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拙之道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年，還有一件大事。
義和團鬧起來了。
許敬文在書房裡算了一宿的帳。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東廂房隔出來的半間屋子。一張方桌、一把椅子、一架書，便是全部家當。案上攤著幾本帳簿——磨坊的、油坊的、糧行的，還有新開的雜貨鋪。帳本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蠅頭小楷，一筆一划都不含糊。他翻一頁，撥一下算盤珠子，嘴裡念念有詞。
蠟燭頭換了兩回。窗外雞叫三遍的時候，他才擱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攏總一算，這一年各項收成折銀四百七十兩。擱往年，這個數能讓他踏踏實實睡個好覺。可今兒個不成。庚子年的攤派加了又加，光是練餉一項就比往年多出了三成，聽說還要再加什麼「賠款捐」。他把帳本合上，在屋裡踱了兩圈，心裡盤算著明天得派人去縣城打聽打聽朝廷又出了什麼新章程。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敬文聽出那是堂弟許敬堯的動靜——腳步聲又重又急。果然，帘子一掀，探進一張被暑氣蒸得通紅的臉，額上掛著一層密密的汗珠子。
「二哥，王大師的人來了！」
許敬文眉頭一皺，站起身來：「來了多少？」
「十七八個人，帶著刀，還有兩支火銃。領頭的是王大師手下那個姓劉的，外號叫劉鐵頭，說是在北關拳壇喝過一百碗神水，刀槍不入那個。」許敬堯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從村東頭進來，見了人就問許家糧行的門朝哪開。有個夥計嚇得臉都白了，一路跑到磨坊報的信。」
「現在人在哪？」
「堵在磨坊門口了。老四正帶著幾個民團弟兄在那兒頂著，不敢動手，也不敢放人進去。」
許敬文把帳本鎖進抽屜里，走到牆角拎起一根棗木棍子，又放下。他穿了件尋常的灰布長衫，撣了撣袖口上的灰，對許敬堯說：「你先去磨坊，告訴老四穩住陣腳，誰都不許動手。我去叫上老太公，隨後就到。」
許敬堯應了一聲，拔腿就跑。許敬文卻不急。他先去廚房喝了一碗涼水，定了定神，然後讓長工去把莊子上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老太公請到磨坊。老太公許景山今年八十有八，年輕時當過里長，在附近幾個莊子都有幾分薄面。有他在場，義和團的人多少要掂量掂量。
這是許敬文的處事之道——遇事先往壞處想，把最壞的情況盤算清楚了，再去應對。慌亂是沒用的，恐懼也是沒用的。唯一有用的，是把能做的準備都做到位。
出得門來，日頭已經升到了一竿子高，白花花的陽光像滾水一樣潑在大地上。莊子裡平時這時候最熱鬧——男人們下地，女人們餵雞做飯，孩子們滿街跑——可今兒個靜得出奇，偶爾有幾個人影從門縫裡往外張望，見許敬文走過去，又急忙把頭縮了回去。
許敬文明白那些目光里的意思：等著看熱鬧的，盼著看他倒霉的，還有純粹害怕不敢吱聲的。他不往心裡去。在這種世道里，人心本來就難測。能管住自己的人，已經算是本事了。
磨坊在莊子東北角，緊挨著惠河的一條支渠。許敬文趕到的時候，磨坊前的空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一邊是莊子上民團的二十來個後生，手裡握著梭鏢、鐵鍬，一個個肌肉緊繃，眼睛死死盯著對面。另一邊便是義和團的人，打頭的是個五短身材的壯漢，光著膀子，胸口貼著一張硃砂畫的符，正是許敬堯說的那個劉鐵頭。他身後零零散散地站著十六七個漢子，有扛著大刀的，有提著長槍的，還有人手裡拎著幾隻被扭斷了脖子的蘆花老母雞，看樣子是在村東頭順手牽來的。
兩撥人中間，隔著大約三丈寬的空地，像兩條對峙的狗，喉嚨里發著低沉的吼聲，誰也不肯先撲上去。
許敬文停住腳步，正要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二少爺，您給評評道理……他們說俺家是二毛子！」
回頭一看，是莊子上的佃戶許老三。這人四十來歲的莊稼漢，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此刻他正站在人群外沿，一張黑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俺一家老小八口人，種了東家十二畝地，逢年過節給祖宗燒紙錢，初一十五給灶王爺磕頭，屋裡連本洋書都沒有……憑啥說俺家通洋教？就因為在俺家搜出來一瓶洋油？那洋油是二少爺磨坊里發的，莊子上家家都有，憑啥偏偏說俺是二毛子？」
這話一說，旁邊幾個莊上的佃戶也跟著嚷起來。
「俺家也有洋油，那俺也是二毛子？」
「俺屋裡還有洋火嘞，算不算？」
許敬文還沒來得及答話，人群中又擠出來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娃。她是許老三的媳婦，臉上糊著眼淚和鼻涕，一把拽住許敬文的袖子，帶著哭腔喊道：「二少爺，您可得給俺家做主啊！他們方才說要燒俺家的房子啊！好幾輩人住的老屋，燒了讓俺們一家八口人上哪去啊？」
那懷裡的孩子被她的嗓門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許敬文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先把目光掃向許老三和那幾個跟著起鬨的佃戶。
「你們幾個聽著，現在不是說瞎話的時候。」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先別爭是不是二毛子的事。老三我問你，他們說搜你家的時候在你屋裡頭翻出啥沒有？」
「沒有啊二少爺，」許老三急得直跺腳，「就翻出來幾瓶洋油、兩盒洋火，還有就是——」
「就是啥？」
許老三支吾了一下，小聲說：「還有一本……一本洋貨鋪子裡送的年曆，上頭畫著個洋菩薩……」
許敬文在心裡嘆了口氣。一本年曆，這就說不清了。
「俺們家種了一輩子地，俺爹種地，俺爺爺種地，世世代代都是莊稼人，從來沒信過洋教……俺冤枉啊……」許老三說著說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行了，別哭了。」許敬文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哭能把房子救下來？擦擦臉，領著你媳婦孩子到我那屋裡歇著去。這兒的事我來辦。」
許老三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什麼，拉著他媳婦一步一步地走了。
老太公拄著拐杖過來了，在許敬文耳邊壓低聲音說：「敬文，這事兒得講規矩，但也絕不能讓他們在咱莊子上開了這個頭。頭一開，往後他們隔三差五就來『亮相』，咱莊子上幾十戶人家經得起他們禍害幾回？」
