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婦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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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二十九年,癸卯。

  許敬文二十二歲。

  這一年,許家莊只有一件大事——許敬文要結婚了。

  新娘姓孟,是雍城縣縣城孟家布莊的二女兒,名叫孟淑英,整年十九歲。兩家這門親事,說起來是媒人的撮合,但背後是許敬文反覆掂量之後才定下的結果。

  他娶她,不是因為她漂亮,她確實漂亮,但漂亮不能當飯吃;不是因為她家裡有錢,孟家雖有些錢,但算不上大富。他選中她,是因為她知書達理、落落大方。

  他在訂親之前偷偷去見了一面。他隔著屏風聽她說話,幾句話就聽出了她的才智。

  臘月初八,天未亮,許家大院裡已點起了燈盞。許敬文站在院中,聽爹把日子說了一遍又一遍。許守朴說,冬至過了,臘八過了,再往後就是小年,小年一過,日子就不乾淨了——灶王爺上天,諸神不理,趁這之前辦了喜事,才是最妥當的。

  許守朴是個講究人。當地的規矩,婚娶大事要請占卜先生按易經擇定吉時,半點馬虎不得。許守朴請的是縣城裡最有名的楊半仙,拿了兩人的八字去合,看了三遍,又拿出老黃曆翻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終選定臘月十六。說是臘月十六,黃道吉日,百無禁忌,正宜婚娶。

  日子定下來,許家上下便忙開了。

  這場婚禮的籌備,在莊戶人看來,簡直稱得上是大動干戈。許守朴發了話:許家雖不是什麼官宦之家,商賈大族,但敬文是秀才,娶的是縣城孟家布莊的女兒,禮數上不能叫人看低了去。於是請響器班子,定花轎,蒸喜饃,買菜請廚,搭彩棚,下喜帖,貼喜聯——豫東鄉下辦事,講究的是熱鬧,越熱鬧越有面子。莊子上的德高望重的老人挨家挨戶通知安排找幫忙的,婦女們洗菜擇菜切菜洗碗燒鍋,男人們則負責端盤子、搭大棚子、搬弄桌椅。頭天晚上,許家備了幾桌酒菜,先請幫忙的莊鄰吃了一頓。這是豫東不成文的規矩,叫「請幫忙的」,吃了這頓飯,第二天幹活才賣力。

  臘月十五,婚禮前一夜。

  豫東習俗,迎親前要鋪新床。這事不能隨便來,須請兒女雙全、夫婦健在、又不忌屬相的「全福人」來做。鋪床的人命好,才能把好運氣帶給新人。許老太太特地從鄰村請了兩位嬸子來,她倆膝下兒女成雙、公婆齊全,莊子上的媳婦裡頭,屬她倆最有福氣。

  新房的床是老木匠新打的,柏木的架子,雕了如意雲紋。大紅緞子的被褥早已備好,映著牆上貼的大紅喜字,在油燈下亮汪汪的。兩位嬸子一邊鋪床一邊忙碌,使被子、鋪褥子,每一個動作都有講究。褥子下面要放幾棵芝麻稈和棉柴——芝麻稈寓意「步步高」,棉柴寓意「綿綿不斷」。被窩裡更要放進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取的是「早生貴子」的吉兆。

  鋪完了,還要撒床。一位嬸子端著托盤,盤內鋪著紅紙,紅紙上放著栗子、核桃、紅棗、花生等物。她一邊往床上撒,一邊唱起了撒床歌:

  「一把栗子一把棗,大的領著小的跑;一把栗子一把圓,大的領著小的玩。撒個棗,領個小;撒個栗兒,領個妮兒。撒床撒床,龍鳳呈祥,完完美美,喜氣洋洋——」

  她撒了一把五穀在床裡邊,又唱道:「一把撒在床裡頭,生個小子先叫舅;一把撒在床外面,生個孩子中狀元。」

  唱罷,周圍看熱鬧的婦人們齊聲附和「喜啊」「好啊」,笑聲疊著笑聲,把屋頂上的冰凌都震得了顫動。

  最後,兩位嬸子將一雙竹筷裝入枕中,又在枕下壓了一根紅線繩。這也有說法:筷子是「快子」,紅線是「牽姻緣」。

  許老太太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眼裡噙著笑,嘴角卻抿得緊緊的。她心裡想的事,遠比這床鋪要深得多。

