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修身齊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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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二十五年,己亥。

  一日傍晚,許敬文在村口碰見佃戶許老根,那老漢佝僂著腰,挑著兩桶水往地里走,見他便停下腳步,愁眉苦臉地說:「敬文啊,今年秋播的麥種還沒著落哩,家裡就剩半袋癟殼子,怕是連三畝地都撒不滿。」許老根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你說這日子,還怎麼過?」

  十八歲的許敬文想通了修身齊家、護持鄉鄰的道理,收起心中對家國變局的悵然。朝堂上的大事他管不了,可這許家莊的事,他不能不管。

  他回到院子裡,長工老何正在拾掇農具,見他出來,憨厚地笑了笑:「秀才公,今兒個還下地?」

  「下地。」許敬文挽起袖子,「把鐵犁扛上,咱們去東頭那塊試驗田。」

  許敬文的試驗田在村東頭,三畝沙土地,緊挨著許老根家的地。當初他說要深耕一尺的時候,莊裡人差點笑掉大牙。

  那天他帶著長工下地,鐵犁入土不過五寸就再也推不動了。豫東的沙土地看著鬆軟,底下全是板結的硬土層,犁頭撞上去「嘎吱嘎吱」響,老黃牛累得直喘粗氣。許敬文咬咬牙,揮起钁頭親自刨土,一钁頭下去,虎口震得發麻,土塊硬得像石頭。

  「秀才公!」許老根隔著田埂喊,「你這是做啥哩?咱們祖祖輩輩都是這麼種的,深耕費力不討好,麥苗長出來還不都一樣?」

  許敬文抬起頭,額上全是汗珠子。他沒吭聲,繼續埋頭刨土,直到夜色已深,三畝地也才深耕了大半。

  消息很快傳遍了許家莊。老農們蹲在村口的大槐樹下議論紛紛:「這秀才怕是把書本讀傻了,地哪有這麼種的?」「可不是嘛,咱們許家莊種了幾百年的地,還用他一個娃娃來教?」

  最難聽的話來自許敬文的遠房堂叔許有財,他向來仗著輩分高、家底厚,在莊裡說一不二。那日他特意繞到東頭地邊,陰陽怪氣地說:「敬文啊,你是秀才不假,可這地里的事,不是你讀幾本書就能懂的。別回頭把許家的地給糟蹋了,丟祖宗的臉!」

  許敬文直起腰,看著這位向來不好說話的堂叔,不卑不亢道:「堂叔,侄兒試一季,若成了,莊裡人都受益;若不成,侄兒自家的地自家的收成,不礙著旁人。」

  許有財冷哼一聲,甩袖走了。

  可許敬文沒想到,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頭。

  還沒開始夏收,許敬文正帶著莊裡人修繕水渠,縣衙的差役又來了。

  這回領頭的不是普通差役,而是啟奉府有名的酷吏劉麻子。這人臉上有塊青斑,脾氣暴戾,下鄉催糧從來都是拳打腳踢。變法那陣兒他老實了幾天,如今老佛爺重新訓政,劉麻子又抖擻起威風來,比從前更加變本加厲。

  「奉縣太爺令,加收剿匪團練捐!」劉麻子一腳踹開村口許老三家的柴門,身後的兩個差役跟著闖進去,翻箱倒櫃找糧食。

  許老三跪在地上磕頭:「老爺,小的家裡實在沒了,今年收成不好,去年的存糧都交了租,一家老小就剩半缸麩皮……」

  劉麻子一腳踢翻許老三:「少廢話!朝廷的捐稅你也敢抗?」

  許敬文聞訊趕來時,許老三家院子裡已經圍滿了鄉鄰。許老三被打得滿臉是血,他的婆娘抱著孩子縮在牆角哭,兩個差役正從屋裡往外搬唯一的一袋糧食。

  「住手!」許敬文撥開人群走進去。

  劉麻子斜眼看了看他,見是個穿長衫的少年,嘴角扯出一絲蔑笑:「喲,這不是許家莊的秀才公嗎?怎麼,想管閒事?」

  「朝廷賦稅自有章程,縣衙徵收也有明文。」許敬文站定,「剿匪團練捐是哪一道衙門核准的?可有府台大人批文?」

  劉麻子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秀才,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這是縣太爺的口諭,你一個窮秀才,也敢攔著?」

