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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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二十四年,戊戌。

  十七歲的許敬文心中滿是功名夢。

  正月的豫東,天寒地凍,曠野里還覆著薄薄一層殘雪,可許敬文的心,卻燒著一團滾燙的火。他天不亮就動身,背著簡單的書箱,踩著積雪趕往縣城,參加一年一次的縣試。

  許家世代紮根在許家莊,祖輩要麼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要麼挑著貨郎擔走街串巷做小生意,還有的為了餬口去軍營當兵,幾輩人下來,雖然家境殷實,但識文斷字的人很少,更別說考取功名。父親許守朴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讓兒子讀書成才。許敬文和他哥哥許敬武,都是四歲的時候開始啟蒙,後來哥哥許敬武去了陳州府學習武藝,許守朴更是將全部的心血花在了許敬文身上。十三年寒來暑往,他陪著兒子挑燈夜讀,自己再苦再累,從未讓許敬文中斷過學業。

  縣試放榜那日,雍城縣衙前圍滿了趕考的書生和看熱鬧的百姓,許敬文擠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全縣第三。他攥緊了拳頭,指尖微微發抖,一路小跑著趕回許家莊,把喜訊告訴父親。許守朴得知消息,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粗糙的大手反覆摩挲著榜單抄件,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沒過多久,四月的啟奉府,府試如期舉行。許敬文辭別家人,再次踏上趕考路,同行的還有同窗趙秉鈞。兩人一路相互照應,憑著紮實的學識,雙雙順利通過考試,成為了大清在冊的生員,也就是百姓口中人人敬重的秀才。

  趙秉鈞的名次雖比許敬文稍低,但終究也是踏入了士紳階層,成了一名生員。放榜那日,兩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並肩走在啟奉府的大街上,從日出時分走到日落西山,又從街頭逛到巷尾。

  啟奉府的街上,熱鬧非凡,正值春日廟會,街邊擺滿了各式小攤,有賣豫東特色麵塑的,有唱墜子書的藝人,一把墜胡,一段唱腔,唱盡世間百態;還有耍雜技、舞龍燈的,鑼鼓聲震天響,處處都是人間煙火。兩人看什麼都覺得新鮮,吃一碗當地的胡辣湯,配兩個剛出爐的燒餅,只覺得世間美味不過如此;聊起未來的志向,你一言我一語,滿心都是對前程的憧憬。

  「敬文,你說咱倆寒窗苦讀這麼多年,以後能當多大的官?能不能為百姓做點實事?」趙秉鈞找了街邊的小酒館,喝了幾杯本地的燒酒,臉上泛起紅暈,膽子也大了起來,話匣子徹底打開,滿心都是少年人的豪情壯志。

  許敬文滴酒未沾,卻也被身邊的熱鬧、被趙秉鈞的情緒深深感染,他望著街上往來的人群,望著啟奉府的青磚黛瓦,笑著回應:「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做到巡撫之位,我便心甘情願給你當師爺,輔佐你做一番事業。」

  「師爺可不行!」趙秉鈞連忙搖頭,擺著手說道,「你比我聰明,學識比我紮實,做事也比我沉穩,將來你的前程肯定比我遠大,要當也是你當巡撫,我給你當師爺,這才是理所應當!」

  「那咱倆就換換,我當巡撫,你做師爺,一言為定。」許敬文笑著說道。

  「換就換,誰也不許反悔!」

  兩個年輕人相視一笑,爽朗的笑聲在暮色中的啟奉府街上迴蕩,他們一直走到深夜,才依依不捨地分別。

  消息傳回許家莊的那天,整個莊子都沸騰了。

  豫東平原的村落,向來重視讀書功名,一戶人家出了秀才,那是方圓十里都要慶賀的大喜事。許守朴當即請了莊上的木匠,連夜修繕了家中的祖屋,又備下三牲祭品,擺上自家蒸的棗花饃、菜饃,準備祭拜祖宗,告慰先人。莊裡的鄉親們也紛紛趕來道賀,有的拎來自家磨的麵粉,有的端來剛煮好的雞蛋,還有的把攢了許久的銅錢塞進許守朴手裡,嘴裡不停念叨著「許家光宗耀祖了」「敬文是咱莊的好孩子」。

  許家莊的老秀才,早已過世的前私塾先生的老伴,特意送來一方親手繡的硯台袋,上面用青線繡著「耕讀傳家」四個大字,這是豫東鄉下對讀書人最鄭重的祝福。莊裡的婦人圍在一起,說著笑著,動手幫著許家準備慶功的宴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鍋里的飯菜香氣飄滿了整個村莊,平日裡安靜的許家,此刻滿是歡聲笑語,熱鬧非凡。

  許守朴拉著許敬文的手,老淚縱橫。他等這一天,足足等了十幾年。「敬文,你是咱許家的榮耀,是咱許家莊的榮耀啊!」老人哽咽著,聲音都在顫抖,周圍的鄉親們也紛紛附和,誇讚許敬文年少有為。

