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許氏家規
光緒二十六年，庚子。
又是一個荒年。
這年的天氣邪門得很。開春還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雨，許敬文滿心期待改良後的種田方法能多收多少糧食，可穀雨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一滴雨水，地里的麥苗開始變得又黃又瘦，稀稀拉拉的，像是癩痢頭上的幾根毛。往年這時候，田裡早就綠油油一片了，風一吹，麥浪翻滾，人看在眼裡，心裡也跟著舒坦。可今年，放眼望去，滿眼都是乾裂發白的土。北方黃河流域諸省普遭旱災，雍城縣也沒能逃過。據後來朝廷的上諭說，「本年夏秋以來雨澤稀少，直隸、山西、山東、河南等省被旱之區甚廣」。雍城縣地處豫東平原，雖然素有「中原糧倉」之名，但碰上這樣的旱年，一樣得仰著脖子等天吃飯。
許家莊緊挨著老黃河故道邊上。莊裡有百來戶人家，一千多口子人，九成以上都姓許。這樣的莊子，在豫東一帶再常見不過。據《雍城縣誌》記載，雍城縣地處豫東平原，自古以來便是交通要道，而豫東區主要是黃河沖積平原，是河南平原的主要分布區，也是耕種最為集中的地區，農作物結構以糧食、棉花和油料作物為主。許家莊的地，多種小麥、棉花、花生、大蒜，一年兩熟，風調雨順的時候，交完賦稅，莊戶人還能剩些餘糧，算不上富裕，倒也餓不死人。但碰上了光緒二十六年這個旱年，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一樣了。
天旱，人心就燥，莊子裡的事兒也就多了起來。
許家莊又鬧了一場矛盾。這次不是跟劉家，是許家內部的人——許守朴的堂弟許有財。
事情得從許家莊三十畝公田說起。按清朝的規矩，宗族共有的土地叫「族田」，又稱義田、祠田、祭田，主要用於祭祀祖先、贍濟貧困族人和資助教育等宗族公共事務。許家莊這塊公田，就是許家老祖宗在乾隆年間置辦下來的，一共三十畝，種的都是小麥和棉花，年景好的時候，一年能收三十來石糧食，加上棉花能賣個二三十吊錢。按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公田由族長代管，年底向族裡公布帳目，出的產的用來祭祀祖宗、修繕祠堂、接濟族中鰥寡孤獨。這在許家莊，是天經地義的事，一百多年沒有人動過歪心思。
許有財卻動了。
他手裡有五十畝地，不多不少，在許家莊也算個中等戶。論日子，他過得比族裡八成以上的人都好。但他一直覺得許守朴當族長不夠格，嘴上不說，心裡頭憋著股勁。這人有好幾個毛病，族人私下裡給他編了句順口溜：「有財有財，老虎嘴，蟒蛇心，黃鼠狼的眼珠子——盡往黑處鑽。」意思是這人什麼都想吃、什麼都想占。他不光想占便宜，還什麼都要攀比。有一年過年，他去趕集市，人家穿件新棉襖他都要眼紅好久。這次，他打的就是公田的主意，把三十畝公田按戶頭分了，哪怕只多分三畝五畝，那也是白撿的便宜。以前許守朴當家的時候，許有財鬧過幾次，都被壓下去了。現在許敬文慢慢接手家族事務，許有財覺得有機可乘，又開始蹦躂了。
他挑了一個趕集的日子發難。
雍城縣的集市，逢五逢十開集。這一天，方圓十來里的莊戶人都往集上趕，有賣糧食的、賣棉花的、賣花生的，也有賣虎頭鞋、虎頭帽的。這虎頭鞋、虎頭帽是雍城縣特有的民間手藝，蔡家屯子的虎頭帽、虎頭鞋、風帽等製作藝術在清末就已流行於農村兒童日常穿著中，承載了父母長輩對孩子的祝福，希望他們在成長道路中能夠消除邪魔，像虎一樣強大。集上熱鬧得很，叫賣聲此起彼伏，偶爾還有說書唱戲的藝人搭個棚子，唱幾段河南墜子，一唱就是小半天。河南墜子用當地方言演唱，以唱為主，唱中夾說。藝人們手打檀木或棗木簡板，邊打邊唱，伴奏者拉著墜子弦，有時還踩打腳梆子作為擊節。唱的曲目多是《十大勸》《諸葛亮招親》這類，圍觀的莊戶人聽得津津有味。
許有財專挑這樣的日子，在人最多的集口一站，嗓門一扯，就嚷嚷開了。他說的那些話，表面上冠冕堂皇，實際上句句藏著私心。
「老少爺們兒都聽聽，公田是大家的，憑什麼讓許守朴一家獨占？他兒子許敬文年紀輕輕，懂得個什麼？讓他管公田，早晚得把咱許家的底子掏空！」
這話一出口，趕集的人就圍了上來。有不知道內情的跟著起鬨，有知道內情的私下裡撇嘴。
消息很快傳到了許敬文耳朵里。他剛從縣學回來，身上還穿著生員服。說到縣學，得提一句。許敬文是光緒二十四年中的秀才，那一年他十七歲。清朝的科舉，考秀才須經過縣試、府試、院試三個階段，縣試由知縣主考、在本縣衙舉行，府試由知府主考、在府城舉行，院試則由學政主考、在省會或府城舉行，一路淘汰下來，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二三，競爭相當殘酷。許敬文是縣試第三名，緊接著又通過了府試。一個莊戶人家的子弟，能考出這樣的成績，在雍城縣方圓百里都是件稀罕事，整個許家莊都揚眉吐氣了一回，連縣城裡跟許家不對付的劉德茂都說：「許敬文這小子，了不得。」
