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清亡共和
民國元年春天的消息，是一陣比一陣緊的。
正月里的氣氛還說不好。許家莊的莊稼人照例換了門神、貼了新符，供桌上擺了大饃、棗山，給祖宗磕了頭。只是誰也不像往年那樣響亮地說吉利話了。縣城裡傳來的消息說，清帝遜位的詔書已經在正月十二那天頒下來了。龐舉人正月二十二托人捎了一封信來，信上說，年前是孫中山在南京做了臨時大總統，過罷年就換成袁世凱當了大總統；還說，大清國已經沒有了，現在是中華民國了。
許敬文把信反覆看了七八遍。他不是看不懂，是想弄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大清國沒有了，他還能不能考舉人？豫東這地面，換了個朝代，收稅的人變沒變？最重要的一條，劉德茂那老東西在縣衙的人脈，換了一個朝廷，還管用不管用？
這些事情，信里都沒寫。
許守朴從兒子手裡接過信，看了半天。他識一些字，但認不全。許敬文給他念了一遍，老人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那皇上呢？」
「退位了。」
「不做皇上了？」
「不做了。」
許守朴點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他轉身去了裡屋，把供桌上那把香點燃了，對著祖宗牌位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許敬文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這個世道，對許守朴來說，從來就沒有好過。劉家欺負他，衙門壓榨他，老天爺也不賞他一個好收成。可他熬過來了，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拉扯大了，把許家的根留住了。
現在，大清國亡了。
但對於一個在豫東地面苦了一輩子的莊稼人來說，亡不亡，又有什麼區別？日子還不是一樣地過？稅還不是一樣地交？劉家還不是一樣地欺負人？
龐舉人後來又來了一封信，這封信寫得很長，許敬文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三遍。
龐舉人在信里說：袁世凱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眼下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南方那幫革命黨，鬧是鬧得厲害，但手裡沒有兵，真要當政，怕是鎮不住場面。孫文把大總統的位子讓給袁世凱，說是為了南北統一，其實是沒有辦法。
他還說：河南這地方不好辦。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誰贏了對河南來說都沒什麼好處。
他把信讀了兩遍，忽然覺得龐舉人變了。從前的龐舉人，張嘴聖賢閉嘴綱常，對朝廷的事三緘其口，從不私下議論。現在朝廷沒了，他反倒敢說了。這位老先生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話，只是從前不能說，現在不用說了。
他把信收好，轉過天來，套上馬車去了縣城。他心裡有一樁大事：清廷雖亡，賦稅卻不會憑空消失。老百姓的日子該怎樣還怎樣。他要去弄明白，這民國到底是怎麼個治法，往後該往哪條道上走。
雍城縣縣城比他在龐舉人私塾讀書那幾年，已經變了不少。
城門口原先高懸的「大清國河南啟奉府雍城縣正堂」的匾額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換了一塊新的，上面寫著「雍城縣公署」四個大字。衙門裡的差役換了幾個生面孔，但走路的姿勢、說話的口氣，跟從前那些衙門裡的人沒什麼兩樣。縣太爺也不叫縣太爺了，改叫「知縣」還是「知事」，許敬文一時還搞不太清楚。
他在縣城裡住了三天，四下里轉了個遍。糧行的夥計說新上任的縣知事是袁世凱的人，不是北洋嫡系，但也沾點親帶點故；商會那邊的人又說，河南都督換成了張鎮芳，是袁世凱的表弟，從前在直隸做總督的。
這些消息一條一條記在他腦子裡。他像一隻蜘蛛，把這些零散的信息織成了一張網。他想從這張網裡看出，來的人是誰，往哪兒去，路上安不安全，許家莊該往哪邊走。