許敬文點點頭。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許敬文穿過人群，往空場走去。經過民團後生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對老四說：「去，讓廚房把張屠戶上午送來的那半扇豬肉燉上，再搬兩壇酒來。」
老四愣了一下：「兩壇酒？」
「你耳朵沒出毛病。」
老四雖然不明白許敬文的用意，但還是招呼了兩個後生，小跑著去了伙房。
許敬文這才走到空場中間，站定，向劉鐵頭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開了口：
「劉大師，各位弟兄，辛苦辛苦。這麼大熱天的，從縣城走到俺們許家莊，路不近。俺先讓人燉了肉、搬了酒，先吃飯，吃飽了再說正事。」
他這話說得有講究。用的是「許家莊」而不是「我許家」，把姿態放在一莊之主的位子上，又不失禮數。
劉鐵頭顯然沒料到這一手，愣了一愣，隨即仰頭哈哈一笑：「許二少爺果然名不虛傳，比那些見了俺們就關門上鎖的地主老財痛快多了！」
他話鋒一轉，收起笑容，盯著許敬文說：「不過俺們兄弟不白吃你的飯。實話跟你說，俺們今兒個來有兩件事。頭一件，收團費。北關拳壇一百來號弟兄練拳喝神水，吃喝拉撒都得花錢，王大師說了，四鄉八鎮每個莊子都不能少。許家莊是大莊子，按人頭算，該交三十兩銀子。」
許敬文沒吭氣，等他說第二件。
「第二件，」劉鐵頭往前逼近一步，指著許老三家那個方向，「你們莊子上有兩戶人家暗中供奉十字架、念洋經，是二毛子。按拳壇的規矩，二毛子一律從嚴處置——輕則驅逐出莊燒毀房屋，重則以通敵罪問斬。今兒個俺們就要替天行道。」
這番話說得底氣十足。劉鐵頭嘴裡的蒜味和酒氣噴了許敬文一臉，身後那幫弟兄也鼓譟起來，有人用刀背敲著地面，咚咚作響，嘴裡喊著「殺二毛子」、「扶清滅洋」。
許敬文沒有後退。他站著聽完，面色平靜，然後回過頭，用目光掃視了一下身後那些攥緊梭鏢的民團後生。他看著他們的眼睛，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都給我聽著。規矩只有一條——他們不動手，誰敢先動手，別怪我許敬文翻臉不認人。」
後生們面面相覷，攥著梭鏢的手慢慢鬆了幾分。
許敬文這才轉身，面對劉鐵頭，微微一笑：「劉大師賞臉，願意在我許家莊吃頓飯，那是看得起我們。我先敬一碗酒，再談正事。」
他說完，邁步往前走。劉鐵頭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下來。身後傳來的鼓譟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劉鐵頭盯著許敬文的背影看了好一陣，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兩圈，終於「哼」了一聲，大手一揮：「弟兄們，先吃肉！」
伙房的動作很快。不過半個時辰，磨坊前的空場上就擺開了兩張從祠堂里搬來的大方桌。桌上堆著熱氣騰騰的大盆紅燒肉、大碗燉豆腐、一摞摞剛出籠的白面蒸饃、一大鍋小米綠豆粥和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紅蘿蔔。末了還有一大盆紅薯泥，那是許敬文特意吩咐廚子做的，他知道義和團里有幾個山東人，河南的紅薯泥甜香綿軟，是他們沒嘗過的稀罕物。
酒是許家釀的高粱酒，罈子一開醇厚的香氣飄出老遠。劉鐵頭帶來的弟兄們眼睛都直了，他們在北關拳壇每天喝小米粥配鹹菜，見了肉更是像蒼蠅見了血，哪還顧得上什麼規矩，一窩蜂地圍到桌邊，抓起碗就往嘴裡扒肉。
許敬文端著一碗酒，走到劉鐵頭面前，雙手舉碗：「劉大師請。」
劉鐵頭端起碗，眼睛卻還在四下里打量。他注意到許家莊的民團後生們雖然遠遠站著，但手裡的傢伙始終沒放下。磨坊二樓有幾個人影晃動，看不清是幹什麼的。整個莊子安靜得不像話，偶爾有雞鳴狗吠聲傳來，反倒襯得氣氛更加古怪。
「許二少爺，你這莊子管得不錯嘛。」劉鐵頭放下酒碗，意味深長地看了許敬文一眼，「家家關門閉戶，民團站崗巡邏，比縣城的城防都嚴實。怎麼著，是防匪呢，還是防俺們義和團呢？」
許敬文也放下碗，笑著搖了搖頭：「劉大師誤會了。防的是什麼？防的是亂。這年月，地里能長出莊稼，也能長出匪來。義和團也好，官兵也好，洋人也好，只要不禍害老百姓，許家莊都當客待。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綿里藏針，表面上給足了面子，骨子裡的意思卻很明白：你是客，客要講規矩。
劉鐵頭聽出來了。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轉身吆喝了一聲：「弟兄們都放下筷子，咱先談正事。」
他大步走到許敬文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告示，啪的一聲拍在桌上：「許二少爺，方才說的三十兩團費，今兒個就得帶走。另外，許老三家的房子，按拳壇的規矩得一燒了之，誰要是阻攔，誰就是和扶清滅洋的大業作對！」
告示蓋著拳壇的硃砂大印，字寫得歪歪扭扭，大意是「天下義和團奉旨行事，各府廳州縣一體照准，不得阻撓」。
許敬文的目光落在告示上，看了好一陣。
「劉大師，您說說，是誰家呈報我們莊上有人信洋教的？」
「怎麼？許二少爺是想替他們出頭？」劉鐵頭抱起雙臂，冷笑一聲，「拳壇的公事公辦，不興這一套。你是讀書人，應該曉得道理。」
正在這時候，人群里忽然傳出一個冷笑的聲音：「許敬文，你就是個假善人——嘴上說公道，許老三家的房子你敢保嗎？你要保他不被燒，那就是勾結洋人，是二毛子！」
所有人愣了一下。許敬文轉過頭，看見說話的是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這人他認得——許老三的遠房侄子許廣才，因為分家產的糾紛跟他三叔鬧翻了臉，在莊子上是個出了名的混帳，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一張嘴比糞坑還臭。沒想到他竟然跟義和團的人混在了一處。
「廣才，」許敬文冷冷地看著他，「這話是你說的，還是在拳壇喝神水喝出來的？」
許廣才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但仍然梗著脖子：「我……我說的是實話！俺三叔不是二毛子，那天我是親眼看見他屋裡掛著洋畫……」
「偷了你三嬸壓在枕頭底下那對銀鐲子，被你三叔追著滿莊打的時候看見的？」許敬文的聲音波瀾不驚，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整個空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許廣才的臉先白後紅，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惱羞成怒，一把扯開外衣，露出裡頭貼的一張硃砂符，蹬蹬蹬後退幾步，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往前跨了一步，一刀劈在方桌角上，碗筷嘩啦啦碎了一地。
「許敬文！你少給我東扯葫蘆西扯瓢！今兒個拳壇的事，誰敢擋，刀上說話！」
民團的人刷地舉起了梭鏢。