  「若無批文,便是私派苛捐,按大清律例,私派擾民者杖八十。」許敬文盯著劉麻子的眼睛,「在下雖只是生員,可要聯名告到學政衙門,也並非難事。」

  劉麻子臉上的青斑抽搐了幾下。他知道秀才雖然沒權沒勢,但在鄉間說話有分量,而且秀才可以越級上告,要是真鬧到學政那裡,確實麻煩。

  「好,許敬文,你等著。」劉麻子陰狠地看了他一眼,揮手讓差役放下糧食,「走!」

  差役們悻悻地走了,鄉鄰們鬆了口氣,紛紛朝許敬文投來感激的目光。可許敬文心裡清楚,劉麻子不會善罷甘休。

  果然,三日後,許有財家裡來了幾個客人。


  許有財家堂屋裡,劉麻子正端著茶碗,笑眯眯地喝著茶。

  「有財兄,你這侄兒可真是個刺頭啊。」劉麻子放下茶碗,「上回在許老三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下不來台。」

  許有財陪著笑:「劉爺息怒,敬文那孩子年輕氣盛,不懂事。」

  「不懂事?」劉麻子冷笑一聲,「我看他是存心跟我過不去。我可是聽說了,他還在莊裡搞什麼減租減息?你們許家的地租,往年都是五五分成,如今他改成四六分,這不是砸咱們這行的飯碗嗎?」

  許有財的臉色頓時變了。

  「劉爺的意思是?」許有財往前湊了湊。

  劉麻子壓低聲音:「有財兄,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許敬文這小子太能折騰,又是改良耕種、又是減租免息、又是護著刁民抗捐,長此以往,這許家莊還輪得到你說話嗎?」

  許有財默不作聲,可攥著茶碗的手卻收緊了。

  「我倒有個主意。」劉麻子湊近些,「過幾日夏汛要來了,聽說許敬文帶著人修水渠,非要從你們家地頭經過,還要占你幾分地?」

  許有財點頭:「確有此事,那水渠要經過我家祖田邊角,占不到一分地,可我……」

  「一分地也是地。」劉麻子打斷他,「你可是許家的長輩,他一個晚輩招呼都不打就想占你的地,這算哪門子規矩?你要是就這麼忍了,往后庄里人還不得騎到你頭上?」

  一番話說得許有財臉色鐵青。

  夏汛來得比往年都早。

  豫東平原的夏雨,一旦下起來就沒完沒了。許家莊地勢低洼,往年每到這個時候,田地就成了澤國。今年許敬文早早就帶著人修繕水渠,眼看到了收尾階段,最關鍵的出水口就在許有財家祖田的邊角上。

  「堂叔,這水渠關係到全莊三成的田地,若是修通了,今年夏汛就能保住收成。」許敬文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捲尺,「占您的邊角地攏共不過八厘,侄兒願意用自家的地雙倍補償。」

  許有財背著手,看著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侄子,心裡說不清是嫉恨還是惱怒。自從這娃娃考中秀才回來,莊裡的人心就變了,從前他許有財說話誰敢不聽?如今倒好,人人都往許敬文那兒跑,糾紛找他評理,種地找他討教,連他家的佃戶也敢跟他頂嘴了。

  「不行。」許有財一口回絕,「祖上傳下來的地,一寸都不能動。這是祖宗的規矩!」

  「堂叔!」許敬文急了,「夏汛眼看就到,水渠不通,您家的地也要受災!」

  「受災我認了。」許有財冷冷道,「但地,不能占。」

  消息傳開,莊裡炸了鍋。

  許老根急得直搓手:「這可咋辦?水渠就差這一段,不通的話,咱們這些地全得泡湯!」

  許老三臉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啞著嗓子說:「敬文是為了咱們,可不能讓他一個人扛。咱們去找有財叔說說?」