中了秀才之後，按清朝體制，許敬文每月有廩膳銀六錢，折合銅錢約三百文，夠買兩斗糧食，日常開銷勉強能對付。但他畢竟還要讀書應考，準備院試，需要買的書籍、紙墨筆硯，樣樣都花錢。秀才的功名在身，見官可以不跪，遇事可以遞帖求見，村子裡的甲長見了面也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許相公」。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更重要的是，秀才不能輕易被人動。清律規定，有侮辱、傷害秀才功名者，地方官須從嚴究辦。許有財再怎麼蹦躂，也不敢明著動他。
不過，許敬文聽說了集市上的事後，眉頭還是皺了起來。他心裡清楚，許有財這個人性子暴躁，做事不顧後果，但未必有多少真本事。真正難辦的，不是許有財一個人，而是公田的事一旦被挑起來了，族裡難免有人會動心。三十畝地，誰能保證沒人想分一杯羹？這才是許敬文真正擔心的。
當天晚上，他就去見了族長許守朴。許守朴是他父親，也是許氏宗族的族長。按清代族規的慣例，族長由合族推舉，須是「正直無私、諳練世務」之人，不拘房分、尊卑、年數，但擇其可立者而立之。許守朴當家二十年，雖無大功，也無大過，在族裡口碑尚可。但許敬文知道，父親的性子偏軟，有些事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爹，這事不能拖。明天我請族裡長輩到祠堂，當面把帳目攤開，該說清楚的就說清楚。」
許守朴有些猶豫：「有財是你堂叔，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鬧僵了不好看。」
許敬文正了正臉色：「爹，不是我要鬧僵。是他要分公田。祖上的規矩，公田不能分。分了，以後誰出錢祭祀祖宗？誰出錢修祠堂？族裡那些孤寡老人，誰來養？這事要是開了口子，下一步他就能拆祠堂、賣祭器。有些事可以讓，有些事不能讓。」
許守朴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許敬文就讓管家把族裡的長輩們都請到了祠堂。許家祠堂坐南朝北，青磚灰瓦，硬山頂，門前有三級台階。按清朝的規矩，平民祠堂規制不得超過三間，正堂無階，許家祠堂恰好卡在規格的上限。祠堂正堂里供著許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香案上常年點著長明燈，供品擺得整整齊齊。每年的元旦日，許家莊的族人都會在祠堂設奠祭祖，以椒柏之酒招待親戚鄉里，這是當地傳承了幾百年的風俗。
許敬文擺上茶水，把帳本攤開，一五一十地跟大家算帳。
「各位叔伯，這是公田過去十年的全部帳目。每年收了什麼、賣了什麼、支了什麼、剩了什麼，一筆一筆都在這上面。」他把帳本翻開，指著給大家看，「哪位叔伯不信，可以去田裡量一量、看一看，地里還有沒割的莊稼，糧倉里還有去年存下的穀子，咱們當場核對，看我許敬文有沒有私吞一顆糧食。」
在場的長輩們翻著帳本，越翻越點頭。許敬文的帳記得清楚仔細，每一筆收支都有時間、有去向、有經手人畫押。某年正月十五，修繕了祖祠的房頂，花費三吊銅錢。某年冬月，給鰥居的許苦根送去了三斗麥子，帳上清清楚楚。這些年，多虧了這些公產，許苦根這些孤寡老人才不至於餓死。
許有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找茬，可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問題。情急之下，他把帳本往桌上一拍，梗著脖子說：「帳本誰不會做？你做得漂漂亮亮的，誰知道真的假的？再說了，就算帳目不差，憑什麼公田非得你家來管？族裡的規矩是輪流坐莊，不能讓你們一家獨大！」
這話一出，在場的長輩們都皺起了眉頭。許敬文不急不惱，問道：「有財叔，您說輪流坐莊，誰跟您說的這個規矩？族譜上可有記載？哪一年、哪一位祖宗定下的？只要您拿出憑據來，我今天就當眾把帳本交出去，請有財叔來當這個家。」
許有財被問得說不出話來了。
許敬文的笑容收了，語氣沉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有財叔，祖上留下公田，是為了許氏一脈的香火不斷，不是為了讓誰發財的。公產是咱許家的命根子，分不得。分了，以後誰來祭祀祖宗？誰來修祠堂？族裡那些孤寡老人，誰來養？今天您說分了就分了，您倒是利索了，可那些靠公田活命的人呢？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許有財身上。見對方張口結舌，他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些，但話的分量不減分毫：「再說族長的位子。這個位子不是我許敬文搶來的，是族裡長輩推舉的。有財叔要是不認，可以提出來。但有一條得說在前頭——族長這個位子不是好坐的，不光要管帳，要管人，要調解糾紛，要讓族裡幾百口人都有飯吃、都有活路，還要帶頭納糧、帶頭服徭。有財叔覺得自己有這本事，我今天就請你上座。可要是幹不了，就別拿話頭來糊弄人。」