空氣驟然繃緊。方才吃肉喝酒的熱鬧勁蕩然無存，只剩下刀光在烈日下閃著寒芒。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許敬文沒動。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許廣才大汗淋漓的臉：「廣才，你信不信，就算你喝過一百碗神水，這一刀下去，遭難的不光是你自己，你娘還在莊子上住著呢。你自己掂量掂量。」
這話像一個冰冷的東西，砸在許廣才心頭。他握刀的手顫了一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汗淋淋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老太公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頓了頓。
「敬文，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可以出牌了。」
許敬文點了點頭，轉過臉望著劉鐵頭，神色從容：「劉大師，實不相瞞，我倒聽說過一件事，不知道真不真，請劉大師幫我辨別辨別。」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慢慢展開：「前些天北關拳壇的人在五里河收團費，跟當地一個姓李的莊戶人家動了手，搶了人家三車糧食。事後拳首說搶的是二毛子的糧，可後來官府查下來，那個姓李的一家三代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跟洋教八竿子打不著。縣太爺下了公文，說要嚴查此案，捉拿帶頭鬧事的拳首。」
他說話的聲音始終不高不低，卻讓劉鐵頭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攥緊了刀柄。
「許敬文，」劉鐵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許敬文把手裡的紙片亮給他看，「重要的是，縣衙的通緝文書在這兒。官是官，拳是拳，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我們大清打不過洋人，朝廷早晚會議和，現在派兵搜捕義和團的大有人在。」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看著劉鐵頭的眼睛，目光沉靜如水，「劉大師，你覺得你們拳壇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麼事？是在我許家莊為了三十兩銀子和一個冤枉的佃戶鬧出人命，還是先保護好城北的拳壇，莫讓官兵端了老窩？」
劉鐵頭僵在原地。他身後一個年紀稍長的義和團成員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聲音很低，但隱隱約約能聽見幾個字：「五里河的事……姓李的……萬一他真把官差叫來……」
劉鐵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好一會兒才咬著牙一揮手：「姓許的，你少拿這玩意兒嚇唬人！王大師說了，官差里也有我們的人。巡防營的弟兄，比護城河裡的王八還聽我們的話。」
「可城裡有幾個巡防營，能比上一個大營的綠營兵？」許敬文不慌不忙地把紙片從懷裡又探出來半寸，「昨兒個有人給我捎信說，城裡的知府衙門連夜發出去三道加急文書，裡邊是點名要抓的人，這三道是寫給府城和藩台的。」
劉鐵頭愣住了。
場上的空氣凝固了好幾息。最後他直起腰來，把告示揉成一團塞進懷裡，呸的一聲啐了口唾沫在地，惡狠狠地瞪著許敬文：「成，許敬文，算你狠。今兒個的團費可以緩兩天，但許老三的事，三天之內你得給拳壇一個交代。不交代，我姓劉的咽不下這口氣，有的是法子讓你許敬文睡不著覺！」
他說完，扭頭喝了一聲「撤」，氣勢洶洶地往莊外走去。許廣才愣了一下，也跟著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剜許老三家的方向一眼。
許敬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揚長而去。等人影全都拐過莊外的土坡，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溻透了。
日頭已經偏西，最後幾縷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空場上。桌子上杯盤狼藉，地上散著一堆碎碗片。民團的後生們慢慢放下梭鏢，臉上還帶著後怕的表情。
老太公拄著拐杖站起來，看了看那些碎碗渣子，嘆了口氣：「敬文，他們三天後還得來，到時候咋辦？」
許敬文低聲道：「三天後的事，今兒個說不準。不過眼下朝廷的風聲是一天比一天緊了。義和團馬上就會完，等等看吧。」他望著劉鐵頭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當真朝廷的追捕令下來，他們自顧尚且不暇，還有心思來收團費嗎？」
三叔公微微點了點頭，拐杖在地上點了點：「二少爺，今兒個這事辦得穩妥。咱全莊老老少少一千多口人，都知道該謝誰。」
許敬文搖了搖頭：「謝什麼。這叫沒辦法的辦法。」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看見許老三一家遠遠地站在屋門口望著他。許老三飽經風霜的臉上還掛著淚痕。許敬文朝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過磨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對跟在後頭的老四說：「去，讓他們把剩下的肉分給各家各戶。今晚莊子上每家每戶都吃頓肉。另外，把許老三家的那本年曆拿走燒了，跟他說，往後屋裡別放洋人的東西，洋油除外。」
「為啥洋油除外？」
「油是油，教是教。油能點燈照亮，教能麼？」許敬文說完，走進了他那個半間書房。
光緒二十六年八月。立秋已過，天依然熱得像蒸籠。
許敬文站在莊口的土坡上，遠遠看見一騎快馬從縣城方向飛奔而來，揚起一路黃塵。馬上的差役是縣衙里經常跑腿送邸報的小趙，他認得。
「許二少爺！京城消息！」小趙勒住馬，從背上解下一個油布包裹，氣喘吁吁地遞了過去。
許敬文展開邸報只掃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皮涼到了腳底板。
八國聯軍攻陷京城，慈禧挾光緒西逃。
這已經是半個月前的消息了。
他拿著邸報的手微微發抖，好一陣才緩過神來，把邸報疊好揣進懷裡，轉身對老四說：「召集莊子上所有人，祠堂議事。」
半個時辰後，許家祠堂里擠滿了人。男人們蹲在地上抽旱菸，女人們抱著孩子在門檻上坐著，一縷縷青煙從菸袋鍋子裡裊裊升起。有人低聲交談，聲音裡帶著惶恐和不安。
老太公拄著拐杖坐在太師椅上。許敬文站在祠堂正中間，把邸報上的內容念了一遍，一字不改，不加評論。念完之後，祠堂里鴉雀無聲，連懷裡的嬰兒都不哭了。安靜了很長一會兒，角門上有人問了一句：「那義和團還來不來？」