  臘月十六,正日子。

  天不亮,嗩吶就響了。

  雍城縣的規矩,迎親要趕早。許家的院門前,花轎早已停好。這是一頂四面繡花的大紅轎,轎頂綴著五色流蘇,轎簾上繡著龍鳳呈祥。響器班子在轎前坐定,嗩吶、笙、鑼、鈸一應俱全。

  迎親的隊伍在凌晨聚齊。幫忙的男人們早已把禮籃子裝好,裡面放著大蔥,取的是鬱鬱蔥蔥的兆頭;放著細粉,取的是細水長流;放著麵條,取的是長壽;放著紅棗,取的是早生貴子。條筐里裝滿了用麵粉和白糖炸的果子,上面還擱著一塊豬肉禮條子。最上面壓著紅紙寫的吉書,寫著上轎下轎的時辰、與新娘相剋的屬相,屬相不合的,上轎時須迴避,連送親的也不能去。

  出發前,許敬文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的陣仗,心裡忽然翻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二十二歲了,在莊子上早過了正常娶親的年紀。這些年兵荒馬亂的,而且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他一直沒心思成家。


  可今天,他要去接一個只隔著屏風聽她說幾句話的女人回家了。這事說起來荒唐,可他知道不荒唐。

  他深吸一口氣,朝爹磕了個頭,又朝娘磕了個頭。

  「去吧,去吧,」老太太揮手,「吉時不能誤。」

  響器班子吹打起來,抬禮的先行出發,抬嫁妝的拿了扁擔紅麻繩跟在後面。一個七八歲的男童被抱上花轎。這是壓轎童子,須是父母雙全的男孩。三聲三眼槍響,火藥味在冬日的冷空氣里瀰漫開來,迎親的隊伍從東門出發了。

  從許家莊到雍城縣城,路不遠,但走得慢。

  豫東冬日的原野,一片灰黃,麥苗在凍土下沉睡,棗樹的枯枝伸向鉛灰色的天空。迎親隊伍走在土路上,嗩吶吹一陣歇一陣,見橋放炮,見人發煙。這都是規矩。見橋放炮是告知天地,見人發煙是圖個喜慶。

  路過一個莊子時,村里人聞聲跑了出來。有好事者把一條板凳橫在路中間,笑呵呵地攔住了花轎。

  「攔住攔住!」有人起鬨,「不吹一曲不讓過!」

  扛氈的,也就是迎親隊伍的領隊,笑嘻嘻地遞上兩包菸捲:「幾位老哥,行個方便,新媳婦還在等著呢。」

  攔轎的人接過煙,並不讓路,只是笑。響器班子只得停下來,吹了一曲《百鳥朝鳳》。嗩吶聲高亢嘹亮,在冬日的田野上傳出去老遠。一曲吹罷,攔轎的這才搬開板凳,還笑嘻嘻地說了句:「喜煙治牙疼,吸了喜煙,一年不牙疼!」

  迎親隊伍繼續前行。

  到了雍城縣縣城,按照規矩,迎親隊伍要先鳴三聲三眼槍,既是辟邪,也是「鳴槍示警」,通知女方迎親的人到了。孟家早已有人在門口候著,見花轎到了,迎上前來見禮,然後引著隊伍從西門進了巷子。

  孟家的宅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院子裡貼滿了紅喜字,門楣上掛著紅綢,天井裡擺了一張八仙桌,桌上供著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兩旁燃著紅燭。