許有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那點小心思被戳破了，嘴巴張了幾次，愣是沒吐出半個字來。
旁邊的長輩們也開始說話了。老太公許景山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他在族裡輩分最高，說話很有分量：「有財，你就別鬧了。敬文這孩子厚道，帳目清清楚楚，你還要怎樣？公田的事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輪到誰也輪不到你胡來。」
其他幾個長輩也跟著附和。許有財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哼」字，袖子一甩，大步走了。
公田保住了。但許敬文把事情看得更透徹。今天是在祠堂里，當著祖宗牌位的面，大家才肯服這個理。可理這東西，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許有財今天吃了癟，明天就會找別的茬。他今天可以鬧分公田，明天就可以鬧分祠堂、分祭器。他許敬文不怕許有財鬧，怕的是許家內部不團結。劉德茂在外面虎視眈眈，許家要是自己先亂了，不用劉家動手，自己就能把自己搞垮。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許敬文坐在書房裡，點上了油燈。他住的屋子不大，擺設簡單，書架上放著一摞摞線裝書，既有從縣學帶回的《四書章句集注》，也有《列子》之類閒時翻看的雜書。他有這個習慣，心裡煩悶的時候，不喝酒，不罵人，而是翻開書，安安靜靜地讀上幾頁。杞人憂天的故事他從小就熟得不能再熟——這傳說出自《列子·天瑞》，說杞國有個人擔心天會塌地會陷，寢食不安。後來被人開導了一番，明白了天是積氣、地是積塊，不會崩墜，這才放下了心。這傳說已流傳了2000多年，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蘊含了杞國人面對不確定的自然環境時那種憂患意識和務實精神。
許敬文從書架上抽出《列子》，翻了翻，又放下了。他心裡想：那個人憂的是天會塌，說到底還有點根據。古時候據說有天降隕石、地震山崩的事。可許有財憂的是什麼？憂的是自己分不到公田。天要塌了，還有萬物共生共死；可人心要是塌了，這個家族就真的完了。想到這，他心頭一動，放下書，拿起紙筆，鋪開了宣紙，開始寫《許氏家規》。
那夜，油燈在窗欞下靜靜地燃著，映著他伏案疾書的身影。外頭梆子敲了三更天，莊戶人家早都睡熟了，只有許敬文的書房裡還亮著一盞燈。他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沉思，時而起身在屋裡踱步，口中念念有詞。想來想去，十六個字翻來覆去地在他心裡打轉——「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一個家族要綿延百年，不能靠族長一個人硬撐著，得有一套規矩，讓好人不敢壞，讓壞人不敢胡來。這套規矩要寫得明明白白，貼到祠堂牆上，讓全族人都看得見、背得出，誰犯了哪條就按哪條辦。
天快亮的時候，家規寫完了。
不要小看這份家規，它後來成了許家綿延百年的根基，也成了許敬文處世哲學的集大成者。家規不長，只有十六條，但條條都切中要害。
開篇第一條：許氏子孫，當以耕讀傳家。耕者有其田，讀者有其書。不耕不讀，是為敗家。
第二條：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字為立身之本。缺一不可，少一則不成人。
第三條：家族公產，永不分拆。祭祀、修繕、濟困、助學，皆出於此。有敢私分公產者，逐出族門。
第四條：遇事不和，先由族中長輩調解。調解不成，方許告官。同族相訟，是為不孝。
第五條：族人當互助，不可相欺相軋。富者濟貧，貧者自勉。一家有難，百家幫襯。
第六條：子孫不分男女，皆須讀書識字。男童六歲發蒙，女童八歲入學，族學由公田出產中撥付。
第七條：凡族中鰥寡孤獨、無人贍養者，每月另給口糧三斗。
第八條：族中婚喪嫁娶，各戶量力而行，不得借貸充闊。違者族中不與資助。
第九條：族田不得售與外姓人。有出售者，須先問族內，族內無人承買，方可外售。
第十條：族中子弟有中秀才者，公田歲入撥銀五兩助其膏火；中舉人者撥十兩；中進士者撥五十兩。此錢專款專用，不得挪移。