許敬文沒有立刻回答，走到祠堂門口的石階上。天邊起了火燒雲，整個莊子被罩在一片濃烈的橙紅色中。遠處的惠河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金光，河水靜靜地流淌著，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帝後都跑了，義和團就廢了。」他說，「朝廷用完了他們，就要給他們定罪。接下來不會再有人來收團費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有人驚呼，有人咒罵，許老三蹲在牆角，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他老婆抱著孩子，也跟著低聲啜泣起來。
許敬文壓住了心潮：「但事情還沒完。義和團散了架，很多會變成流匪，到處打家劫舍。接下來這段時間，各鄉各鎮都不得安生。」
他轉向老太公，聲音沉穩有力：「老太公，我主張把民團的人數擴到六十人，在莊口設柵門，輪流把守。另外，莊子外頭再挖一道壕溝。」
老太公舉起拐杖：「二少爺說的大家都聽到了吧？還有不同意的沒有？」
沒有人說話。
「誰還有旁的意見？」老太公又問了一遍。
祠堂里靜默了好一會兒，人們紛紛磕滅了菸袋站起來。從這天起，許家莊比往常更加戒備，家家戶戶的漢子輪流巡夜，日夜不停。
事情果然如許敬文所料。義和團散了架之後，一撥一撥的潰散拳民變成流匪到處打家劫舍，有幾個村子遭了殃，被燒了房子搶了糧食。而許家莊因為早有防備，柵門堅固、壕溝深闊、民團日夜巡邏。那些流匪來偵查了兩趟見占不到便宜，便繞道走了。
又過了些日子，一天傍晚，老四跑著進了院子，手裡拿著一張剛從縣城傳過來的公文。
「二哥你真是半仙！王大師被抓了！」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縣衙奉了巡撫衙門的令，連夜抓的，關在大牢里，明天就要押到省城去問罪！」
許敬文正在院裡的石桌上看書。他抬起頭看了看天。沒有雲。他低頭把書翻到下一頁，動作不急不緩。
「抓得好。」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
光緒二十七年，辛丑深秋。
鄉間的土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完畢，田野里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和幾株枯萎的秸稈。
《辛丑條約》簽了，四億五千萬兩白銀的賠款分攤到各省。河南的賦稅比往年又重了幾分，秋糧還沒入倉，收稅的差役已經來催了兩趟。鄉間有童謠已經傳開了：「今年穀呀有殼，明年連殼都不得。」大人們在磨坊里幹活時偶爾哼起這小調，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辛酸。
這天午後，趙秉鈞托人從啟奉捎來一封信。許敬文在書房裡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信里說的是兩件事。
頭一件，朝廷又變法了——這次是慈禧太后親自推動的。義和團的慘痛教訓已經讓那些滿人親貴徹底明白了老路走不通，改革成為國策。科舉要廢了，河南大學堂已在開辦，各地書院也在紛紛改辦學堂。趙秉鈞說，他在河南大學堂里學的東西跟從前在私塾里完全不是一回事，除了經史之外還開了算學、地理、格致、英文等新式課程。他還說他遇到了幾位真正懂洋務的先生，眼界大開，勸許敬文有空一定要去省城看看。
第二件，說的是趙秉鈞在學堂里遇到的一個人——來自雍城縣富吉鎮的一位蔣姓同學，名叫蔣藩，才學出眾，尤其精通史學。趙秉鈞與蔣藩談論時事，蔣藩說了一句讓趙秉鈞印象極深的話：「庚子之變，非拳民之罪，亦非洋人之罪，乃朝廷無能之罪。」
許敬文反覆咀嚼這句話，心裡百感交集。他走到書架前，目光從一排排線裝書上緩緩掠過。這些書是祖父和父親留下來的，幾乎每一本他都翻過不止一遍。他拿起那本陪伴了他十幾年的《論語》，翻到第一頁。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輕輕念著，手指撫過那些早已翻爛的書頁。科舉要廢了。他從小為之努力的那條路，要斷了。
可他並不覺得惋惜。
因為他心裡清楚，讀書不是為了科舉，是為了明理。科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手段可以變，目的不能變。
他把《論語》放回書架，拿起一本新買的《天演論》，翻到嚴復翻譯的那句話：
「物競者，物爭自存也；天擇者，存其宜種也。」
時代在變，人也要跟著變。死守老規矩，就是等著被淘汰。
許敬文不想被淘汰。他這輩子，從來就不是一個怕變的人。
臘月里，雍城縣的年集比往年冷清了不少。往年這時候滿街都是賣年畫對聯、賣糖瓜蜜餞的，今年稀稀拉拉沒幾個攤子，糧價反倒漲了三成。許敬文在縣城的雜貨鋪到了年底結算，帳面比去年多賺了六十兩銀子，可他覺得不安，亂世里的錢，比盛世里的薄，說不定哪天一陣風就吹沒了。他把這六十兩銀子全部換成了糧食，用大車拉到莊子上，分給了莊子上的窮苦人家。
不是施捨，是「分紅」。
他把磨坊和油坊的股份，分了一成給莊子上的長工和佃戶。按人頭分，每戶每年能分到幾兩銀子。不多，但對那些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肉的人家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惠。
那天在祠堂里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許老三和他老婆也在場。許老三至今還記得義和團來鬧事那天、許敬文站在空場中間面對十幾把刀槍紋絲不動的模樣，因此分紅名單念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這個四十多歲的莊稼漢站了起來，一張臉憋得紫紅，笨嘴拙舌地說了兩個字：
「中！中！」
有人勸許敬文：「二少爺，您把股份分給他們，以後他們不幹活了怎麼辦？」
許敬文說：「不會。你越給他們好處，他們越不好意思不幹活。人心都是肉長的。」
果然，從那以後，許家的長工和佃戶幹活比以前更賣力了。不用催，不用盯，自己就主動把活干好了。連許廣才的娘——那個因為兒子跟著義和團跑掉而抬不起頭來的老太太，也在磨坊里主動攬下了最累的篩面活，每天天不亮就推磨，別人勸她歇歇，她只說了一句：「俺兒不是東西，俺替他贖罪。」
光緒二十八年春，許敬文二十一歲。
他的名聲，已經不僅僅在許家莊流傳了。整個雍城縣東北鄉，提起「許敬文」三個字，沒有不知道的。
方圓幾十里的鄉村，有了糾紛，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去縣衙告狀，而是請許先生來評理。許先生說誰有理，大家就服；許先生說誰沒理，誰就認栽。
這天，許敬文從鄰村評完一場土地糾紛回來，走進莊子的時候天色已暗。各家各戶的炊煙已經散了，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燒柴火的味道。雞都上了架，狗趴在門口打盹，偶爾有一兩聲嬰兒的啼哭從某扇窗戶里傳出來。