他又找到了趙秉鈞。趙秉鈞已經在啟奉府的河南大學堂教了幾年書，這一年正趕上民國建立，學校改了幾回名稱，現在叫「河南高等學校」。趙秉鈞瘦了一大圈，眼眶深深陷下去，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敬文，你知道張鍾端嗎？」趙秉鈞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不知道。」
「去年臘月的事。張鍾端領著一幫革命黨人起義，被巡撫齊耀琳鎮壓了，十四個人被捕，十一人被殺。其中有一個叫王天傑的，才十九歲，還是個學生。」
趙秉鈞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述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許敬文注意到他攥緊了拳頭。
許敬文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沒有聽說過這些事。去年入冬以來，有太多風聲傳到莊子上。只是他從不過問這些事，也從未對人提起。
「秉鈞，」許敬文緩緩地說，「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讓你做，」趙秉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就是讓你知道，有人死了。為了一個他們覺得值得的事情。」
許敬文回到許家莊後的第三天，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找上門來。
日落之前，許家莊外忽然來了幾匹快馬，馬上的人穿著黃巾包頭，騎著從村里借來的騾馬，腰裡別著大刀片。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色黝黑，兩腮的鬍子像鋼針一樣扎著。他站在莊口，扯著嗓子朝里喊話。
「許家莊的人聽著！我們是黃道會的人！今天過來，是跟你們商量一件事情！我們黃道會要反清復明，打富濟貧，你們要是願意跟我們一起干，大家就是兄弟；要是不願意，也不為難你們，捐一些糧食出來，算你們對革命有功！」
這番話說完，莊子裡的人面面相覷。
黃道會這個名字，這些日子誰沒聽說過？距離雍城縣不遠的鄢陵、扶溝、太康那一帶，聽說那邊的黃道會鬧得可厲害了，幾千號人，打著五色旗——黃旗統帥，紅藍黑綠各分一旗，聲勢大得很。傳說是要「打倒滿清，平分土地」。只是仗現在才想起來反清，滿清早完蛋了。許敬文心裡思忖著，覺得這事情透著一股荒誕的味道。
莊丁來報信的時候，許敬文正在書房裡。他放下手裡的書，走到院中，問明了來人，隨手整了整衣襟，吩咐管家把莊子上的青壯年悄悄集合起來。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走到莊口，朝那個領頭的人拱了拱手。
「敢問各位從哪個方向來？」
「鄢陵。」那漢子昂著頭，粗聲粗氣地回答。
「鄢陵？」許敬文微微一笑，「鄢陵離咱們這兒幾百里地，各位兄弟頂著風過來，辛苦了。我讓人燒些茶水，各位吃了再說話。」
那漢子顯然沒料到這莊子上的主事人居然是個斯文後生，更沒料到這人一開口不是賠笑也不是討饒，而是請他喝茶。他愣了一愣，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兄弟，猶豫一下，還是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茶水端上來的時候，許敬文站在莊門裡頭，隔著門板和顏悅色地說：「不是我不想讓各位進莊，是莊子上老人多、婦孺多，各位生人一進去，他們害怕。將就著在外面坐吧。」
那漢子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茶，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在許敬文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兩遍：「你是這莊上管事的？」
「算是。」
「做得了主？」
「做得。」
「那好，」那漢子把碗往地上一頓，鄭重其事地往前一站，清了清嗓子，緩緩開了腔，「我跟你從頭說起。」
他說，去年黃花崗起義失敗之後，同盟會派了一個叫姚黃的鄢陵人回到老家，聯絡秘密會黨，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起義。姚黃髮現黃道會是個很好的利用對象，正好會裡缺個識文斷字的「先生」，就借著這個機會加入了，當上了「主謀先生」。