  許敬文下了轎,在媒人的引領下進了孟家正堂,先給孟家老人深深鞠了三躬。豫東風俗,新郎到女家,首要之事便是向女方尊長行禮,以示敬意。然後他端起茶碗,跪下來恭恭敬敬地敬了茶,叫了聲「岳父、岳母」。孟家兩口子看著這個二十二歲的女婿,腰板挺直,眉目端正,說話穩重,心裡暗自滿意。

  敬過茶後,便開始有人來「鬧」了。幾個孟家屋裡頭的女人嬉笑著圍了上來,手裡端著個木盒子,雍城縣風俗叫「喝盒子」,裡頭放的是酒菜,專門招待新郎的。新郎要喝上三杯酒,吃上幾口菜,才算過關。

  接著,女方家的年輕後生端來一盆洗臉水,放在許敬文面前,笑嘻嘻地站著不動。許敬文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女方的侄子端洗臉水,新郎要給壓手錢。他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托盤上,那後生這才退下。緊接著,孟家的親戚們一哄而上,開始「糟」新郎——也就是往新郎臉上抹鍋灰、畫花臉。許敬文站在那裡,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任由她們將鍋灰和紅粉往臉上抹了個夠。孟家的院子裡爆出一陣陣笑聲,嗩吶也吹得更響了,整個院子鬧成了一鍋粥。

  而在後院的一間房裡,孟淑英正坐在銅鏡前。

  天還沒亮的時候,孟淑英就被母親叫醒了。

  母親端來一碗麵條,讓她趁熱吃。這是孟家自己的規矩。女兒出嫁前要吃一碗麵,面要一根不斷,吃了長長遠遠。孟淑英吃了兩口,眼淚就掉下來了,麵條也吃不下去了。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拿帕子給她抹了眼淚,然後開始給她梳頭。

  在豫東,出嫁女子要穿戴由婆家送來的紅緞子夾襖,頭上不戴王冠,而是別著紅色假花花環。花環式樣繁複,帶著細碎的流蘇,環繞在烏雲似的髮髻周圍。孟淑英的頭髮又黑又密,母親一縷一縷地給她梳,梳了又梳,梳得油亮亮得能照見人影。然後給她戴上花環,流蘇垂在額前,襯得她的臉像搽了胭脂一樣紅潤。再穿上大紅帶大巾的上轎衣,腳上蹬著紅繡花鞋。穿戴停當之後,母親退開一步,端詳了女兒一陣,然後轉過身去,肩膀輕微地抖了一下。

  門外的嗩吶越吹越響,這是催妝了。

  孟淑英的嫂子端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這是豫東婚俗中一道獨特的「隨身飯」,由娘家人事先備好,主要有肉、菜、饃、麵條和餃子等,裝在食盒裡隨新娘一同抬到夫家,供新娘在新婚期間加熱食用。其中「隨身肉」、「隨身面」、「隨身餃」各有各的名稱和講究。餃子的數量按新娘的年齡來捏,說是「捏住親家的嘴」,以免親家挑剔叨擾,讓自己的女兒在婆家受氣。嫂子把食盒交給伴娘,低聲對孟淑英說:「到了那邊,頭一頓飯不能吃婆家的,要先吃娘家的飯。記住了?」


  孟淑英點了點頭。

  吉時到了,三眼槍和鞭炮同時響起,硫磺硝煙的氣味瀰漫了整個院子。伴娘把紅蓋頭往孟淑英頭上一蒙。新娘不能自己走出娘家門,這是規矩。豫東習俗,新媳婦須被兩個人抬著出來,腳不能沾娘家門前的土。兩位娘家兄弟上前,一左一右把孟淑英抬了起來。她在大紅傘的遮映下,踏著從屋門口鋪到轎前的紅葦席,一步一步登上預先放好的椅子,再從椅子上跨進花轎。

  旁邊有婦人拿著盛谷豆的簸箕,往花轎四周和新娘周圍拋撒。這叫「撒谷豆」,俗信能避邪驅煞。

  坐進花轎的那一刻,孟淑英終於忍不住發出了細碎的哭聲。在豫東,這叫「哭嫁」,新媳婦上轎要哭,哭得越響亮越好,不哭反倒不吉利。她的哭聲從轎中傳出來,母親在院子裡也應聲落淚。四個娘家兄弟扶著轎杆的四角,一路護送到村口。