第十一條：嫁女不得索取重聘，娶媳不得陪送厚奩。聘禮以六吊錢為度，奩資以被褥衣服為限。此非吝嗇，乃防貧家因婚負債、富家借婚炫富之弊。
第十二條：族中子弟年滿十六，須服徭役。家中有二丁者出一丁，三丁者出二丁。老弱病殘免役。遇有公差急務，全族十五歲以上男丁皆須應徵。
第十三條：凡族人與外姓爭訟，是非曲直由族長與長輩公議。若族人理屈，不得包庇；若外姓理屈，合族共爭之，公田出資助其訴訟。
第十四條：許氏子孫不得結交匪類，不得窩藏盜賊，不得開設賭場煙館。有違犯者，初犯杖責二十，再犯逐出族門。
第十五條：族中因貧鬻子、賣田者，族內優先收買，不使田產外流、骨肉離散。賣子者，族中代養至成年，父兄還清贖金方可領回。
第十六條：族中主事者須由族眾推舉，各房房長與長輩公議，擇正直無私、通達事理者任之。不以房分論尊卑，不以年齒論長短。主事者三年一議，有過者罷，無過者留。主事者須以身作則，不得徇私枉法。
許敬文寫完最後一條，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又提筆在結尾加了一行字：「以上十六條，自即日起施行。凡我許氏子孫，不論男女老少，皆須遵守。有違犯者，按條處罰。族中主事者，須以身作則，不得徇私。」
寫完了，他讓管家抄了數十份，貼到莊子各處。然後又召集族人開會，逐條講解。祠堂里坐得滿滿當當的，連門外都站了人。
許敬文站在祠堂正堂的祖宗牌位前，一條一條地念給大家聽，念完一條，就解釋一條的意思。族裡那些人，有的識字有的不識字，但聽完許敬文的講解，都覺得有道理。年輕人聽了點頭，老人們聽了頷首。連那個成天斤斤計較的許有財，站在人群後頭，幾次想挑刺，但聽到最後也只能閉上嘴——這些條條框框，哪一條不是為家族好？尤其是第三條，「有敢私分公產者，逐出族門」，這就是給他立的規矩。可他能說什麼呢？當著全族人的面，他只能把一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許敬文最後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家規立在這兒，不是我說了算，是規矩說了算。從今往後，我許敬文犯了哪一條，也一樣按規矩辦。」
這句話，把許家這個散裝的大家族捏在了一起。這不是權力，是共識。不是靠拳頭、靠威勢壓出來的，是靠道理、靠公義立起來的。
《許氏家規》貼出去的第三天，消息就傳到了劉家。其實傳得這麼快，並不奇怪。雍城縣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是交通要道，千年古縣，四通八達。逢五逢十的集市上，四方八鄰的人都往這兒趕，集上的茶館裡坐滿了說閒話的莊戶人。許家莊的家規貼出來，早就成了集上人津津樂道的話題。有人夸許敬文有本事，也有人替許有財打抱不平。消息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沒幾天就傳到了劉德茂耳朵里。
劉德茂是雍城縣的大戶，在縣城開著糧行、布莊，背後又有縣衙的關係。他家在東北鄉有三進的大宅院，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進士及第」的黑底金字匾額，在雍城縣算得上一等一的富戶。但他知道，許家要是起來了，就得分走劉家的利益。這不是什麼個人恩怨，是實實在在的地盤之爭、生意之爭、勢力之爭。
他派管家去抄了一份家規回來，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小子，比我想的厲害。」劉德茂把家規放下，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家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還怎麼拆？」
「老爺，要不，從外面給他使絆子？」管家出主意。
劉德茂搖了搖頭：「現在不行。他現在是秀才了，有功名在身，不能明著動。等機會吧。」
等機會——這是劉德茂對許敬文的基本策略。
可光緒二十六年這個荒年，許敬文偏偏就把事情給辦利索了。劉德茂坐在書房裡，看著那份家規抄本，越看越不是滋味。他把家規抄本收了起來，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
夜很深了。許家莊的祠堂里，長明燈還亮著。家規貼在了祠堂最顯眼的牆上，白紙黑字，端端正正。許敬文站在祠堂門口，仰頭看著那十六條家規，心裡想的卻是十六個字——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這十六個字是他在私塾讀書時從《戰國策》里讀到的，此刻卻像刻在他心裡一樣，越來越清晰。