他走在莊子的土路上，腳下的塵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路兩旁的房屋低矮而沉默，屋檐下掛著干透的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棒子，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他忽然想哭。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種一輩子地，交一輩子租，最後還要給洋人賠一輩子款。這公平嗎？不公平。可這世上，哪有公平？
他擦了一把眼睛，抬起頭來，看見自家的院門已經近在眼前。院子裡亮著一盞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在夜色中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心臟。
那是有人在等他回來。
許敬文加快腳步，推開了院門。
義和團鬧起來了。
許敬文在書房裡算了一宿的帳。
說是書房，其實就是東廂房隔出來的半間屋子。一張方桌、一把椅子、一架書，便是全部家當。案上攤著幾本帳簿——磨坊的、油坊的、糧行的，還有新開的雜貨鋪。帳本上的字寫得工工整整，蠅頭小楷，一筆一划都不含糊。他翻一頁，撥一下算盤珠子，嘴裡念念有詞。
蠟燭頭換了兩回。窗外雞叫三遍的時候，他才擱下筆，揉了揉發澀的眼。攏總一算，這一年各項收成折銀四百七十兩。擱往年，這個數能讓他踏踏實實睡個好覺。可今兒個不成。庚子年的攤派加了又加，光是練餉一項就比往年多出了三成，聽說還要再加什麼「賠款捐」。他把帳本合上，在屋裡踱了兩圈，心裡盤算著明天得派人去縣城打聽打聽朝廷又出了什麼新章程。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敬文聽出那是堂弟許敬堯的動靜——腳步聲又重又急。果然，帘子一掀，探進一張被暑氣蒸得通紅的臉，額上掛著一層密密的汗珠子。
「二哥，王大師的人來了！」
許敬文眉頭一皺，站起身來：「來了多少？」
「十七八個人，帶著刀，還有兩支火銃。領頭的是王大師手下那個姓劉的，外號叫劉鐵頭，說是在北關拳壇喝過一百碗神水，刀槍不入那個。」許敬堯的聲音有些發抖，「他們從村東頭進來，見了人就問許家糧行的門朝哪開。有個夥計嚇得臉都白了，一路跑到磨坊報的信。」
「現在人在哪？」
「堵在磨坊門口了。老四正帶著幾個民團弟兄在那兒頂著，不敢動手，也不敢放人進去。」
許敬文把帳本鎖進抽屜里，走到牆角拎起一根棗木棍子，又放下。他穿了件尋常的灰布長衫，撣了撣袖口上的灰，對許敬堯說：「你先去磨坊，告訴老四穩住陣腳，誰都不許動手。我去叫上老太公，隨後就到。」
許敬堯應了一聲，拔腿就跑。許敬文卻不急。他先去廚房喝了一碗涼水，定了定神，然後讓長工去把莊子上年紀最大、輩分最高的老太公請到磨坊。老太公許景山今年八十有八，年輕時當過里長，在附近幾個莊子都有幾分薄面。有他在場，義和團的人多少要掂量掂量。
這是許敬文的處事之道——遇事先往壞處想，把最壞的情況盤算清楚了，再去應對。慌亂是沒用的，恐懼也是沒用的。唯一有用的，是把能做的準備都做到位。
出得門來，日頭已經升到了一竿子高，白花花的陽光像滾水一樣潑在大地上。莊子裡平時這時候最熱鬧——男人們下地，女人們餵雞做飯，孩子們滿街跑——可今兒個靜得出奇，偶爾有幾個人影從門縫裡往外張望，見許敬文走過去，又急忙把頭縮了回去。
許敬文明白那些目光里的意思：等著看熱鬧的，盼著看他倒霉的，還有純粹害怕不敢吱聲的。他不往心裡去。在這種世道里，人心本來就難測。能管住自己的人，已經算是本事了。
磨坊在莊子東北角，緊挨著惠河的一條支渠。許敬文趕到的時候，磨坊前的空場上已經站滿了人。一邊是莊子上民團的二十來個後生，手裡握著梭鏢、鐵鍬，一個個肌肉緊繃，眼睛死死盯著對面。另一邊便是義和團的人，打頭的是個五短身材的壯漢，光著膀子，胸口貼著一張硃砂畫的符，正是許敬堯說的那個劉鐵頭。他身後零零散散地站著十六七個漢子，有扛著大刀的，有提著長槍的，還有人手裡拎著幾隻被扭斷了脖子的蘆花老母雞，看樣子是在村東頭順手牽來的。
兩撥人中間，隔著大約三丈寬的空地，像兩條對峙的狗，喉嚨里發著低沉的吼聲，誰也不肯先撲上去。
許敬文停住腳步，正要往前走，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瓮聲瓮氣的聲音：「二少爺，您給評評道理……他們說俺家是二毛子！」
回頭一看，是莊子上的佃戶許老三。這人四十來歲的莊稼漢，一年到頭在地里刨食，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此刻他正站在人群外沿，一張黑臉憋得通紅，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俺一家老小八口人，種了東家十二畝地，逢年過節給祖宗燒紙錢，初一十五給灶王爺磕頭，屋裡連本洋書都沒有……憑啥說俺家通洋教？就因為在俺家搜出來一瓶洋油？那洋油是二少爺磨坊里發的，莊子上家家都有，憑啥偏偏說俺是二毛子？」
這話一說，旁邊幾個莊上的佃戶也跟著嚷起來。
「俺家也有洋油，那俺也是二毛子？」
「俺屋裡還有洋火嘞，算不算？」
許敬文還沒來得及答話，人群中又擠出來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的模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衣裳，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娃。她是許老三的媳婦，臉上糊著眼淚和鼻涕，一把拽住許敬文的袖子，帶著哭腔喊道：「二少爺，您可得給俺家做主啊！他們方才說要燒俺家的房子啊！好幾輩人住的老屋，燒了讓俺們一家八口人上哪去啊？」
那懷裡的孩子被她的嗓門嚇了一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許敬文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先把目光掃向許老三和那幾個跟著起鬨的佃戶。
「你們幾個聽著，現在不是說瞎話的時候。」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分明，「先別爭是不是二毛子的事。老三我問你，他們說搜你家的時候在你屋裡頭翻出啥沒有？」
「沒有啊二少爺，」許老三急得直跺腳，「就翻出來幾瓶洋油、兩盒洋火，還有就是——」
「就是啥？」
許老三支吾了一下，小聲說：「還有一本……一本洋貨鋪子裡送的年曆，上頭畫著個洋菩薩……」
許敬文在心裡嘆了口氣。一本年曆，這就說不清了。
「俺們家種了一輩子地，俺爹種地，俺爺爺種地，世世代代都是莊稼人，從來沒信過洋教……俺冤枉啊……」許老三說著說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行了，別哭了。」許敬文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哭能把房子救下來？擦擦臉，領著你媳婦孩子到我那屋裡歇著去。這兒的事我來辦。」
許老三抬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再說什麼，拉著他媳婦一步一步地走了。