  吹打聲中,花轎啟程。從西門進,從東門出,不走回頭路。

  孩子們追著花轎跑,一邊跑一邊喊著豫東的老童謠:

  「新媳婦,吊滴溜,吊到鍋里打糊塗!爹不喝,娘不喝,脫了褲子蓋著鍋!」

  花轎轉回許家莊的時候,已是午後。臘月的日頭短,天光早已暗了下去,西邊天際只剩一抹冷紫。

  按照規矩,花轎不能徑直進村。迎親隊伍從東門出去,回程須從東門或另闢新徑進村,不能原路返回,這叫「不走回頭路」,圖的是夫妻一生順遂不折返。

  花轎來到許家宅院門前。轎夫們穩穩放下轎子的一剎那,等候在門口的迎親隊伍放起了三聲三眼槍,緊接著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了一鍋粥。

  這時,許家一位年長的同族老人拉著他七八歲的小孫子,端著一隻燒紅了的犁鏵,從院裡走出來。犁鏵上還滋啦滋啦地冒著熱氣。圍觀的婦人們自動讓開一條道,有的還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老人一手拉著孫子,一手將一碗陳醋緩緩澆在燒紅的犁鏵上。冷醋澆上熱鐵,吱啦一聲,白煙騰起,濃烈的醋味混著鐵腥氣立即在冬日的空氣中瀰漫開來。他一邊澆一邊圍著花轎轉圈,正轉三道。與此同時,另一位年長的老人也拉著一個小男孩,舉著點燃的麻秸火,反過來對著轉了三圈。醋澆犁鏵,白煙翻滾;麻秸火在冷風中明明滅滅。老人面色凝重,嘴裡念念有詞:「大鬼小鬼都躲躲,魑魅魍魎走遠些。」

  這叫「解利」。豫東一帶下轎前必須行的淨轎儀式,用意是驅除花轎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氣。

  轉畢,老太太又著人端來一個炭火燒得正旺的火盆,放在轎門前。兩個兒女雙全的「全福人」攙親的,也就是架新娘的,已經候在轎門兩旁。其中一位伸手掀開轎簾,朝轎中的孟淑英伸出胳膊。

  「下轎吧,孩子。」

  孟淑英先遞出了紅包,這是「下轎禮」,賞給攙親的兩位婦人的。然後她探出身子,在攙扶下跨過了正燒得紅彤彤的炭火盆。火星跳了一跳,熱浪撲上她的裙擺。按豫東風俗,跨火盆取的是「燒去一切不吉利的東西,日後夫妻越過越紅火」的兆頭。火盆的後面還放著一具織布機上的梭子,新娘也要一併跨過去,寓意女子進門後勤於織紡、持家有方。

  跨過火盆,門口有兩位年輕的後生手執斗升,斗里裝滿了剪成三五寸長的谷秸、染紅的銅錢幣、花生和一把一把的花糖。見新娘跨過火盆,他們立刻揮手將斗中之物向新娘頭上撒過去。谷秸紛紛落在孟淑英的紅蓋頭上,花生和銅錢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響,幾個小孩一哄而上去搶地上的糖塊。這叫「撒喜錢」,穀草避邪,銅錢添喜,糖塊圖甜。

  攙親的兩位婦人一左一右架著孟淑英,沿著預先鋪好的紅葦席,朝院中正堂走去。這叫「架新娘」。新媳婦進夫家門頭一趟,須由男方家庭中最有福氣的女人攙扶。

  路過正堂門檻時,又有人往她臉上飛快地塗了紅色的「喜粉」。孟淑英被塗了個大紅臉,鼻子裡都是喜粉的甜膩香味。

  正堂設了天地桌子。桌上鋪著大紅綢緞,緞面上擺著三樣要緊的東西:一隻裝滿小米的方斗,斗中插著一桿十六兩的木秤。斗取天上星斗的意象,秤取稱心如意的吉兆,合在一起是「斗為星、秤為衡、天地為證」的意思。一盞注滿香油的「長明龜燈」已經燃起,象徵長長久久、子嗣綿延。供桌正中立著祖宗牌位和天地君親師的牌位,左右燃著紅燭,燭影搖搖,香菸裊裊。