他不知道劉德茂在等什麼機會，也不知道許有財什麼時候會再次蹦躂起來。但他清楚一件事：只要家規立得住，許家就不會亂。只要許家不亂，外面的風吹雨打就動搖不了這個莊子的根基。
天邊露出了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新的一天開始了，旱情還在持續，人心還在浮動，但許家莊的祠堂牆上，已經多了十六行字。這些字，比刀劍更鋒利，比拳頭更堅硬。它們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了許氏子孫的心裏面。
又是一個荒年。
這年的天氣邪門得很。開春還下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雨，許敬文滿心期待改良後的種田方法能多收多少糧食，可穀雨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一滴雨水，地里的麥苗開始變得又黃又瘦，稀稀拉拉的，像是癩痢頭上的幾根毛。往年這時候，田裡早就綠油油一片了，風一吹，麥浪翻滾，人看在眼裡，心裡也跟著舒坦。可今年，放眼望去，滿眼都是乾裂發白的土。北方黃河流域諸省普遭旱災，雍城縣也沒能逃過。據後來朝廷的上諭說，「本年夏秋以來雨澤稀少，直隸、山西、山東、河南等省被旱之區甚廣」。雍城縣地處豫東平原，雖然素有「中原糧倉」之名，但碰上這樣的旱年，一樣得仰著脖子等天吃飯。
許家莊緊挨著老黃河故道邊上。莊裡有百來戶人家，一千多口子人，九成以上都姓許。這樣的莊子，在豫東一帶再常見不過。據《雍城縣誌》記載，雍城縣地處豫東平原，自古以來便是交通要道，而豫東區主要是黃河沖積平原，是河南平原的主要分布區，也是耕種最為集中的地區，農作物結構以糧食、棉花和油料作物為主。許家莊的地，多種小麥、棉花、花生、大蒜，一年兩熟，風調雨順的時候，交完賦稅，莊戶人還能剩些餘糧，算不上富裕，倒也餓不死人。但碰上了光緒二十六年這個旱年，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一樣了。
天旱，人心就燥，莊子裡的事兒也就多了起來。
許家莊又鬧了一場矛盾。這次不是跟劉家，是許家內部的人——許守朴的堂弟許有財。
事情得從許家莊三十畝公田說起。按清朝的規矩，宗族共有的土地叫「族田」，又稱義田、祠田、祭田，主要用於祭祀祖先、贍濟貧困族人和資助教育等宗族公共事務。許家莊這塊公田，就是許家老祖宗在乾隆年間置辦下來的，一共三十畝，種的都是小麥和棉花，年景好的時候，一年能收三十來石糧食，加上棉花能賣個二三十吊錢。按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公田由族長代管，年底向族裡公布帳目，出的產的用來祭祀祖宗、修繕祠堂、接濟族中鰥寡孤獨。這在許家莊，是天經地義的事，一百多年沒有人動過歪心思。
許有財卻動了。
他手裡有五十畝地，不多不少，在許家莊也算個中等戶。論日子，他過得比族裡八成以上的人都好。但他一直覺得許守朴當族長不夠格，嘴上不說，心裡頭憋著股勁。這人有好幾個毛病，族人私下裡給他編了句順口溜：「有財有財，老虎嘴，蟒蛇心，黃鼠狼的眼珠子——盡往黑處鑽。」意思是這人什麼都想吃、什麼都想占。他不光想占便宜，還什麼都要攀比。有一年過年，他去趕集市，人家穿件新棉襖他都要眼紅好久。這次，他打的就是公田的主意，把三十畝公田按戶頭分了，哪怕只多分三畝五畝，那也是白撿的便宜。以前許守朴當家的時候，許有財鬧過幾次，都被壓下去了。現在許敬文慢慢接手家族事務，許有財覺得有機可乘，又開始蹦躂了。
他挑了一個趕集的日子發難。
雍城縣的集市，逢五逢十開集。這一天，方圓十來里的莊戶人都往集上趕，有賣糧食的、賣棉花的、賣花生的，也有賣虎頭鞋、虎頭帽的。這虎頭鞋、虎頭帽是雍城縣特有的民間手藝，蔡家屯子的虎頭帽、虎頭鞋、風帽等製作藝術在清末就已流行於農村兒童日常穿著中，承載了父母長輩對孩子的祝福，希望他們在成長道路中能夠消除邪魔，像虎一樣強大。集上熱鬧得很，叫賣聲此起彼伏，偶爾還有說書唱戲的藝人搭個棚子，唱幾段河南墜子，一唱就是小半天。河南墜子用當地方言演唱，以唱為主，唱中夾說。藝人們手打檀木或棗木簡板，邊打邊唱，伴奏者拉著墜子弦，有時還踩打腳梆子作為擊節。唱的曲目多是《十大勸》《諸葛亮招親》這類，圍觀的莊戶人聽得津津有味。
許有財專挑這樣的日子，在人最多的集口一站，嗓門一扯，就嚷嚷開了。他說的那些話，表面上冠冕堂皇，實際上句句藏著私心。
「老少爺們兒都聽聽，公田是大家的，憑什麼讓許守朴一家獨占？他兒子許敬文年紀輕輕，懂得個什麼？讓他管公田，早晚得把咱許家的底子掏空！」
這話一出口，趕集的人就圍了上來。有不知道內情的跟著起鬨，有知道內情的私下裡撇嘴。