許敬文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那漢子繼續說，姚黃見黃道會原來的口號土氣，就給他們重新編了一套——講歷史，說要打到滿清，平分土地，廢除苛捐雜稅。會眾聽得熱血沸騰，上萬人跟著他干。
「武昌起義一聲槍響，河南同盟會準備在開封發動起義，城裡的那撥人聯絡新軍、拉攏巡防營，我們鄢陵這邊的黃道會就負責在城外接應。原計劃在栗園村以唱戲為名發動起義——那村子趕會演戲，人山人海，正好動手。誰知道消息走漏了。鄢陵縣的曹縣令派了韓超那個大地主去開封搬兵，又派了本地的把總和另一個姓王的大地主組織反動武裝圍剿。連槍都沒有，拿的是大刀長矛和鳥銃。」
他說到這裡，聲音拔高了半截：「可咱們黃道會是什麼人？一百來號弟兄，連滾帶爬往外沖，殺出一條血路，跑到扶溝，喘了口氣，人就變成了近千。到了太康，那縣的官府比扶溝還不中用，咱們一仗就破了城，豎了大旗，五千弟兄一呼百應！五色旗一打出來，方圓幾百里的人都知道了。」
許敬文聽到這裡，心中細細揣摩了一番。這一仗，打得倒是不含糊，但他也聽出了話音里的底氣不足。
「你們鬧這麼大的動靜，」許敬文本想追問一句後來如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答案。開封起義失敗了，張鍾端那些人死了，黃道會幾萬人馬，最後要麼潰散，要麼招安，再大的聲勢也無非是鏡花水月。
眼前的這些人，怕是這回出來，不是為了反清，清已經反完了，只是為了養活自己這幾千張嘴。姚黃把這些兄弟聚起來容易，管他們吃飯就難了。
於是他不再追問，換了話說：「你們要糧食，要多少？」
那漢子一愣，顯然沒想到許敬文這麼痛快地就跳到了正題。他遲疑著說：「十石。」
許敬文想了想，說：「五石。再多了，我也拿不出。」
「不行，說十石就是十石！」那漢子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大刀片子。
許家莊寨牆上，幾十條梭鏢無聲地亮了出來。刀刃在夕陽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那漢子瞪著眼與許敬文對視了片刻。許敬文垂著手站在門裡，面上沒有一絲懼意。莊子上的丁勇雖只有幾十號人，但站得齊齊整整，一看就知道是練過陣法的，不是烏合之眾。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莊外人群後面忽然響起一個渾厚的男聲：「五石就五石。」
那漢子回過頭去，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撥開人群走了出來。這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腰間束著一條皮腰帶，面容清瘦，但一雙眼炯炯有神。
「姚先生。」那漢子的語氣立刻矮了半截，恭敬地退到一旁。
許敬文心中一動，這就是姚黃了。
姚黃走到門邊，上下打量許敬文：「你是這莊上的主事？」
「在下一介白衣，談不上主事，鄉親們賞臉罷了。」
「五石不夠。」姚黃說，「但我不要你的糧食。」
許敬文微覺意外：「那你要什麼？」
「要你。」姚黃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這支人馬沒有讀書人幫襯，眼看就要散架。你識文斷字，懂帳目、會管人，我需要你這樣的人。」
許敬文心中盤算了一下，才緩緩開口：「姚先生，恕我直言，你們的想法是沒錯的。豫東的老百姓太苦了，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各地的地主豪紳盤剝又狠，民不聊生是實情。出頭的椽子先爛，這我也明白。」
姚黃的眼睛亮了，湊近一步：「這麼說，你願意跟我干？」
許敬文搖了搖頭。
「那你提這些做什麼？」姚黃的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許敬文不慌不忙地說：「我是想說，豫東老百姓都認一個理兒，那就是過日子。不管是滿清當皇帝，還是民國當總統，老百姓要的是吃飽飯、穿暖衣、不被欺負。革命也好、改良也好，誰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老百姓就聽誰的。倒滿清、反官府、平分土地，都是為這個。」
姚黃沉默了。
許敬文隔著寨門，朝姚黃深深鞠了一躬：「姚先生是做大事的人，許敬文只是一個鄉下小戶，不敢耽誤先生的大事。糧食五石，我現在就讓人裝袋，算是敬文對革命的一點心意。路遠，趕著天黑之前動身吧。」
他轉過身，吩咐管家：「裝五石糧食，用車送到莊口。把包子和乾糧也裝一些，讓兄弟們路上帶著吃。」