  許敬文早已在天地桌下左首跪定,周周正正,一動不動。他臉上還殘留著從孟家被抹的鍋灰,但已經來不及擦了,只胡亂抹了兩把,額頭和鼻尖上還留著一道黑印子。孟淑英被攙過來,在右首站定,紅蓋頭蒙著臉,看不清表情。


  司儀是莊子上一把年紀的老先生,鬍子花白,聲音洪亮。他清了清嗓子,說出了一段長長的婚禮賀詞:

  「盤古開天地,女媧造人倫,男婚女配,自古皆然。伏羲制嫁娶之禮,周公定六禮之規。今日許敬文與孟淑英,千里姻緣一線牽,兩家秦晉結百年——」司儀拉長聲調,目光掃過院中眾人,又接著說道,「天地為證,日月為鑑。天為陽,地為陰,男為乾,女為坤,陰陽和合,天地同心。上有日月星辰照其盟誓,下有厚土山川載其盟約。新人拜罷天地,便是稟告天地——從此兩家結為一家,二人合為一人。」

  院中眾人聽得出神。連響器班子都停了吹奏,只有北風吹過院角那棵老棗樹的枯枝,嗚嗚地響。

  「新郎新娘,跪——」司儀拉長了聲調,聲音宏亮得壓過了嗚嗚的風聲。

  許敬文早已跪定。孟淑英被攙親的兩位婦人扶著,紅蓋頭之下看不見路,只能由人引著,緩緩跪在紅葦席上。

  「一拜天地——」司儀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在院子裡迴蕩,「一叩首,敬蒼天日月星辰;二叩首,敬厚土山川河流;三叩首,敬八方神祇神明;四叩首,敬列祖宗親先人。起身——跪——」

  許敬文依言,打躬作揖,伏在地上,周周正正地磕了四個頭。孟淑英被攙扶著,也磕了一個頭。禮數中,男方磕四個頭,女方磕一個頭,這是規矩。

  「二拜高堂——」

  許守朴和老夫人早已端坐在天地桌前的籮圈椅子上,兩人的手心裡都捏了一把汗。許敬文起身,又跪,朝爹娘磕下四個響頭,額頭與青磚地面碰出悶悶的聲響。孟淑英一聲不吭,也隨著磕下一個頭。老太太的眼圈驀地就紅了,別過臉去,用袖子按了一下眼角。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跪定。隔著紅蓋頭,孟淑英看不見許敬文的臉;隔著紅蓋頭,許敬文也看不見孟淑英的臉。但他們都聽見了對方的呼吸。一拜,二拜,再拜。咫尺之間,這就是往後餘生。

  「送——入——洞——房——」司儀的高腔把最後兩個字拖成了一支長調,在院子裡迴蕩了一陣才散入冬日的空氣里。

  響器班子立刻重新吹打起來,曲牌換成了歡快的調子,銅鈸嘩啦嘩啦地響。院子裡炸開了鍋,孩子們尖叫著亂跑,年輕後生們一哄而上,擁著新人往新房涌去。忽然,幾個眼疾手快的婦女衝上前來,彎腰就把孟淑英腳上的繡花鞋搶了下來,這是豫東獨有的「搶花鞋」風俗,圖的是沾新娘的喜氣。她們一邊搶一邊笑,三下兩下就給新娘換上了一雙破舊的家常鞋。孟淑英又是驚又是笑,身子被推搡得東倒西歪。