消息很快傳到了許敬文耳朵里。他剛從縣學回來，身上還穿著生員服。說到縣學，得提一句。許敬文是光緒二十四年中的秀才，那一年他十七歲。清朝的科舉，考秀才須經過縣試、府試、院試三個階段，縣試由知縣主考、在本縣衙舉行，府試由知府主考、在府城舉行，院試則由學政主考、在省會或府城舉行，一路淘汰下來，錄取率只有百分之二三，競爭相當殘酷。許敬文是縣試第三名，緊接著又通過了府試。一個莊戶人家的子弟，能考出這樣的成績，在雍城縣方圓百里都是件稀罕事，整個許家莊都揚眉吐氣了一回，連縣城裡跟許家不對付的劉德茂都說：「許敬文這小子，了不得。」
中了秀才之後，按清朝體制，許敬文每月有廩膳銀六錢，折合銅錢約三百文，夠買兩斗糧食，日常開銷勉強能對付。但他畢竟還要讀書應考，準備院試，需要買的書籍、紙墨筆硯，樣樣都花錢。秀才的功名在身，見官可以不跪，遇事可以遞帖求見，村子裡的甲長見了面也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許相公」。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更重要的是，秀才不能輕易被人動。清律規定，有侮辱、傷害秀才功名者，地方官須從嚴究辦。許有財再怎麼蹦躂，也不敢明著動他。
不過，許敬文聽說了集市上的事後，眉頭還是皺了起來。他心裡清楚，許有財這個人性子暴躁，做事不顧後果，但未必有多少真本事。真正難辦的，不是許有財一個人，而是公田的事一旦被挑起來了，族裡難免有人會動心。三十畝地，誰能保證沒人想分一杯羹？這才是許敬文真正擔心的。
當天晚上，他就去見了族長許守朴。許守朴是他父親，也是許氏宗族的族長。按清代族規的慣例，族長由合族推舉，須是「正直無私、諳練世務」之人，不拘房分、尊卑、年數，但擇其可立者而立之。許守朴當家二十年，雖無大功，也無大過，在族裡口碑尚可。但許敬文知道，父親的性子偏軟，有些事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爹，這事不能拖。明天我請族裡長輩到祠堂，當面把帳目攤開，該說清楚的就說清楚。」
許守朴有些猶豫：「有財是你堂叔，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鬧僵了不好看。」
許敬文正了正臉色：「爹，不是我要鬧僵。是他要分公田。祖上的規矩，公田不能分。分了，以後誰出錢祭祀祖宗？誰出錢修祠堂？族裡那些孤寡老人，誰來養？這事要是開了口子，下一步他就能拆祠堂、賣祭器。有些事可以讓，有些事不能讓。」
許守朴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許敬文就讓管家把族裡的長輩們都請到了祠堂。許家祠堂坐南朝北，青磚灰瓦，硬山頂，門前有三級台階。按清朝的規矩，平民祠堂規制不得超過三間，正堂無階，許家祠堂恰好卡在規格的上限。祠堂正堂里供著許氏列祖列宗的牌位，香案上常年點著長明燈，供品擺得整整齊齊。每年的元旦日，許家莊的族人都會在祠堂設奠祭祖，以椒柏之酒招待親戚鄉里，這是當地傳承了幾百年的風俗。
許敬文擺上茶水，把帳本攤開，一五一十地跟大家算帳。
「各位叔伯，這是公田過去十年的全部帳目。每年收了什麼、賣了什麼、支了什麼、剩了什麼，一筆一筆都在這上面。」他把帳本翻開，指著給大家看，「哪位叔伯不信，可以去田裡量一量、看一看，地里還有沒割的莊稼，糧倉里還有去年存下的穀子，咱們當場核對，看我許敬文有沒有私吞一顆糧食。」
在場的長輩們翻著帳本，越翻越點頭。許敬文的帳記得清楚仔細，每一筆收支都有時間、有去向、有經手人畫押。某年正月十五，修繕了祖祠的房頂，花費三吊銅錢。某年冬月，給鰥居的許苦根送去了三斗麥子，帳上清清楚楚。這些年，多虧了這些公產，許苦根這些孤寡老人才不至於餓死。
許有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想找茬，可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問題。情急之下，他把帳本往桌上一拍，梗著脖子說：「帳本誰不會做？你做得漂漂亮亮的，誰知道真的假的？再說了，就算帳目不差，憑什麼公田非得你家來管？族裡的規矩是輪流坐莊，不能讓你們一家獨大！」
這話一出，在場的長輩們都皺起了眉頭。許敬文不急不惱，問道：「有財叔，您說輪流坐莊，誰跟您說的這個規矩？族譜上可有記載？哪一年、哪一位祖宗定下的？只要您拿出憑據來，我今天就當眾把帳本交出去，請有財叔來當這個家。」
許有財被問得說不出話來了。