許敬文在心裡盤算著：五石糧食，雖然不算小數，但比起跟黃道會撕破了臉，這點東西就值得了。一來這些人雖然勢頭已衰，但到底還有幾百號人，眼下跟他們硬碰硬不是時候；二來給個台階，讓他們走得體面，省的以後再來糾纏。
半個時辰後，五石糧食裝車推到莊外。姚黃看著那一袋袋糧食，臉色比之前緩和了些。他拍了拍糧袋，又看了看寨牆上的許敬文，最後什麼話也沒說，翻身上馬，帶著人馬朝南邊去了。
那漢子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許家莊的寨牆。他今天算是領教了——這莊子裡的後生，年紀不大，話不多，可句句都在關節上。
他忽然有點佩服這個許敬文了。
ps:停更一段時間，我需要調整和反思一下結構……
正月里的氣氛還說不好。許家莊的莊稼人照例換了門神、貼了新符，供桌上擺了大饃、棗山，給祖宗磕了頭。只是誰也不像往年那樣響亮地說吉利話了。縣城裡傳來的消息說，清帝遜位的詔書已經在正月十二那天頒下來了。龐舉人正月二十二托人捎了一封信來，信上說，年前是孫中山在南京做了臨時大總統，過罷年就換成袁世凱當了大總統；還說，大清國已經沒有了，現在是中華民國了。
許敬文把信反覆看了七八遍。他不是看不懂，是想弄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大清國沒有了，他還能不能考舉人？豫東這地面，換了個朝代，收稅的人變沒變？最重要的一條，劉德茂那老東西在縣衙的人脈，換了一個朝廷，還管用不管用？
這些事情，信里都沒寫。
許守朴從兒子手裡接過信，看了半天。他識一些字，但認不全。許敬文給他念了一遍，老人沉默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那皇上呢？」
「退位了。」
「不做皇上了？」
「不做了。」
許守朴點點頭，像是聽懂了，又像是沒聽懂。他轉身去了裡屋，把供桌上那把香點燃了，對著祖宗牌位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許敬文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這個世道，對許守朴來說，從來就沒有好過。劉家欺負他，衙門壓榨他，老天爺也不賞他一個好收成。可他熬過來了，把自己的兩個兒子拉扯大了，把許家的根留住了。
現在，大清國亡了。
但對於一個在豫東地面苦了一輩子的莊稼人來說，亡不亡，又有什麼區別？日子還不是一樣地過？稅還不是一樣地交？劉家還不是一樣地欺負人？
龐舉人後來又來了一封信，這封信寫得很長，許敬文從頭到尾一字一句地看了三遍。
龐舉人在信里說：袁世凱這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眼下也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南方那幫革命黨，鬧是鬧得厲害，但手裡沒有兵，真要當政，怕是鎮不住場面。孫文把大總統的位子讓給袁世凱，說是為了南北統一，其實是沒有辦法。
他還說：河南這地方不好辦。夾在中間，兩面不是人。誰贏了對河南來說都沒什麼好處。
他把信讀了兩遍，忽然覺得龐舉人變了。從前的龐舉人，張嘴聖賢閉嘴綱常，對朝廷的事三緘其口，從不私下議論。現在朝廷沒了，他反倒敢說了。這位老先生怕是早就憋了一肚子話，只是從前不能說，現在不用說了。
他把信收好，轉過天來，套上馬車去了縣城。他心裡有一樁大事：清廷雖亡，賦稅卻不會憑空消失。老百姓的日子該怎樣還怎樣。他要去弄明白，這民國到底是怎麼個治法，往後該往哪條道上走。
雍城縣縣城比他在龐舉人私塾讀書那幾年，已經變了不少。
城門口原先高懸的「大清國河南啟奉府雍城縣正堂」的匾額不知道什麼時候摘了，換了一塊新的，上面寫著「雍城縣公署」四個大字。衙門裡的差役換了幾個生面孔，但走路的姿勢、說話的口氣，跟從前那些衙門裡的人沒什麼兩樣。縣太爺也不叫縣太爺了，改叫「知縣」還是「知事」，許敬文一時還搞不太清楚。
他在縣城裡住了三天，四下里轉了個遍。糧行的夥計說新上任的縣知事是袁世凱的人，不是北洋嫡系，但也沾點親帶點故；商會那邊的人又說，河南都督換成了張鎮芳，是袁世凱的表弟，從前在直隸做總督的。
這些消息一條一條記在他腦子裡。他像一隻蜘蛛，把這些零散的信息織成了一張網。他想從這張網裡看出，來的人是誰，往哪兒去，路上安不安全，許家莊該往哪邊走。
他又找到了趙秉鈞。趙秉鈞已經在啟奉府的河南大學堂教了幾年書，這一年正趕上民國建立，學校改了幾回名稱，現在叫「河南高等學校」。趙秉鈞瘦了一大圈，眼眶深深陷下去，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敬文，你知道張鍾端嗎？」趙秉鈞這句話說得沒頭沒尾。