  幾個老農猶豫著不敢去。許有財是莊裡的大戶,得罪了他,往後日子不好過。可若是水渠不通,今年夏汛一來,地里的麥苗全得爛掉,那可就真要餓死人了。

  當夜,大雨如期而至。

  許敬文站在田埂上,看著雨水漫過田壟,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知道許有財心裡有氣,可沒想到這位堂叔真敢拿全莊的收成來賭氣。

  雨越下越大,田裡的積水一寸寸往上漲,莊稼已經泡在了水裡。許敬文攥緊拳頭,回身對長工老何說:「去,叫上人,今晚必須把水渠挖通。占的地,算我借的,明日我親自登門賠罪。」

  老何猶豫:「秀才公,沒經過有財老爺同意就挖他的地,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許敬文的眼睛在雨夜裡亮得嚇人,「地里的莊稼等不了規矩,全莊老小的命也等不了規矩。出了事,我許敬文一人承擔!」

  那一夜,許家莊的男人們舉著火把、扛著鐵鍬,在暴雨里挖開了許有財家祖田邊角的那段水渠。雨水混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沒有一個人喊累。

  許老根揮著鐵鍬,幹得比誰都賣力,嘴裡念叨著:「老天爺保佑,通了就好,通了就好……」

  許老三帶著傷也來了,他推著獨輪車運土,笨拙的身影在火光里搖晃,像一頭倔強的老牛。

  水渠挖通的那一刻,積水順著渠溝「嘩嘩」地往外流,田裡的水位眼看著往下降。許敬文渾身上下濕透了,泥水糊得看不清臉,可他站在渠邊,看著水流奔涌而去,卻咧開嘴笑了。


  這是變法失敗以來,他第一次真心實意地笑。

  可笑容並沒有持續多久。

  天剛蒙蒙亮,許有財就堵在了許敬文家門口。他身後跟著十幾個本家親戚,臉色鐵青,手裡還握著鋤頭柄。

  「許敬文!」許有財大喝一聲,「你給我出來!昨夜你帶人挖我家祖田,毀我家邊界,這是強盜行徑!今日你必須給我個說法!」

  許守朴慌忙出門,連連拱手:「有財兄弟息怒,敬文他……」

  「守朴兄!」許有財打斷他,「你是敬文的爹,又是本家的族長,今日當著大家的面,你說說,這算怎麼回事?沒經過主家同意就挖人家的地,這是要造反嗎?他還是個讀書人?我看連土匪都不如!」

  許敬文從屋裡走出來,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神色平靜。他向許有財深深作了一揖:「堂叔,昨夜之事是侄兒衝撞了您。占的地我認賠,您要打要罰,侄兒絕無二話。但水渠關乎全莊百餘戶的生計,侄兒不能不挖。」

  「說得好聽!」許有財冷笑,「你打著為全莊的旗號,收買人心,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減租免息,你開粥棚教孩子,你樣樣都充好人,不就是想讓莊裡人都聽你的嗎?許敬文,你一個十八歲的娃娃,心也太大了!」

  圍觀的鄉鄰們臉色都變了。這些事誰都知道,可從許有財嘴裡說出來的意思,卻讓人心裡發涼。

  許敬文沉默了很久。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這個少年秀才的臉上,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他環顧四周,看了看許有財身後的本家親戚,又看了看圍觀的鄉鄰。

  「堂叔說得對,我是收買人心。」他平靜地開口,「可我收買來的人心,是用來護著這許家莊的。我用我家的糧倉收買人心,讓孤寡老人寒冬里有口熱粥喝;我用我家的良田收買人心,讓佃戶們學著新的耕種法子多打糧食;我用我的秀才功名收買人心,讓差役不敢隨意欺壓咱們莊的百姓。」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堂叔,若這算是收買人心,那我許敬文就問心無愧!」

  「你!」許有財氣得渾身發抖,舉起鋤頭就要衝過來。

  「住手!」一聲蒼老的斷喝忽然響起。

  人群自動分開,許守朴攙扶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走了出來。許敬文認得,那是本家輩分最高、今年八十有六的老太公許景山。