  新房是許家老宅東廂里的一間,許敬文住了十來年,如今重新粉過了牆,掛了簇新的門帘。

  按豫東風俗,新人進了洞房,頭一件事是喝合卺酒。炕桌上早擺好了兩隻粗瓷小酒盅,用一縷紅線拴在一起。孟淑英的蓋頭還沒揭,許敬文拿秤桿挑了幾次都沒挑開。不是他笨,是手抖得厲害。最後好不容易挑開了,孟淑英抬起頭,紅燭的光映在她臉上,兩個人目光一碰,又都各自低了頭。

  紅線繞在兩隻酒盅之間,他們各捏一隻,湊近了,咬著盅沿,慢慢把酒咽下去。酒很烈,孟淑英從來沒有喝過酒,被嗆得連連咳嗽,臉騰地紅到了耳根。許敬文想伸手給她拍拍後背,手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合卺酒喝罷,該梳喜頭了。

  本家的嬸子端著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放著一把木梳、一把篦子。她先把鬧洞房的人笑著往外攆,嘴裡說著「讓讓讓讓,新人要梳頭了」,然後轉過身來,讓孟淑英在新床邊坐定。

  嬸子一邊象徵性地用梳子在新娘子頭上梳了幾下,一邊唱著豫東流傳一代又一代的梳頭歌:

  「一木梳,一篦子,有個小孩叫妗子;一木梳,一呱噠,有個小孩叫媽媽……」

  梳頭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越唱越響,越唱越歡。周圍看熱鬧的婦人們齊聲喝彩,笑聲幾乎要把房頂掀翻。

  梳完了頭,接下來便是鬧洞房。

  豫東的規矩,新媳婦結婚頭三天,是不分老少、不論輩分的。誰都可以鬧,誰都可以出花樣。堂兄表弟、莊上的年輕後生,一擁而入,把新房擠得水泄不通。

  有人讓新媳婦點菸。孟淑英顫著手拿火鐮打了半天,火星剛落在火絨上,有人故意朝火絨吹了一口氣,火滅了。滿屋子的人都笑得拍著大腿。她再打,又有人吹,一連吹滅了三次。孟淑英終於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這笑比點著了的火絨還要亮。

  有人讓小兩口壓摞摞;有人繃著臉說了幾句葷話,說完了自己先笑彎了腰。鬧得最凶的是許敬文那個二堂弟,拍著桌子非要新郎把新娘子從地上抱起來轉三圈,說是抱起來轉了,生兒子才有勁兒。許敬文窘得滿臉通紅,孟淑英也是一句話不敢說。最後拗不過眾人起鬨,許敬文一咬牙,真的把孟淑英從地上抱了起來,連轉了三圈。滿屋子的笑鬧聲傳出去二里地。


  夜漸漸深了。鬧洞房的人終於被長輩們一個個攆了出去。二堂弟最後一個走,臨走還回頭嚷了一句:「嫂子,明晚我還來!」

  門吱呀一聲,關上了。笑聲在院子裡漸漸遠去,只留下冬夜裡一陣一陣的風聲和遠處一兩聲零落的狗吠。

  許敬文的目光落在他新娶的妻子身上。紅色的緞子夾襖,紅色的繡花鞋,鬢邊還別著一朵紅色的假花,花瓣上的金線在燭光里微微閃爍。她臉上的紅蓋頭已經被挑開了,臉上的紅暈還沒有退。她低著頭坐在床沿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上,指節捏得發白。

  許敬文忽然覺得,自己活了二十二年,從來沒有像今夜這樣踏實過。

  孟淑英抬起眼睛看他,輕聲說:「往後我跟你一道,有什麼難處一起扛。」

  許敬文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這一夜,許家大院裡人聲鼎沸,直到更深才漸漸散盡。

  正堂和院子裡擺了八張八仙桌,廚灶在院子東角臨時搭起的大棚底下,請的是方圓三十里有名的掌勺師傅。頭天就殺了一頭豬,豬頭供在天地桌前,豬血灌了腸,排骨剁成了段,四條大肘子留著待貴客。雞魚肉蛋、各色菜蔬一樣不少。