  許敬文握著父親布滿老繭的手,看著眼前熱鬧的場景,心中卻沒有被喜悅沖昏頭腦。他明白,秀才這個功名,從來不是簡單的榮耀,而是沉甸甸的擔子。在豫東的鄉間,秀才是地方上的體面人,見官可以不跪,鄉鄰有了糾紛會找你評理,官府辦事也會顧及你的顏面,可這份身份,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享得了身份帶來的敬重,就要擔得起對應的責任,鄉鄰們眼巴巴地看著你,官府也在暗中盯著你,一言一行都不能有半分差池,做得好,受人敬仰;做得不好,便會遭人唾罵,丟盡許家的臉面。


  待鄉親們稍稍散去,許敬文獨自走進家中的祖祠。祖祠里陳設簡陋,正中擺放著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案台上積著薄薄一層灰塵。他親手擦乾淨案台,點燃三炷線香,香菸裊裊,在祖祠里緩緩升騰。他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響頭,額頭觸碰到冰涼的地面,心中無比篤定。他在心裡默默默念:祖宗在上,許敬文今日僥倖中秀才,不敢忘本,不敢忘耕讀傳家的祖訓。將來無論走到哪一步,無論境遇如何,都定會堅守本心,絕不做愧對祖宗、愧對鄉鄰、愧對許家的事,絕不丟許家的人。

  後來,許敬文每每回憶起這些,都覺得格外懷念。當時的月亮,格外圓潤明亮;夜晚的風,也格外輕柔,吹在身上暖意融融。那是他們少年時代,最無憂無慮、滿心憧憬的一段時光,也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最後一段平靜的時光。

  因為,就在這一年,一場震動朝野的變法,拉開了帷幕。

  六月,光緒帝不顧朝中保守勢力的阻攔,毅然頒布「明定國是」詔書,正式宣布變法維新,試圖挽救風雨飄搖的大清王朝。緊接著,七月里,一道道變法詔令如同雪片一般,從京城飛速發往全國各地:廢除僵化的八股文,改用策論取士;興辦新式學堂,培養實用人才;裁汰冗餘官員,整頓官場風氣;准許天下百姓上書言事,表達心聲……

  一道接著一道的新政,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打破了晚清官場多年的沉寂。

  許敬文在鄉間看到邸報和《時務報》上刊登的變法消息,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又有著揮之不去的擔憂。

  讓他興奮的是,朝廷終於下定決心要變革了。廢除八股、改試策論,正是他多年來心中所想。八股取士沿襲多年,束縛了讀書人的思想,選拔出來的官員,大多是只會死讀經書、空談義理,卻不懂治國實務、不體恤民情的書呆子。而策論考試,考的是對國家時局的看法,是治國安邦的真才實學,是能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這才是選拔人才的正途,也契合他讀書濟世的初心。

  可他的擔憂,也同樣深切。這場變法,推進得實在太快了。

  大清的官場,歷經數百年,早已變成一個臃腫不堪、僵化死板、處處牽扯利益糾葛的龐然大物。就像豫東鄉下蓋了百年的老房子,樑柱腐朽,牆體開裂,想要修繕,只能小心翼翼,一根梁一根柱地慢慢拆除、更換,若是心急,一下子將房子推倒,最終只會讓房子徹底坍塌,不僅壓死住在裡面的人,就連站在外面看熱鬧的百姓,也會受到牽連。

  康有為、梁啓超等維新派人士,有著救國的熱忱,有著革新的理想,卻太過心急,急於求成,想要一夜之間改變整個國家的制度,全然不顧朝中保守勢力的頑固,不顧民間的實際情況。

  此時的許敬文,遠在豫東鄉下,既不在京城,也不在省城,只是一個身處鄉間的普通秀才,可他憑藉著對世事的敏銳洞察,憑藉著讀書人的清醒直覺,已然預感到,這場轟轟烈烈的變法,恐怕凶多吉少,很難善終。

  八月,秋風漸起,吹來了變法失敗的噩耗。他的擔憂,終究還是變成了現實。

  慈禧太后發動宮廷政變,將光緒帝囚禁於瀛台,隨後下令大肆捕殺維新黨人。康有為、梁啓超被迫流亡海外,譚嗣同、楊銳、劉光第等「六君子」,在北京菜市口從容就義,用鮮血祭奠了這場變法。

  這場變法,從開始到失敗,僅僅持續了一百零三天,史稱「百日維新」。

  消息傳到許家莊那天,秋風蕭瑟,吹得莊頭的老槐樹葉子嘩嘩作響。許敬文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登載著政變消息的《時務報》,獨自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站了許久許久。