  許景山太公坐在椅子上,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後落在許有財身上。

  「有財。」老太公開口,聲音蒼老卻威嚴,「你家祖田那八厘地,從你爺爺輩起,年年夏汛都要淹。敬文昨夜挖的那道渠,你家受益最大,你知不知道?」

  許有財漲紅了臉:「老太公,話不是這麼說,不管受益不受益,他一個晚輩也不能擅自……」

  「擅自什麼?」許景山打斷他,拐杖重重一頓,「擅自救了全莊五百畝地的莊稼?擅自保住了百來戶人家的收成?我許景山活了八十六年,見過的人多了,你這樣只盯著自己那一寸三分地、不顧宗族大義的,我見得也不少,可沒有一個有好下場!」

  許有財的臉色青白交加。

  老太公轉向許敬文:「敬文,你是秀才,讀書明理,就要擔得起這份擔當。天下不太平,朝廷的事咱們小老百姓管不著,可咱們這一莊老小得活著。你做得對,往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老頭子我給你撐著。」

  許敬文眼眶一熱,深深作了一揖:「敬文記下了。」

  許有財的臉色難看得能滴出水來。他知道今日在老太公面前丟了臉,日後在莊裡的威望怕是要折損大半。可當著老太公的面,他又不敢發作,只能咬牙忍著。

  然而,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七日後的清晨,許老根跌跌撞撞跑進許家大門,聲音都在顫抖:「敬文!你家的試驗田……試驗田……」

  許敬文趕到東頭地邊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三畝試驗田的玉米、花生、大蒜、小麥被人連根拔起,亂七八糟地扔了一地。那些綠油油、長勢最旺的試驗苗,全部毀於一旦。

  田邊的泥地上,踩滿了混亂的腳印。

  許老根蹲在地上老淚縱橫:「這是哪個天殺的乾的啊!這是要斷了咱們莊的活路啊……」

  許敬文彎腰撿起一株斷根的麥苗,手指微微顫抖。這試驗田裡用的是他從陳州府千辛萬苦尋來的良種,照著農書精耕細作,施了腐熟的農家肥,每一株都精心照料。本來再過一個月就能看得出產量優勢,到時候全莊人都會信服新的耕種法子。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圍攏過來的鄉鄰們竊竊私語,目光閃爍,時不時有人朝許有財家的方向看去。

  許老根忽然站起身,抹了一把眼淚,啞著嗓子喊:「敬文,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全莊人都知道是誰幹的!咱們報官!」

  「對,報官!」許老三也擠出來,「我昨夜起夜,看見有個人影往東頭去了,看身形就像有財家的……」

  「有證據嗎?」許敬文忽然開口。

  眾人都愣住了。

  許敬文直起腰,把那株斷根的麥苗小心地收進袖子裡,聲音很輕:「沒有證據,就是誣告。許家莊的人不能窩裡鬥,更不能自己人告自己人。」

  他的目光越過眾人,遙遙望向許有財家緊閉的大門,一字一句道:「莊稼沒了可以再種,人心要是散了,就再也攏不起來了。」

  當夜,許家書房的燈亮到三更。

  許敬文伏案疾書,重新規劃試驗田:哪些地塊還能補救,哪些需要重新翻耕,明年開春怎麼用餘下的良種擴大試種面積。他從書架上翻出從前的讀書筆記,把農書上的精要結合豫東的土壤氣候,一條條整理出來。

  「沙土地深耕一尺,底肥用腐熟農家肥摻草木灰。」

  「冬麥勻播,行距六寸,株距二寸。」

  「臘肥追施,開溝覆土,不可露施。」

  每一條都用極工整的小楷書寫,旁邊還畫著簡單的圖示,即便是目不識丁的老農也能看明白。

  門外響起輕輕的腳步聲,許守朴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在書桌邊坐下,看著兒子消瘦的臉龐,心疼道:「敬文,你這又是何必?」

  許敬文放下筆,接過粥碗。熱粥入喉,暖意順著胸口散開,他抬起頭,目光平靜而堅定。

  「爹,變法那陣兒我在啟奉府城,親眼看見那些維新志士在街頭宣講,說要開民智、興實業、救中國。那會兒我熱血沸騰,以為這天下要變了,以為咱們中國有救了。」

  他頓了頓,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後來朝廷抓人、殺人,變法完了。我回許家莊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些大道理,說了一萬遍,老百姓聽懂了沒有?聽懂了又有什麼用?地里的莊稼長不好,肚子填不飽,再大的道理都是空的。」