「不知道。」
「去年臘月的事。張鍾端領著一幫革命黨人起義，被巡撫齊耀琳鎮壓了，十四個人被捕，十一人被殺。其中有一個叫王天傑的，才十九歲，還是個學生。」
趙秉鈞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述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但許敬文注意到他攥緊了拳頭。
許敬文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沒有聽說過這些事。去年入冬以來，有太多風聲傳到莊子上。只是他從不過問這些事，也從未對人提起。
「秉鈞，」許敬文緩緩地說，「你告訴我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讓你做，」趙秉鈞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就是讓你知道，有人死了。為了一個他們覺得值得的事情。」
許敬文回到許家莊後的第三天，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找上門來。
日落之前，許家莊外忽然來了幾匹快馬，馬上的人穿著黃巾包頭，騎著從村里借來的騾馬，腰裡別著大刀片。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面色黝黑，兩腮的鬍子像鋼針一樣扎著。他站在莊口，扯著嗓子朝里喊話。
「許家莊的人聽著！我們是黃道會的人！今天過來，是跟你們商量一件事情！我們黃道會要反清復明，打富濟貧，你們要是願意跟我們一起干，大家就是兄弟；要是不願意，也不為難你們，捐一些糧食出來，算你們對革命有功！」
這番話說完，莊子裡的人面面相覷。
黃道會這個名字，這些日子誰沒聽說過？距離雍城縣不遠的鄢陵、扶溝、太康那一帶，聽說那邊的黃道會鬧得可厲害了，幾千號人，打著五色旗——黃旗統帥，紅藍黑綠各分一旗，聲勢大得很。傳說是要「打倒滿清，平分土地」。只是仗現在才想起來反清，滿清早完蛋了。許敬文心裡思忖著，覺得這事情透著一股荒誕的味道。
莊丁來報信的時候，許敬文正在書房裡。他放下手裡的書，走到院中，問明了來人，隨手整了整衣襟，吩咐管家把莊子上的青壯年悄悄集合起來。然後他不緊不慢地走到莊口，朝那個領頭的人拱了拱手。
「敢問各位從哪個方向來？」
「鄢陵。」那漢子昂著頭，粗聲粗氣地回答。
「鄢陵？」許敬文微微一笑，「鄢陵離咱們這兒幾百里地，各位兄弟頂著風過來，辛苦了。我讓人燒些茶水，各位吃了再說話。」
那漢子顯然沒料到這莊子上的主事人居然是個斯文後生，更沒料到這人一開口不是賠笑也不是討饒，而是請他喝茶。他愣了一愣，回頭看了看身邊的兄弟，猶豫一下，還是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茶水端上來的時候，許敬文站在莊門裡頭，隔著門板和顏悅色地說：「不是我不想讓各位進莊，是莊子上老人多、婦孺多，各位生人一進去，他們害怕。將就著在外面坐吧。」
那漢子端起粗瓷碗，灌了一大口茶，用手背擦了擦嘴，目光在許敬文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兩遍：「你是這莊上管事的？」
「算是。」
「做得了主？」
「做得。」
「那好，」那漢子把碗往地上一頓，鄭重其事地往前一站，清了清嗓子，緩緩開了腔，「我跟你從頭說起。」
他說，去年黃花崗起義失敗之後，同盟會派了一個叫姚黃的鄢陵人回到老家，聯絡秘密會黨，準備發動更大規模的起義。姚黃髮現黃道會是個很好的利用對象，正好會裡缺個識文斷字的「先生」，就借著這個機會加入了，當上了「主謀先生」。
許敬文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點頭。
那漢子繼續說，姚黃見黃道會原來的口號土氣，就給他們重新編了一套——講歷史，說要打到滿清，平分土地，廢除苛捐雜稅。會眾聽得熱血沸騰，上萬人跟著他干。
「武昌起義一聲槍響，河南同盟會準備在開封發動起義，城裡的那撥人聯絡新軍、拉攏巡防營，我們鄢陵這邊的黃道會就負責在城外接應。原計劃在栗園村以唱戲為名發動起義——那村子趕會演戲，人山人海，正好動手。誰知道消息走漏了。鄢陵縣的曹縣令派了韓超那個大地主去開封搬兵，又派了本地的把總和另一個姓王的大地主組織反動武裝圍剿。連槍都沒有，拿的是大刀長矛和鳥銃。」