老太公拄著拐杖過來了，在許敬文耳邊壓低聲音說：「敬文，這事兒得講規矩，但也絕不能讓他們在咱莊子上開了這個頭。頭一開，往後他們隔三差五就來『亮相』，咱莊子上幾十戶人家經得起他們禍害幾回？」
許敬文點點頭。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許敬文穿過人群，往空場走去。經過民團後生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對老四說：「去，讓廚房把張屠戶上午送來的那半扇豬肉燉上，再搬兩壇酒來。」
老四愣了一下：「兩壇酒？」
「你耳朵沒出毛病。」
老四雖然不明白許敬文的用意，但還是招呼了兩個後生，小跑著去了伙房。
許敬文這才走到空場中間，站定，向劉鐵頭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開了口：
「劉大師，各位弟兄，辛苦辛苦。這麼大熱天的，從縣城走到俺們許家莊，路不近。俺先讓人燉了肉、搬了酒，先吃飯，吃飽了再說正事。」
他這話說得有講究。用的是「許家莊」而不是「我許家」，把姿態放在一莊之主的位子上，又不失禮數。
劉鐵頭顯然沒料到這一手，愣了一愣，隨即仰頭哈哈一笑：「許二少爺果然名不虛傳，比那些見了俺們就關門上鎖的地主老財痛快多了！」
他話鋒一轉，收起笑容，盯著許敬文說：「不過俺們兄弟不白吃你的飯。實話跟你說，俺們今兒個來有兩件事。頭一件，收團費。北關拳壇一百來號弟兄練拳喝神水，吃喝拉撒都得花錢，王大師說了，四鄉八鎮每個莊子都不能少。許家莊是大莊子，按人頭算，該交三十兩銀子。」
許敬文沒吭氣，等他說第二件。
「第二件，」劉鐵頭往前逼近一步，指著許老三家那個方向，「你們莊子上有兩戶人家暗中供奉十字架、念洋經，是二毛子。按拳壇的規矩，二毛子一律從嚴處置——輕則驅逐出莊燒毀房屋，重則以通敵罪問斬。今兒個俺們就要替天行道。」
這番話說得底氣十足。劉鐵頭嘴裡的蒜味和酒氣噴了許敬文一臉，身後那幫弟兄也鼓譟起來，有人用刀背敲著地面，咚咚作響，嘴裡喊著「殺二毛子」、「扶清滅洋」。
許敬文沒有後退。他站著聽完，面色平靜，然後回過頭，用目光掃視了一下身後那些攥緊梭鏢的民團後生。他看著他們的眼睛，一個一個看過去，然後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都給我聽著。規矩只有一條——他們不動手，誰敢先動手，別怪我許敬文翻臉不認人。」
後生們面面相覷，攥著梭鏢的手慢慢鬆了幾分。
許敬文這才轉身，面對劉鐵頭，微微一笑：「劉大師賞臉，願意在我許家莊吃頓飯，那是看得起我們。我先敬一碗酒，再談正事。」
他說完，邁步往前走。劉鐵頭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下來。身後傳來的鼓譟聲，也漸漸低了下去。
劉鐵頭盯著許敬文的背影看了好一陣，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兩圈，終於「哼」了一聲，大手一揮：「弟兄們，先吃肉！」
伙房的動作很快。不過半個時辰，磨坊前的空場上就擺開了兩張從祠堂里搬來的大方桌。桌上堆著熱氣騰騰的大盆紅燒肉、大碗燉豆腐、一摞摞剛出籠的白面蒸饃、一大鍋小米綠豆粥和一碟切得整整齊齊的醬紅蘿蔔。末了還有一大盆紅薯泥，那是許敬文特意吩咐廚子做的，他知道義和團里有幾個山東人，河南的紅薯泥甜香綿軟，是他們沒嘗過的稀罕物。
酒是許家釀的高粱酒，罈子一開醇厚的香氣飄出老遠。劉鐵頭帶來的弟兄們眼睛都直了，他們在北關拳壇每天喝小米粥配鹹菜，見了肉更是像蒼蠅見了血，哪還顧得上什麼規矩，一窩蜂地圍到桌邊，抓起碗就往嘴裡扒肉。
許敬文端著一碗酒，走到劉鐵頭面前，雙手舉碗：「劉大師請。」
劉鐵頭端起碗，眼睛卻還在四下里打量。他注意到許家莊的民團後生們雖然遠遠站著，但手裡的傢伙始終沒放下。磨坊二樓有幾個人影晃動，看不清是幹什麼的。整個莊子安靜得不像話，偶爾有雞鳴狗吠聲傳來，反倒襯得氣氛更加古怪。
「許二少爺，你這莊子管得不錯嘛。」劉鐵頭放下酒碗，意味深長地看了許敬文一眼，「家家關門閉戶，民團站崗巡邏，比縣城的城防都嚴實。怎麼著，是防匪呢，還是防俺們義和團呢？」
許敬文也放下碗，笑著搖了搖頭：「劉大師誤會了。防的是什麼？防的是亂。這年月，地里能長出莊稼，也能長出匪來。義和團也好，官兵也好，洋人也好，只要不禍害老百姓，許家莊都當客待。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話綿里藏針，表面上給足了面子，骨子裡的意思卻很明白：你是客，客要講規矩。
劉鐵頭聽出來了。他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轉身吆喝了一聲：「弟兄們都放下筷子，咱先談正事。」
他大步走到許敬文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張告示，啪的一聲拍在桌上：「許二少爺，方才說的三十兩團費，今兒個就得帶走。另外，許老三家的房子，按拳壇的規矩得一燒了之，誰要是阻攔，誰就是和扶清滅洋的大業作對！」
告示蓋著拳壇的硃砂大印，字寫得歪歪扭扭，大意是「天下義和團奉旨行事，各府廳州縣一體照准，不得阻撓」。
許敬文的目光落在告示上，看了好一陣。
「劉大師，您說說，是誰家呈報我們莊上有人信洋教的？」
「怎麼？許二少爺是想替他們出頭？」劉鐵頭抱起雙臂，冷笑一聲，「拳壇的公事公辦，不興這一套。你是讀書人，應該曉得道理。」
正在這時候，人群里忽然傳出一個冷笑的聲音：「許敬文，你就是個假善人——嘴上說公道，許老三家的房子你敢保嗎？你要保他不被燒，那就是勾結洋人，是二毛子！」
所有人愣了一下。許敬文轉過頭，看見說話的是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布長衫，嘴角掛著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這人他認得——許老三的遠房侄子許廣才，因為分家產的糾紛跟他三叔鬧翻了臉，在莊子上是個出了名的混帳，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一張嘴比糞坑還臭。沒想到他竟然跟義和團的人混在了一處。
「廣才，」許敬文冷冷地看著他，「這話是你說的，還是在拳壇喝神水喝出來的？」
許廣才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虛，但仍然梗著脖子：「我……我說的是實話！俺三叔不是二毛子，那天我是親眼看見他屋裡掛著洋畫……」
「偷了你三嬸壓在枕頭底下那對銀鐲子，被你三叔追著滿莊打的時候看見的？」許敬文的聲音波瀾不驚，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整個空場一下子安靜下來。
許廣才的臉先白後紅，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惱羞成怒，一把扯開外衣，露出裡頭貼的一張硃砂符，蹬蹬蹬後退幾步，從地上撿起一把大刀，往前跨了一步，一刀劈在方桌角上，碗筷嘩啦啦碎了一地。
「許敬文！你少給我東扯葫蘆西扯瓢！今兒個拳壇的事，誰敢擋，刀上說話！」
民團的人刷地舉起了梭鏢。