  他放下粥碗,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所以我就想,既然救不了天下,那我就守著這一方水土。讓地里多打糧食,讓莊裡人冬天不挨餓,讓孩子能認幾個字,這就是我能做的實事、能守的本分。我不覺得委屈,也不覺得可惜。」

  許守朴看著燭光下兒子年輕卻沉穩的臉,忽然覺得眼眶發酸。這個從小聰慧、十七歲就考中秀才的兒子,本該有更大的前程。可這世道,偏偏容不下年輕人的抱負。

  可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默默退出了書房。

  許敬文重新拿起筆,窗外的夜風裹著豫東平原特有的土腥味,吹得燭火搖搖晃晃。院子裡,那株試驗田裡挖回來的斷根麥苗被他用濕土培在花盆裡,雖然根斷了,可莖葉還是青的。

  他看了一眼那株麥苗,低頭繼續抄寫農耕口訣。

  「冬灌要透,保墒防凍。」

  「臘肥要早,開春苗壯。」

  「鋤頭底下三件寶,防旱防澇除雜草。」

  墨跡未乾的紙上,一個個工整的小字,像是種在地里的種子,等著來年春天,破土而出。

  深秋的豫東,風已經很硬了。

  許敬文站在田埂上,看著重新翻耕過的試驗田。毀苗事件之後,他把僅剩的良種重新分配,自家留一半,另一半分給幾個信得過的佃戶,讓他們各家的地里都辟出一小片來試種。

  許老根、許老三和另外三四戶人家,都在自家田裡單獨劃了一塊,照著許敬文的法子深耕細作。雖然面積不大,可家家戶戶都有了盼頭。

  「敬文!」

  許敬文回頭,見是許守朴的遠房侄女繡娘,牽著她六歲的兒子鐵柱,正朝他走來。繡娘去年死了男人,婆家嫌她克夫,把她和兒子趕了出來,如今寄住在娘家。在莊裡,這樣的寡婦日子最難熬,處處受人白眼。

  「敬文,我是來謝謝你的。」繡娘有些侷促地搓著衣角,「上月你讓人給我家送來的那袋糧食,還有棉衣,要不是那個,鐵柱怕是熬不過冬天。」

  許敬文擺擺手:「鄉里鄉親的,不用謝。」


  繡娘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敬文,有件事我得告訴你。毀你試驗田那天夜裡,我起來給鐵柱熬藥,看見有財叔家的長工何大棒從東頭回來,鞋上全是泥。第二天早上,我路過有財叔家後院,聽見何大棒跟人吹噓,說一晚上賺了二兩銀子。」

  許敬文沉默了片刻。

  繡娘緊張地看了看四周:「敬文,你要是報官,我願意作證。」

  「不必了。」許敬文搖搖頭,「姐,這事你爛在肚子裡,誰也別告訴。你帶著鐵柱好好過日子,等明年開春,我讓人幫你把院子裡那幾分菜地翻了,種些蘿蔔白菜,至少餓不著。」

  繡娘紅了眼眶,拉著鐵柱給許敬文鞠了一躬,匆匆走了。

  許敬文望著她的背影,心裡記下了另一件事。

  冬日的許家祠堂,煙霧繚繞。

  許景山太公撐著拐杖坐在正中央,家族裡幾個年長的族老分坐兩側。許有財坐在最末,面色不豫,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今日叫大家來,商議兩件事。」許景山太公開口,「頭一件,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莊裡好幾戶揭不開鍋。敬文提議,由族中公議,各家按田畝多少出糧,在祠堂設粥棚,專供鰥寡孤獨和斷了炊的人家。你們怎麼看?」

  幾位族老互相看了看。許敬文的父親許守朴率先表態:「我許守朴認捐十石。」

  其他族老也紛紛應和,三五石不等。輪到許有財時,他鐵青著臉說:「五石。」

  許景山點了點頭:「好,一共湊了三十六石糧。敬文,粥棚就交給你來管。」

  「敬文領命。」許敬文躬身應道。

  「第二件事。」許景山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起來,「試驗田被毀之事,我已知曉前因後果。有些事,我不點名,但祖宗在上,族規在側,誰要是損了全族的大義,莫怪宗法無情。」