許敬文的笑容收了，語氣沉下來，一字一句地說道：「有財叔，祖上留下公田，是為了許氏一脈的香火不斷，不是為了讓誰發財的。公產是咱許家的命根子，分不得。分了，以後誰來祭祀祖宗？誰來修祠堂？族裡那些孤寡老人，誰來養？今天您說分了就分了，您倒是利索了，可那些靠公田活命的人呢？讓他們喝西北風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許有財身上。見對方張口結舌，他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些，但話的分量不減分毫：「再說族長的位子。這個位子不是我許敬文搶來的，是族裡長輩推舉的。有財叔要是不認，可以提出來。但有一條得說在前頭——族長這個位子不是好坐的，不光要管帳，要管人，要調解糾紛，要讓族裡幾百口人都有飯吃、都有活路，還要帶頭納糧、帶頭服徭。有財叔覺得自己有這本事，我今天就請你上座。可要是幹不了，就別拿話頭來糊弄人。」
許有財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那點小心思被戳破了，嘴巴張了幾次，愣是沒吐出半個字來。
旁邊的長輩們也開始說話了。老太公許景山拄著拐杖站了起來，他在族裡輩分最高，說話很有分量：「有財，你就別鬧了。敬文這孩子厚道，帳目清清楚楚，你還要怎樣？公田的事是祖宗定下的規矩，輪到誰也輪不到你胡來。」
其他幾個長輩也跟著附和。許有財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哼」字，袖子一甩，大步走了。
公田保住了。但許敬文把事情看得更透徹。今天是在祠堂里，當著祖宗牌位的面，大家才肯服這個理。可理這東西，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許有財今天吃了癟，明天就會找別的茬。他今天可以鬧分公田，明天就可以鬧分祠堂、分祭器。他許敬文不怕許有財鬧，怕的是許家內部不團結。劉德茂在外面虎視眈眈，許家要是自己先亂了，不用劉家動手，自己就能把自己搞垮。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許敬文坐在書房裡，點上了油燈。他住的屋子不大，擺設簡單，書架上放著一摞摞線裝書，既有從縣學帶回的《四書章句集注》，也有《列子》之類閒時翻看的雜書。他有這個習慣，心裡煩悶的時候，不喝酒，不罵人，而是翻開書，安安靜靜地讀上幾頁。杞人憂天的故事他從小就熟得不能再熟——這傳說出自《列子·天瑞》，說杞國有個人擔心天會塌地會陷，寢食不安。後來被人開導了一番，明白了天是積氣、地是積塊，不會崩墜，這才放下了心。這傳說已流傳了2000多年，家喻戶曉，婦孺皆知，蘊含了杞國人面對不確定的自然環境時那種憂患意識和務實精神。
許敬文從書架上抽出《列子》，翻了翻，又放下了。他心裡想：那個人憂的是天會塌，說到底還有點根據。古時候據說有天降隕石、地震山崩的事。可許有財憂的是什麼？憂的是自己分不到公田。天要塌了，還有萬物共生共死；可人心要是塌了，這個家族就真的完了。想到這，他心頭一動，放下書，拿起紙筆，鋪開了宣紙，開始寫《許氏家規》。
那夜，油燈在窗欞下靜靜地燃著，映著他伏案疾書的身影。外頭梆子敲了三更天，莊戶人家早都睡熟了，只有許敬文的書房裡還亮著一盞燈。他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沉思，時而起身在屋裡踱步，口中念念有詞。想來想去，十六個字翻來覆去地在他心裡打轉——「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一個家族要綿延百年，不能靠族長一個人硬撐著，得有一套規矩，讓好人不敢壞，讓壞人不敢胡來。這套規矩要寫得明明白白，貼到祠堂牆上，讓全族人都看得見、背得出，誰犯了哪條就按哪條辦。
天快亮的時候，家規寫完了。
不要小看這份家規，它後來成了許家綿延百年的根基，也成了許敬文處世哲學的集大成者。家規不長，只有十六條，但條條都切中要害。
開篇第一條：許氏子孫，當以耕讀傳家。耕者有其田，讀者有其書。不耕不讀，是為敗家。
第二條：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字為立身之本。缺一不可，少一則不成人。
第三條：家族公產，永不分拆。祭祀、修繕、濟困、助學，皆出於此。有敢私分公產者，逐出族門。
第四條：遇事不和，先由族中長輩調解。調解不成，方許告官。同族相訟，是為不孝。
第五條：族人當互助，不可相欺相軋。富者濟貧，貧者自勉。一家有難，百家幫襯。
第六條：子孫不分男女，皆須讀書識字。男童六歲發蒙，女童八歲入學，族學由公田出產中撥付。
第七條：凡族中鰥寡孤獨、無人贍養者，每月另給口糧三斗。
第八條：族中婚喪嫁娶，各戶量力而行，不得借貸充闊。違者族中不與資助。
第九條：族田不得售與外姓人。有出售者，須先問族內，族內無人承買，方可外售。
第十條：族中子弟有中秀才者，公田歲入撥銀五兩助其膏火；中舉人者撥十兩；中進士者撥五十兩。此錢專款專用，不得挪移。
第十一條：嫁女不得索取重聘，娶媳不得陪送厚奩。聘禮以六吊錢為度，奩資以被褥衣服為限。此非吝嗇，乃防貧家因婚負債、富家借婚炫富之弊。
