封了凍，田野裏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地。莊子上的人都不敢出門，貓在屋裡烤火、蒸饃、準備年貨。
許敬文站在書房窗前，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宣統三年眼看就要過完了。明年，就是民國元年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個念頭。朝廷還在，皇上還在，各省雖然宣布獨立，但誰也不知道這局面最後會怎麼收場。可他心裡就是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年，怕是最後一個「宣統」年了。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寫了一副春聯。
上聯：舊歲已隨黃鶴去
下聯：新年且待紫氣來
橫批：否極泰來
寫完了，他端詳了一陣，覺得上聯的「黃鶴」兩個字用得不好。武昌起義，黃鶴樓就在武昌，這豈不是在暗示什麼？他把紙揉了，重新寫。
改成：耕讀傳家延世澤，詩書繼世振家聲。
這才穩妥了。
他不怕革命黨，也不怕朝廷，但他怕麻煩。在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可能惹禍上身。他要把許家莊這艘小船穩住，讓它在大風大浪里不翻。
這是他作為許家主事人的責任。
臘月二十八，許老三從民團的值班房回來，帶著一身寒氣進了書房。
「二少爺，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他的臉色不太好。
「什麼事？」
「今兒下午，我在莊子外面巡邏，碰見一個人。這人穿著破棉襖，戴著氈帽，看著像個叫花子，但走路的樣子不像。他在莊外轉了好幾圈，像是在踩點兒。」
許敬文心裡一緊：「人呢？」
「我沒抓。他看見我，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我怕打草驚蛇，沒追。」
許敬文想了想，說：「從今天起，民團加雙崗。夜裡巡邏的人從一班加到兩班。莊外的暗哨也安排上，不要只在莊子裡守著。」
「你是說，有人要對咱不利？」
「不好說。」許敬文給哥哥倒了杯熱茶，「但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年頭，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多一分準備，少一分危險。」
許敬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過了年，許家莊果然出事了。
正月初六，天還沒亮，莊外忽然來了二三十個人，手裡拿著火把，在莊外喊話：「我們是革命黨！開門，讓我們進去！」
許敬文被喊聲驚醒，披衣起床，快步走到寨牆上。
借著火把的光，他看清楚了。來人手裡拿的不是槍，是大刀、梭鏢、鋤頭，衣服破破爛爛，臉上髒兮兮的，看著不像是革命黨，倒像是流民。
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襖，腰裡別著一把盒子炮，站在莊門外大喊：「你們聽好了！武昌已經光復了，各省都獨立了！你們河南也應該獨立！我們是革命黨的先鋒隊，今天來你們莊子上，是來號召你們一起革命的！」
許敬文站在寨牆上，不慌不忙地往下看。
他注意到幾個細節：這些人沒有統一的標識，旗子是用紅布隨便縫的；他們喊的口號翻來覆去就那幾句，像是背出來的；那個領頭的雖然拿著槍，但槍的保險沒開，握槍的姿勢也不對，不像是當過兵的人。
他心裡有了底。
「下面的兄弟，」許敬文朝下面喊話，「大清國該不該亡，革命該不該搞，這些大道理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莊子上住著幾百口老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婦女。你們大半夜的舉著火把來喊門，把他們嚇著了。你們要是真心為老百姓好，就別在這兒鬧了。天一亮，我給弟兄們送些糧食，大家散了，好不好？」
下面的人炸了鍋：「不給開門就把門砸了！」「革命黨來了還怕什麼老百姓？」那個領頭的倒是沉得住氣，舉起手讓眾人安靜，然後仰頭看著寨牆上的許敬文，問了一句：「你是這莊上的主事？」
「是。」
「你叫什麼？」
「許敬文。」
那領頭的愣了一下。這個名字他聽說過。雍城縣東北鄉許家莊的許先生，在這一帶名聲不小。他猶豫了一下，沒有下令砸門。
「許先生，我知道你是個善人。但革命是大事，個人善心救不了這個國家。你開門，我們進去說說話，不惹事。」
許敬文微微一笑：「這位兄弟，你不是革命黨。」
莊外的人齊刷刷地靜下來。
許敬文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分明：「革命黨在武昌起義用的是槍，你們用的是鋤頭；革命黨有統一的旗幟、統一的號令，你們的旗子是用紅布縫的，走路的隊形比趕集還亂。你不是革命黨，你是趁著亂世，想撈一票的。」
那領頭的臉色變了，把手按在腰間的盒子炮上：「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不是革命黨。」許敬文不緊不慢地說，「但你手裡的槍是真的。你要真想開這一槍，我幫你算筆帳。我這莊子上的民團有兩百多人，長槍二十來支，梭鏢大刀不計其數。你一開槍，我的民團一還擊，你的人能跑掉幾個？」
沉默。
風吹過寨牆，吹得許敬文的衣角獵獵作響。
那領頭的盯著許敬文看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終於鬆開了按槍的手。
「許先生，算你狠。」他退後兩步，喊道，「糧食，你剛才說給糧食，還算不算數？」
「算。」許敬文讓何忠從糧倉里取了五石糧食，用推車推出莊外。
那領頭的讓人把糧食收了，帶著人馬走了。
許家莊的危機暫時解除了。
何忠擦著額頭上的汗，說：「二少爺，您怎麼看出來他不是革命黨的？」
許敬文看了他一眼：「是革命黨的，這會兒應該在武昌、在長沙、在上海跟清軍打仗，不會跑到咱這窮鄉僻壤來『革命』。再說了，真正的革命黨不會深更半夜舉著火把來砸一個莊子的門。那不是革命，是搶劫。」
何忠恍然大悟，心裡對這位東家又多了幾分敬佩。
正月十二，清帝遜位的詔書正式頒布。
消息傳到許家莊的時候，許敬文正在祠堂里跟族中長輩商量春耕的事。他聽到這個消息，停了片刻，轉頭對長輩們說：「今天就議到這裡，各位叔伯先回去吧。」
等人都散了，他一個人坐在祠堂里，對著祖先的牌位，沉默了很久。
兩百多年的大清朝，就這麼完了。
他從四歲啟蒙開始，學的就是「忠君愛國」。現在君沒有了，他該忠什麼？該愛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上面坐的是皇帝還是總統，許家莊的老百姓都要吃飯，都要過日子，都要活下去。
他站起身，給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推開門，走進了春天即將到來的陽光里。
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許家莊的日子還要往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