  祠堂里落針可聞。

  許有財的臉色白得像紙,額上沁出汗珠,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景山太公慢慢站起身,在許守朴的攙扶下走到許敬文面前,顫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敬文,你只管往前走。許家莊有今天的安寧,是你在前面頂著。老頭子雖然老了,可還不糊塗。」

  許敬文深深一揖到底,久久沒有起身。

  臘月二十三,小年。

  經過許敬文多方奔走,莊裡那條要命的水渠終於徹底貫通,連著疏通了上下游的溝渠,就算遇上夏汛暴雨,田地也不會再積水成澇。竣工那天,許老根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響聲在遼闊的豫東平原上傳出去老遠,驚起田壟上一群覓食的麻雀。

  粥棚也如期開張。許敬文帶著長工們支起大鍋,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熬粥。豫東的臘月冷得刺骨,可粥棚前卻暖意融融。

  許老三臉上的傷早就好了,他主動來粥棚幫忙劈柴,一邊幹活一邊哼著豫東梆子。許老根端著一碗熱粥蹲在牆角,稀里呼嚕喝完,拿袖子一抹嘴:「這粥里放了紅棗,甜。」

  鐵柱拉著繡娘的衣角來領粥,許敬文摸摸孩子的頭,給他多舀了半勺。他忽然想起什麼,對繡娘說:「開春我打算在家裡騰一間屋子,教莊裡的孩子們認字。讓鐵柱也來。」

  繡娘眼圈一紅,拉著鐵柱就要跪下磕頭。

  許敬文連忙扶住她:「別這樣,都是鄉里鄉親。」

  粥棚里人頭攢動,熱騰騰的蒸汽模糊了一張張沾著灰黑的面孔。許敬文正給大伙兒添粥,一個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粥棚外。

  是趙秉鈞。他一身簇新的綢緞長衫,頭髮梳得油光發亮,身旁還跟著一個小廝,與這瀰漫著煙火味和粗糧粥香的粥棚格格不入。

  「敬文,你果然在這兒。」趙秉鈞看著他滿身煙火氣,臉上露出心疼又不解的神色,「我來過三回了,回回你都在忙。上回你在挖水渠,再上回你在試驗田裡播種,這回你又在粥棚里添柴燒火。」

  許敬文笑著拍拍手上的灰:「秉鈞兄別笑話我,走,家裡說話。」

  兩人並肩走在許家莊的土路上,趙秉鈞從頭到腳打量著他這位昔日同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和膝蓋都沾著泥點,雙手粗糙得不像個讀書人的手,可那雙眼睛卻比從前更清亮、更沉靜。

  「敬文,我今日來,是專程來勸你的。」趙秉鈞正色道,「我在省城開了間商號,正缺一個管帳的師爺。憑你的學問,一年少說也能掙個三五十兩。你若願意,開春就跟我走,不必在這窮鄉僻壤熬日子。」


  許敬文正要開口,趙秉鈞卻抬手攔住:「你聽我說完。我知道你放不下這許家莊,可你看看你自己,一個秀才,整日泡在地里,手上全是繭子,身上全是泥。滿腹的學問,就這樣埋沒了,我都替你可惜。況且你得罪了劉麻子,又跟自家堂叔鬧翻了,往後這莊裡的日子,只怕越來越難。跟我去省城,乾乾淨淨地做個帳房先生,難道不比如今強?」

  許敬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引著趙秉鈞走到村東頭,指著那片重新翻耕過的試驗田:「秉鈞兄,這塊地被人毀過,試驗苗全被拔了。」

  趙秉鈞吃了一驚:「誰幹的?」

  許敬文搖搖頭:「不必說了。可你看,我又重新翻了土、施了肥,開春就能重新下種。你問我為什麼不走?因為這塊地在這兒,我走不了。更因為——」他抬手遙遙一指遠處的粥棚、水渠、田地,以及在田裡彎腰幹活的許老根和許老三,「這些鄉親在這兒,所以我走不了。」