  幾片枯黃的槐樹葉被秋風吹落,輕輕落在他的肩頭,他毫無察覺,目光緊緊盯著報紙上的文字,心中翻江倒海,滿是悲憤與迷茫。

  他想起譚嗣同在獄中寫下的絕命詩:「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崑崙。」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直面死亡的讀書人,還能寫出如此慷慨悲壯、豪氣干雲的詩句,這不是單純的不怕死,而是深知自己為變法流血,是死得其所,是為了救國救民,死得有價值、有意義。

  那一刻,許敬文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心心念念的事情,太過渺小。保住自家的家業,守護鄉鄰的安穩,考取功名、安穩度日,甚至想著日後做些小生意養家餬口,在這個國家生死存亡、風雨飄搖的關頭,在無數仁人志士為救國拋頭顱灑熱血的時刻,都顯得微不足道。

  一個身處豫東鄉下的秀才,一個家境普通的讀書人,只顧著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又能有什麼用呢?

  可轉念之間,他又搖了搖頭,否定了這個想法。


  國是由千千萬萬個家組成的,偌大的華夏,正是無數個像許家莊這樣的村落、無數個普通家庭匯聚而成。普通人或許沒有能力攪動朝堂風雲,沒有辦法主導國家變革,可只要能把自己的小家守護好,把身邊的鄉鄰照顧好,讓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就是在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保存元氣,守住根基。

  千千萬萬的普通人,都把自己的本分做好,把身邊的小事做好,國家自然就有了希望,這正是古聖先賢所說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身為讀書人,即便沒有能力治國平天下,也能先修身齊家,守住本心,善待鄉鄰。只要每個人都堅守本分,盡己所能,這個昏暗的世道,就一定還有希望。

  想通這一切,許敬文緩緩將手中的報紙仔細折好,揣進懷中,轉身朝著家中走去。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從容,他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沉甸甸的責任要扛。

  戊戌變法終究還是失敗了,可它帶來的餘波,卻遠遠沒有平息。

  慈禧太后重新垂簾聽政,掌控朝中大權,開始大肆清洗朝廷中傾向於變法的官員,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康有為、梁啓超在海外流亡,依舊鼓吹保皇立憲,試圖挽回光緒帝的權力;而與此同時,以孫中山為首的革命黨人,也在暗中悄然活動,主張徹底推翻清朝統治,建立共和政體。

  腐朽的朝廷、保皇派、革命派,三股勢力在華夏大地上相互交織、相互爭鬥,誰也不肯服誰,誰也無法徹底消滅對方,整個國家陷入了更深的動盪與迷茫之中。

  許敬文身為一個身處豫東鄉間的小秀才,對這些朝堂之上、江湖之中的權力紛爭,看不透、也想不明白。但他心中始終有一個樸素的信念,他隱隱覺得,當下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哪一派勢力上台、哪一派下台,不是朝堂權力的更迭,而是天下千千萬萬的老百姓,他們的日子,到底由誰來管?誰能真正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朝廷推行變法維新,口口聲聲說為了富國強兵,可富國強兵之後,百姓能得到什麼?是能少繳一些苛捐雜稅,還是能在荒年裡吃飽穿暖?康有為、梁啓超等人,張口保皇、閉口變法,說得天花亂墜,可他們久居京城,何曾真正體會過民間疾苦,何曾想過河南大地上飽受饑荒、流離失所的災民,何曾顧及過雍城縣、許家莊這些鄉下百姓的艱難?

  而革命黨人,口號更加激進,喊著「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可就算真的推翻了滿清王朝,換了漢人執掌天下,老百姓的日子,就真的能變好嗎?

  這些關乎國家前途的大道理、大紛爭,讓許敬文越來越覺得疏離,越來越不感興趣。

  他真正放在心上、想要用心去做的,是身邊一件件看似瑣碎,卻實實在在關乎百姓生計的「小事情」:怎麼改良耕種的法子,讓莊裡的佃戶每年能多收三五斗糧食,不再忍飢挨餓;怎麼提前備好柴火、修繕房屋,讓莊子上的老人孩子,在寒冷的冬天不再受凍;怎麼在災荒之年,籌措糧食、開設粥棚,讓鄉鄰們都能有一口飯吃,不至於流離失所。

  這些事情,沒有變法維新的轟轟烈烈,沒有朝堂紛爭的驚心動魄,做起來繁瑣又艱難,遠比寫一篇策論、喊幾句救國口號要難得多。

  可這些事情,最實在,最接地氣,最能貼近百姓的生活,也是當下的他,最能做到、最應該做好的事。

  許敬文站在鄉間的田埂上,望著眼前的麥田,眼神堅定。他知道,亂世之中,救國之道,不在遙遠的京城,不在空洞的口號里,而在腳下的這片土地,在身邊的鄉鄰之間,在一件件踏踏實實的小事之中。他要做的,就是守住這份初心,守好一方鄉鄰,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里,撐起許家,護住許家莊,做一個對得起良心、對得起功名、對得起百姓的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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