第十二條：族中子弟年滿十六，須服徭役。家中有二丁者出一丁，三丁者出二丁。老弱病殘免役。遇有公差急務，全族十五歲以上男丁皆須應徵。
第十三條：凡族人與外姓爭訟，是非曲直由族長與長輩公議。若族人理屈，不得包庇；若外姓理屈，合族共爭之，公田出資助其訴訟。
第十四條：許氏子孫不得結交匪類，不得窩藏盜賊，不得開設賭場煙館。有違犯者，初犯杖責二十，再犯逐出族門。
第十五條：族中因貧鬻子、賣田者，族內優先收買，不使田產外流、骨肉離散。賣子者，族中代養至成年，父兄還清贖金方可領回。
第十六條：族中主事者須由族眾推舉，各房房長與長輩公議，擇正直無私、通達事理者任之。不以房分論尊卑，不以年齒論長短。主事者三年一議，有過者罷，無過者留。主事者須以身作則，不得徇私枉法。
許敬文寫完最後一條，放下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又提筆在結尾加了一行字：「以上十六條，自即日起施行。凡我許氏子孫，不論男女老少，皆須遵守。有違犯者，按條處罰。族中主事者，須以身作則，不得徇私。」
寫完了，他讓管家抄了數十份，貼到莊子各處。然後又召集族人開會，逐條講解。祠堂里坐得滿滿當當的，連門外都站了人。
許敬文站在祠堂正堂的祖宗牌位前，一條一條地念給大家聽，念完一條，就解釋一條的意思。族裡那些人，有的識字有的不識字，但聽完許敬文的講解，都覺得有道理。年輕人聽了點頭，老人們聽了頷首。連那個成天斤斤計較的許有財，站在人群後頭，幾次想挑刺，但聽到最後也只能閉上嘴——這些條條框框，哪一條不是為家族好？尤其是第三條，「有敢私分公產者，逐出族門」，這就是給他立的規矩。可他能說什麼呢？當著全族人的面，他只能把一口惡氣硬生生咽了回去。
許敬文最後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家規立在這兒，不是我說了算，是規矩說了算。從今往後，我許敬文犯了哪一條，也一樣按規矩辦。」
這句話，把許家這個散裝的大家族捏在了一起。這不是權力，是共識。不是靠拳頭、靠威勢壓出來的，是靠道理、靠公義立起來的。
《許氏家規》貼出去的第三天，消息就傳到了劉家。其實傳得這麼快，並不奇怪。雍城縣這個地方，自古以來就是交通要道，千年古縣，四通八達。逢五逢十的集市上，四方八鄰的人都往這兒趕，集上的茶館裡坐滿了說閒話的莊戶人。許家莊的家規貼出來，早就成了集上人津津樂道的話題。有人夸許敬文有本事，也有人替許有財打抱不平。消息就這樣一傳十、十傳百，沒幾天就傳到了劉德茂耳朵里。
劉德茂是雍城縣的大戶，在縣城開著糧行、布莊，背後又有縣衙的關係。他家在東北鄉有三進的大宅院，青磚灰瓦，門楣上懸著「進士及第」的黑底金字匾額，在雍城縣算得上一等一的富戶。但他知道，許家要是起來了，就得分走劉家的利益。這不是什麼個人恩怨，是實實在在的地盤之爭、生意之爭、勢力之爭。
他派管家去抄了一份家規回來，看了一遍，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小子，比我想的厲害。」劉德茂把家規放下，端起茶碗又放下，「一家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這還怎麼拆？」
「老爺，要不，從外面給他使絆子？」管家出主意。
劉德茂搖了搖頭：「現在不行。他現在是秀才了，有功名在身，不能明著動。等機會吧。」
等機會——這是劉德茂對許敬文的基本策略。
可光緒二十六年這個荒年，許敬文偏偏就把事情給辦利索了。劉德茂坐在書房裡，看著那份家規抄本，越看越不是滋味。他把家規抄本收了起來，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
夜很深了。許家莊的祠堂里，長明燈還亮著。家規貼在了祠堂最顯眼的牆上，白紙黑字，端端正正。許敬文站在祠堂門口，仰頭看著那十六條家規，心裡想的卻是十六個字——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這十六個字是他在私塾讀書時從《戰國策》里讀到的，此刻卻像刻在他心裡一樣，越來越清晰。
他不知道劉德茂在等什麼機會，也不知道許有財什麼時候會再次蹦躂起來。但他清楚一件事：只要家規立得住，許家就不會亂。只要許家不亂，外面的風吹雨打就動搖不了這個莊子的根基。
天邊露出了魚肚白，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新的一天開始了，旱情還在持續，人心還在浮動，但許家莊的祠堂牆上，已經多了十六行字。這些字，比刀劍更鋒利，比拳頭更堅硬。它們不是寫在紙上，是刻在了許氏子孫的心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