  正席在午前散開了。頭一輪,是面兒上有頭有臉的親戚坐的。幫忙的莊鄰們顛著步子在桌子間來來回回,手裡的托盤舉得高高的,盤子上摞著碟子,碟子裡碼著菜,菜冒著白氣。男人們端菜,女人們洗碟子洗碗,孩子們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撿掉在地上的花生。

  按豫東的規矩,送親的一桌是主客,稱「上席」,要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分量要足,菜色要全。新郎得親自端菜敬酒,先上頭輪的涼菜,再上熱炒和大件。新人敬酒的時候,送親的客人要封禮錢給廚師。二表舅站起來,用紅紙包了錢塞在托盤底下,許敬文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送親的幾位婦人看著他眉眼穩重的樣子,心裡對這個新姑爺又多了一層認可。

  其他各桌的客人則都是莊上親戚和鄰村的長輩,大家推杯換盞,划拳猜枚,酒碗碰得叮噹響。有幾個老輩分的人喝得興起,站在凳子上唱起了靠山吼,聲音沙啞又蒼潤,調子拐了幾拐又拉直了。嗩吶嗚嗚地伴奏著,唱著唱著就有人接話,接話的人比唱的人還要響:

  「天也寒來地也寒,新人拜過天地前。拜了天地拜高堂,恩愛夫妻百年長——百年長!」

  唱一段,喝一碗。再唱一段,再喝一碗。

  宴席散盡時已是後半夜了。幫忙的莊鄰們收拾了碗筷桌椅,廚灶上的火最後一次被捅滅,油燈一一熄滅,院子裡只剩下散落在地上的花生殼和紅紙屑,被夜風吹得窸窣作響。

  新婚那幾天,許家莊格外安靜。

  莊上的長工和佃戶們似乎都有了某種默契,少去許家宅院那邊吵鬧。臘月的天,天寒地凍,屋檐下垂著尺把長的冰凌。許敬文每天早起,先帶著新婚妻子到正堂給爹娘行禮。孟淑英雙手端起茶碗,跪在蒲團上,輕聲叫了「爹——娘——」。老太太接過茶碗的時候,手也抖了一下。這天早上敬過茶之後,老太太就把灶房的鑰匙交給了孟淑英。這是當地的規矩,新媳婦過門第三天要上灶,意思是這個家往後就交給她了。

  許敬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這個家就不再只是他和爹娘三個人了。

  然後,他照常回書房看書、處理帳目。日子過得規矩得像上了發條。但他心裡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

  豫東的小年跟別處大體相同,天一擦黑,各家的灶台上便要擺上芝麻糖和黃面餑餑,供奉灶王爺上天。「祭灶」是臘月里的一件大事。傳說灶神每年小年這日要上天庭向玉皇大帝稟報人間善惡,家家戶戶家家戶戶獻上甜而粘牙的芝麻糖,為的是給灶王爺一點甜頭、粘住他的嘴,讓他到了天庭「少說壞話,多說好話」。許家莊上的人都虔誠地信著這個,許家也不例外。許敬文雖並不怎麼信這些老規矩,但老太太信,所以灶糖、餑餑一樣也不敢缺。他還讓人烙了十八個火燒供在灶台前。豫東有些地方有烙火燒祭灶的風俗。

  這年冬天,許家莊過了幾個月難得的安寧日子。

  可許敬文心裡總是不踏實。

  他的親哥哥許敬武沒能來參加婚禮。

  他已經大半年沒有收到許敬武的信了,許守朴曾經派家裡的長工趕到陳州府找許敬武,一來是了解下他的近況,二來是給他捎個口信,通知敬文結婚的日子,可是沒能找見。

  幾方打聽,只知道表舅的鏢局歇業以後,許敬武自己在集市上耍拳,後來默默地去了南方,從此杳無音信。

  他在大年三十的夜裡,在祖宗牌位前燃了一炷香,閉上眼睛默默祝禱。他在心裡祈禱的不是升官發財,而是三個字——過難關。

  他知道,這世道,難關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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