他說到這裡，聲音拔高了半截：「可咱們黃道會是什麼人？一百來號弟兄，連滾帶爬往外沖，殺出一條血路，跑到扶溝，喘了口氣，人就變成了近千。到了太康，那縣的官府比扶溝還不中用，咱們一仗就破了城，豎了大旗，五千弟兄一呼百應！五色旗一打出來，方圓幾百里的人都知道了。」
許敬文聽到這裡，心中細細揣摩了一番。這一仗，打得倒是不含糊，但他也聽出了話音里的底氣不足。
「你們鬧這麼大的動靜，」許敬文本想追問一句後來如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答案。開封起義失敗了，張鍾端那些人死了，黃道會幾萬人馬，最後要麼潰散，要麼招安，再大的聲勢也無非是鏡花水月。
眼前的這些人，怕是這回出來，不是為了反清，清已經反完了，只是為了養活自己這幾千張嘴。姚黃把這些兄弟聚起來容易，管他們吃飯就難了。
於是他不再追問，換了話說：「你們要糧食，要多少？」
那漢子一愣，顯然沒想到許敬文這麼痛快地就跳到了正題。他遲疑著說：「十石。」
許敬文想了想，說：「五石。再多了，我也拿不出。」
「不行，說十石就是十石！」那漢子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腰間的大刀片子。
許家莊寨牆上，幾十條梭鏢無聲地亮了出來。刀刃在夕陽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那漢子瞪著眼與許敬文對視了片刻。許敬文垂著手站在門裡，面上沒有一絲懼意。莊子上的丁勇雖只有幾十號人，但站得齊齊整整，一看就知道是練過陣法的，不是烏合之眾。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莊外人群後面忽然響起一個渾厚的男聲：「五石就五石。」
那漢子回過頭去，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撥開人群走了出來。這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袍，腰間束著一條皮腰帶，面容清瘦，但一雙眼炯炯有神。
「姚先生。」那漢子的語氣立刻矮了半截，恭敬地退到一旁。
許敬文心中一動，這就是姚黃了。
姚黃走到門邊，上下打量許敬文：「你是這莊上的主事？」
「在下一介白衣，談不上主事，鄉親們賞臉罷了。」
「五石不夠。」姚黃說，「但我不要你的糧食。」
許敬文微覺意外：「那你要什麼？」
「要你。」姚黃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這支人馬沒有讀書人幫襯，眼看就要散架。你識文斷字，懂帳目、會管人，我需要你這樣的人。」
許敬文心中盤算了一下，才緩緩開口：「姚先生，恕我直言，你們的想法是沒錯的。豫東的老百姓太苦了，苛捐雜稅壓得人喘不過氣，各地的地主豪紳盤剝又狠，民不聊生是實情。出頭的椽子先爛，這我也明白。」
姚黃的眼睛亮了，湊近一步：「這麼說，你願意跟我干？」
許敬文搖了搖頭。
「那你提這些做什麼？」姚黃的語氣變得冷硬起來。
許敬文不慌不忙地說：「我是想說，豫東老百姓都認一個理兒，那就是過日子。不管是滿清當皇帝，還是民國當總統，老百姓要的是吃飽飯、穿暖衣、不被欺負。革命也好、改良也好，誰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老百姓就聽誰的。倒滿清、反官府、平分土地，都是為這個。」
姚黃沉默了。
許敬文隔著寨門，朝姚黃深深鞠了一躬：「姚先生是做大事的人，許敬文只是一個鄉下小戶，不敢耽誤先生的大事。糧食五石，我現在就讓人裝袋，算是敬文對革命的一點心意。路遠，趕著天黑之前動身吧。」
他轉過身，吩咐管家：「裝五石糧食，用車送到莊口。把包子和乾糧也裝一些，讓兄弟們路上帶著吃。」
許敬文在心裡盤算著：五石糧食，雖然不算小數，但比起跟黃道會撕破了臉，這點東西就值得了。一來這些人雖然勢頭已衰，但到底還有幾百號人，眼下跟他們硬碰硬不是時候；二來給個台階，讓他們走得體面，省的以後再來糾纏。
半個時辰後，五石糧食裝車推到莊外。姚黃看著那一袋袋糧食，臉色比之前緩和了些。他拍了拍糧袋，又看了看寨牆上的許敬文，最後什麼話也沒說，翻身上馬，帶著人馬朝南邊去了。
那漢子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許家莊的寨牆。他今天算是領教了——這莊子裡的後生，年紀不大，話不多，可句句都在關節上。
他忽然有點佩服這個許敬文了。
ps:停更一段時間，我需要調整和反思一下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