空氣驟然繃緊。方才吃肉喝酒的熱鬧勁蕩然無存，只剩下刀光在烈日下閃著寒芒。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許敬文沒動。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看著許廣才大汗淋漓的臉：「廣才，你信不信，就算你喝過一百碗神水，這一刀下去，遭難的不光是你自己，你娘還在莊子上住著呢。你自己掂量掂量。」
這話像一個冰冷的東西，砸在許廣才心頭。他握刀的手顫了一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張汗淋淋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老太公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頓了頓。
「敬文，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可以出牌了。」
許敬文點了點頭，轉過臉望著劉鐵頭，神色從容：「劉大師，實不相瞞，我倒聽說過一件事，不知道真不真，請劉大師幫我辨別辨別。」
他從袖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慢慢展開：「前些天北關拳壇的人在五里河收團費，跟當地一個姓李的莊戶人家動了手，搶了人家三車糧食。事後拳首說搶的是二毛子的糧，可後來官府查下來，那個姓李的一家三代都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跟洋教八竿子打不著。縣太爺下了公文，說要嚴查此案，捉拿帶頭鬧事的拳首。」
他說話的聲音始終不高不低，卻讓劉鐵頭臉色驟變，下意識地攥緊了刀柄。
「許敬文，」劉鐵頭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我怎麼知道不重要。」許敬文把手裡的紙片亮給他看，「重要的是，縣衙的通緝文書在這兒。官是官，拳是拳，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我們大清打不過洋人，朝廷早晚會議和，現在派兵搜捕義和團的大有人在。」他說著，往前邁了一步，看著劉鐵頭的眼睛，目光沉靜如水，「劉大師，你覺得你們拳壇現在最要緊的是什麼事？是在我許家莊為了三十兩銀子和一個冤枉的佃戶鬧出人命，還是先保護好城北的拳壇，莫讓官兵端了老窩？」
劉鐵頭僵在原地。他身後一個年紀稍長的義和團成員湊到他耳邊嘀咕了幾句，聲音很低，但隱隱約約能聽見幾個字：「五里河的事……姓李的……萬一他真把官差叫來……」
劉鐵頭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好一會兒才咬著牙一揮手：「姓許的，你少拿這玩意兒嚇唬人！王大師說了，官差里也有我們的人。巡防營的弟兄，比護城河裡的王八還聽我們的話。」
「可城裡有幾個巡防營，能比上一個大營的綠營兵？」許敬文不慌不忙地把紙片從懷裡又探出來半寸，「昨兒個有人給我捎信說，城裡的知府衙門連夜發出去三道加急文書，裡邊是點名要抓的人，這三道是寫給府城和藩台的。」
劉鐵頭愣住了。
場上的空氣凝固了好幾息。最後他直起腰來，把告示揉成一團塞進懷裡，呸的一聲啐了口唾沫在地，惡狠狠地瞪著許敬文：「成，許敬文，算你狠。今兒個的團費可以緩兩天，但許老三的事，三天之內你得給拳壇一個交代。不交代，我姓劉的咽不下這口氣，有的是法子讓你許敬文睡不著覺！」
他說完，扭頭喝了一聲「撤」，氣勢洶洶地往莊外走去。許廣才愣了一下，也跟著走了，臨走前還不忘剜許老三家的方向一眼。
許敬文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揚長而去。等人影全都拐過莊外的土坡，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溻透了。
日頭已經偏西，最後幾縷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在空場上。桌子上杯盤狼藉，地上散著一堆碎碗片。民團的後生們慢慢放下梭鏢，臉上還帶著後怕的表情。
老太公拄著拐杖站起來，看了看那些碎碗渣子，嘆了口氣：「敬文，他們三天後還得來，到時候咋辦？」
許敬文低聲道：「三天後的事，今兒個說不準。不過眼下朝廷的風聲是一天比一天緊了。義和團馬上就會完，等等看吧。」他望著劉鐵頭消失的方向，眼神凝重，「當真朝廷的追捕令下來，他們自顧尚且不暇，還有心思來收團費嗎？」
三叔公微微點了點頭，拐杖在地上點了點：「二少爺，今兒個這事辦得穩妥。咱全莊老老少少一千多口人，都知道該謝誰。」
許敬文搖了搖頭：「謝什麼。這叫沒辦法的辦法。」
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看見許老三一家遠遠地站在屋門口望著他。許老三飽經風霜的臉上還掛著淚痕。許敬文朝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走過磨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對跟在後頭的老四說：「去，讓他們把剩下的肉分給各家各戶。今晚莊子上每家每戶都吃頓肉。另外，把許老三家的那本年曆拿走燒了，跟他說，往後屋裡別放洋人的東西，洋油除外。」
「為啥洋油除外？」
「油是油，教是教。油能點燈照亮，教能麼？」許敬文說完，走進了他那個半間書房。
光緒二十六年八月。立秋已過，天依然熱得像蒸籠。
許敬文站在莊口的土坡上，遠遠看見一騎快馬從縣城方向飛奔而來，揚起一路黃塵。馬上的差役是縣衙里經常跑腿送邸報的小趙，他認得。
「許二少爺！京城消息！」小趙勒住馬，從背上解下一個油布包裹，氣喘吁吁地遞了過去。
許敬文展開邸報只掃了一眼，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皮涼到了腳底板。
八國聯軍攻陷京城，慈禧挾光緒西逃。
這已經是半個月前的消息了。
他拿著邸報的手微微發抖，好一陣才緩過神來，把邸報疊好揣進懷裡，轉身對老四說：「召集莊子上所有人，祠堂議事。」
半個時辰後，許家祠堂里擠滿了人。男人們蹲在地上抽旱菸，女人們抱著孩子在門檻上坐著，一縷縷青煙從菸袋鍋子裡裊裊升起。有人低聲交談，聲音裡帶著惶恐和不安。
老太公拄著拐杖坐在太師椅上。許敬文站在祠堂正中間，把邸報上的內容念了一遍，一字不改，不加評論。念完之後，祠堂里鴉雀無聲，連懷裡的嬰兒都不哭了。安靜了很長一會兒，角門上有人問了一句：「那義和團還來不來？」
許敬文沒有立刻回答，走到祠堂門口的石階上。天邊起了火燒雲，整個莊子被罩在一片濃烈的橙紅色中。遠處的惠河在夕陽下泛著細碎的金光，河水靜靜地流淌著，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帝後都跑了，義和團就廢了。」他說，「朝廷用完了他們，就要給他們定罪。接下來不會再有人來收團費了。」
人群中響起一陣騷動。有人驚呼，有人咒罵，許老三蹲在牆角，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他老婆抱著孩子，也跟著低聲啜泣起來。