  趙秉鈞看著眼前這個同窗,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又有些羨慕。

  暮色漸沉,家家戶戶的煙囪冒起了炊煙,許家莊籠罩在一片安寧祥和的暮靄之中。

  許敬文指著那片麥田說:「秉鈞兄,省城的大事業有人做,可這許家莊的田、莊裡的鄉親,總得有人守。變法救不了天下,可我能守住這一方百姓的溫飽,這就是我給自己找的前程。」

  趙秉鈞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嘆了口氣,拱了拱手:「敬文,我服你了。」頓了頓又道,「若是往后庄里有什麼難處,儘管到省城來找我。」

  許敬文點頭,目送趙秉鈞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來年開春,豫東平原上的第一場春雨來得剛剛好。

  許敬文試驗田裡的麥苗,經過一個冬天的精心照料,長勢遠超其他田地。新法耕種的麥子根系扎得深,分櫱多,杆壯穗大,綠油油的一片,放眼望去像一匹緞子在風裡飄拂。其他幾戶跟著試種的佃戶地里,麥苗也比往年壯實了不少。

  鄉鄰們看在眼裡,終於徹底信服了。

  許老根站在田埂上,咧開豁了牙的嘴,笑得合不攏嘴:「敬文,你這法子果然好!照這樣下去,今年一畝地少說能多打三成糧!」

  「不止。」許老三彎下腰摸著粗壯的麥稈,嘖嘖稱奇,「我看五成都打不住。」

  許有財遠遠地站在自家地頭,看著那片長勢喜人的麥田,臉色複雜。他家的地還是老法子種的,麥苗稀稀拉拉,跟許敬文的試驗田一比,簡直天上地下。

  過了幾日,許有財的長工何大棒悄悄溜到試驗田邊,蹲在田埂上學著許敬文的法子施肥、澆水。許敬文遠遠看見了,沒有點破,反而走過去,指著麥苗說:「大棒,這麥子要想長得好,底肥要足,臘肥要早。你跟有財叔說說,開春追一次肥,麥苗還能再壯些。」

  何大棒滿臉羞愧,低低地「哎」了一聲,悶頭跑了回去。

  許守朴站在自家院裡,遠遠看著兒子在田裡跟佃戶們說話,忽然對身旁的老妻說:「這孩子,像他爺爺。」

  許母擦了擦眼角:「他爺爺當年也是這麼個犟脾氣,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

  清明時節,麥子抽穗揚花,放眼望去,整個許家莊的農田都煥發出新的生機。春風拂過綠油油的麥田,沙沙作響,像是大地在輕輕哼唱著古老的中原小調。

  許敬文站在田埂上,看著在田間勞作的鄉鄰們,臉上露出踏實的笑容。

  不遠處,許家大院騰出的那間屋子裡,傳來了孩子們咿咿呀呀的讀書聲。那是許敬文開設的義塾,七八個莊裡的孩子正在跟著他學認字。繡娘的兒子鐵柱端端正正坐在最前面,用樹枝蘸著水在青磚上寫字,一筆一划,分外認真。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童聲清脆,在春天的風裡傳出去很遠。

  許景山太公拄著拐杖站在祠堂門口,聽著這讀書聲,看著那片綠油油的麥田,捋著花白的鬍鬚,眯起眼睛笑了。

  「守朴家的這小子,」老太公自言自語,「是個人物。」

  田間忽然傳來一陣喧嚷。許敬文聞聲望去,只見劉麻子領著兩個差役站在田邊,正指著許老根地里的麥子嚷嚷什麼。可還沒等他走過去,許老根、許老三和周邊三四個佃戶就齊齊丟下鋤頭,一聲不吭地站到了他身後,個個攥著拳頭,鐵塔似的護在前面。

  劉麻子愣了一瞬,臉上有些掛不住,扯著嗓子又罵了兩句,到底沒敢動手,哼了一聲帶著人走了。

  許敬文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許家莊的人心,攏住了。

  許敬文站在田埂上,被霞光映照著衣袂和發梢,手上血泡磨成的老繭粗糙卻有力。他的身影挺直,沉默而堅定。

  大地的收成,人的尊嚴,一個村莊的春天——

  這,就是他交給這個亂世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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