許敬文壓住了心潮：「但事情還沒完。義和團散了架，很多會變成流匪，到處打家劫舍。接下來這段時間，各鄉各鎮都不得安生。」
他轉向老太公，聲音沉穩有力：「老太公，我主張把民團的人數擴到六十人，在莊口設柵門，輪流把守。另外，莊子外頭再挖一道壕溝。」
老太公舉起拐杖：「二少爺說的大家都聽到了吧？還有不同意的沒有？」
沒有人說話。
「誰還有旁的意見？」老太公又問了一遍。
祠堂里靜默了好一會兒，人們紛紛磕滅了菸袋站起來。從這天起，許家莊比往常更加戒備，家家戶戶的漢子輪流巡夜，日夜不停。
事情果然如許敬文所料。義和團散了架之後，一撥一撥的潰散拳民變成流匪到處打家劫舍，有幾個村子遭了殃，被燒了房子搶了糧食。而許家莊因為早有防備，柵門堅固、壕溝深闊、民團日夜巡邏。那些流匪來偵查了兩趟見占不到便宜，便繞道走了。
又過了些日子，一天傍晚，老四跑著進了院子，手裡拿著一張剛從縣城傳過來的公文。
「二哥你真是半仙！王大師被抓了！」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縣衙奉了巡撫衙門的令，連夜抓的，關在大牢里，明天就要押到省城去問罪！」
許敬文正在院裡的石桌上看書。他抬起頭看了看天。沒有雲。他低頭把書翻到下一頁，動作不急不緩。
「抓得好。」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
光緒二十七年，辛丑深秋。
鄉間的土路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兩旁的莊稼已經收割完畢，田野里只剩下光禿禿的茬子和幾株枯萎的秸稈。
《辛丑條約》簽了，四億五千萬兩白銀的賠款分攤到各省。河南的賦稅比往年又重了幾分，秋糧還沒入倉，收稅的差役已經來催了兩趟。鄉間有童謠已經傳開了：「今年穀呀有殼，明年連殼都不得。」大人們在磨坊里幹活時偶爾哼起這小調，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辛酸。
這天午後，趙秉鈞托人從啟奉捎來一封信。許敬文在書房裡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信里說的是兩件事。
頭一件，朝廷又變法了——這次是慈禧太后親自推動的。義和團的慘痛教訓已經讓那些滿人親貴徹底明白了老路走不通，改革成為國策。科舉要廢了，河南大學堂已在開辦，各地書院也在紛紛改辦學堂。趙秉鈞說，他在河南大學堂里學的東西跟從前在私塾里完全不是一回事，除了經史之外還開了算學、地理、格致、英文等新式課程。他還說他遇到了幾位真正懂洋務的先生，眼界大開，勸許敬文有空一定要去省城看看。
第二件，說的是趙秉鈞在學堂里遇到的一個人——來自雍城縣富吉鎮的一位蔣姓同學，名叫蔣藩，才學出眾，尤其精通史學。趙秉鈞與蔣藩談論時事，蔣藩說了一句讓趙秉鈞印象極深的話：「庚子之變，非拳民之罪，亦非洋人之罪，乃朝廷無能之罪。」
許敬文反覆咀嚼這句話，心裡百感交集。他走到書架前，目光從一排排線裝書上緩緩掠過。這些書是祖父和父親留下來的，幾乎每一本他都翻過不止一遍。他拿起那本陪伴了他十幾年的《論語》，翻到第一頁。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他輕輕念著，手指撫過那些早已翻爛的書頁。科舉要廢了。他從小為之努力的那條路，要斷了。
可他並不覺得惋惜。
因為他心裡清楚，讀書不是為了科舉，是為了明理。科舉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手段可以變，目的不能變。
他把《論語》放回書架，拿起一本新買的《天演論》，翻到嚴復翻譯的那句話：
「物競者，物爭自存也；天擇者，存其宜種也。」
時代在變，人也要跟著變。死守老規矩，就是等著被淘汰。
許敬文不想被淘汰。他這輩子，從來就不是一個怕變的人。
臘月里，雍城縣的年集比往年冷清了不少。往年這時候滿街都是賣年畫對聯、賣糖瓜蜜餞的，今年稀稀拉拉沒幾個攤子，糧價反倒漲了三成。許敬文在縣城的雜貨鋪到了年底結算，帳面比去年多賺了六十兩銀子，可他覺得不安，亂世里的錢，比盛世里的薄，說不定哪天一陣風就吹沒了。他把這六十兩銀子全部換成了糧食，用大車拉到莊子上，分給了莊子上的窮苦人家。
不是施捨，是「分紅」。
他把磨坊和油坊的股份，分了一成給莊子上的長工和佃戶。按人頭分，每戶每年能分到幾兩銀子。不多，但對那些一年到頭吃不上一頓肉的人家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惠。
那天在祠堂里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許老三和他老婆也在場。許老三至今還記得義和團來鬧事那天、許敬文站在空場中間面對十幾把刀槍紋絲不動的模樣，因此分紅名單念到自己名字的時候，這個四十多歲的莊稼漢站了起來，一張臉憋得紫紅，笨嘴拙舌地說了兩個字：
「中！中！」
有人勸許敬文：「二少爺，您把股份分給他們，以後他們不幹活了怎麼辦？」
許敬文說：「不會。你越給他們好處，他們越不好意思不幹活。人心都是肉長的。」
果然，從那以後，許家的長工和佃戶幹活比以前更賣力了。不用催，不用盯，自己就主動把活干好了。連許廣才的娘——那個因為兒子跟著義和團跑掉而抬不起頭來的老太太，也在磨坊里主動攬下了最累的篩面活，每天天不亮就推磨，別人勸她歇歇，她只說了一句：「俺兒不是東西，俺替他贖罪。」
光緒二十八年春，許敬文二十一歲。
他的名聲，已經不僅僅在許家莊流傳了。整個雍城縣東北鄉，提起「許敬文」三個字，沒有不知道的。
方圓幾十里的鄉村，有了糾紛，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去縣衙告狀，而是請許先生來評理。許先生說誰有理，大家就服；許先生說誰沒理，誰就認栽。
這天，許敬文從鄰村評完一場土地糾紛回來，走進莊子的時候天色已暗。各家各戶的炊煙已經散了，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燒柴火的味道。雞都上了架，狗趴在門口打盹，偶爾有一兩聲嬰兒的啼哭從某扇窗戶里傳出來。
他走在莊子的土路上，腳下的塵土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路兩旁的房屋低矮而沉默，屋檐下掛著干透的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棒子，在夜風中微微晃動。
他忽然想哭。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
種一輩子地，交一輩子租，最後還要給洋人賠一輩子款。這公平嗎？不公平。可這世上，哪有公平？
他擦了一把眼睛，抬起頭來，看見自家的院門已經近在眼前。院子裡亮著一盞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在夜色中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心臟。
那是有人在等他回來。
許敬文加快腳步，推開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