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業初興
光緒二十三年，丁酉。
白露剛過，豫東平原上的秋風吹得人渾身舒坦，田地里的玉米稈、豆棵子泛黃，沉甸甸的穗子壓得枝椏彎了腰，一眼望不到邊的沃野，透著實打實的豐收氣兒。
許敬文十六歲了，個頭拔得挺拔，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清朗，又藏著幾分遠超同齡人的沉穩。他早把龐舉人能教的四書五經、制藝文章學了個通透，連龐舉人都摸著鬍子嘆，說這孩子的學問，自己已然沒什麼可再教的了。可許敬文沒停下求學的心思，私下裡尋了算學、地理、農桑、水利這些旁人眼裡的「雜學」書籍，日夜苦讀。
在這科舉至上的年月，讀書人皆埋頭苦讀八股，一心奔著功名，誰也瞧不上這些旁門左道的學問。可許敬文偏不，甲午年海戰慘敗的消息傳到雍城縣，他站在惠河岸邊，望著渾濁的河水沉默了整整半日，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世道早變了，光靠八股文章，撐不起家國，更救不了百姓，這些看似不入流的雜學，往後定比死記硬背的聖賢書管用得多。
家裡的日子漸漸紅火，可父親許守朴的身子，卻一日不如一日。當年為了地界的事，被劉家仗勢欺辱，一口氣堵在心裡，積鬱成疾，落下了病根。這幾年，病根反反覆覆，總不見好。一入春就乾咳不止，到了秋天天涼，更是喘得連路都走不穩，每逢陰天下雨，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整夜難眠。
許敬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揣著銀子跑遍縣城，請來了最有名的郎中。老郎中搭脈良久，捋著花白的鬍子連連嘆氣，對著許敬文如實說：「少爺，老爺這病，是心裡頭憋的火氣、怨氣積久了，藥湯子只能緩解一時，卻治不了根本。想要身子痊癒，必得放寬心，少生氣、少發愁，日子過得舒坦了，病根才能慢慢拔除。」
許敬文送走郎中，站在父親床前，心裡五味雜陳。舒坦？在這兵荒馬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的世道，一個土裡刨食的莊稼人，上要交皇糧國稅，下要防地痞惡霸，怎麼可能過得舒心？
好在，老天總算待許家不薄，日子一天天往好處過。
自打光緒二十一年起，糧價開始慢慢回升，不再是前些年穀賤傷農的光景。許家前幾年存下的糧食，趁著好價錢盡數賣出，換了不少白花花的銀子。手裡有了本錢，許敬文立馬把心思放在了家裡那二百多畝河灘地上。
這片地挨著惠河，往年一到汛期就被水淹。許敬文跟著農書上學的法子，又請教了村里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帶著家裡的長工、佃戶，沒日沒夜地忙活。整整一個春天，挖了三條筆直的引水渠，修了兩道堅固的擋水壩，把河水引到田間，又把地細細翻耕，摻上熟土、農家肥，硬生生把這片河灘地，改成了旱能澆、澇能排的良田。
種地他也不按老法子來，頭一年種小麥，養地增收；第二年種玉米，疏鬆土壤；第三年種大豆，固肥地力，輪作倒茬，一點不糟蹋地力。短短三年，這片地越種越肥，到了光緒二十三年秋天，許家攏共的三百多畝地糧食總產量，比三年前直接翻了一番，糧倉里堆得滿滿當當，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可許敬文依舊不滿足。
一日午後，他拿著田地冊子，沿著許家的地邊走了一圈，心裡盤算起新的主意。許家雖說有三百多畝地，可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七八個地方，有的隔著幾條田埂，有的隔著別家的田地，不光自己打理起來費勁，佃戶們種地、澆水、收割，跑來跑去耽誤功夫，人力物力都耗得厲害。
「這地太散，不中，得規整規整。」許敬文對著身邊的長工頭老周念叨，語氣篤定。
說干就干，接下來半年，許敬文天天往周邊農戶家裡跑，揣著田地冊子，跟人好言商量。有的農戶嫌自己的地偏遠、地力差，他就用好地換差地，再補些銀子；有的農戶不願換地，他就按高於市價的價錢買下來；實在不願變賣祖產的，他就簽下契約，長期租種。
豫東鄉下農戶，向來實在，許敬文說話和氣，不仗著家裡有地欺負人，給的條件又實在，沒人不願意。一來二去，半年光景，許敬文把零散的田地盡數整合，歸成了三大片：南邊挨著惠河的河灘良田，東邊土質肥厚的風水地，北邊地勢高、不怕澇的高崗地，塊塊規整，界限分明。
這一整合，好處立現。田間管理省心不說，還省下不少人力，原先七八個長工忙得腳不沾地，如今五個人就打理得井井有條，省下的工錢，又成了家裡的進項。
解決了種地的事，許敬文又把目光投向了糧食銷路。光賣原糧，賺的都是辛苦錢，要是加工一下，利潤能翻番。他當即請了村裡的石匠，在莊子邊上蓋了兩間屋，開了個小小的磨坊，買了兩盤石磨，雇了專人把自家收的小麥、玉米磨成麵粉。
彼時雍城縣城裡，大戶人家、飯莊都愛買精麵粉，許家的麵粉磨得細膩，無沙無渣，比原糧一斤多賺三成錢，拉到縣城裡，很快就被搶購一空。
磨坊的生意剛走上正軌，許敬文又發現了新的商機。雍城縣一帶，家家戶戶都種棉花，棉花收了之後，棉籽大多被當成廢料扔掉，要麼燒火，要麼堆在地里爛掉，實在可惜。他從書上看到棉籽能榨油，當即又張羅著開油坊，買來榨油工具，請來老師傅，不光榨豆油、菜籽油，還低價收攏農戶手裡的棉籽，榨棉籽油。
棉籽成本極低，榨出來的棉籽油清亮，做飯、點燈都能用，在鄉下和縣城裡都極為搶手。油坊開張不到半年，許家的收入又往上竄了一大截，日子越發殷實。
許守朴天天坐在院子裡，看著兒子忙前忙後，一會兒盯著磨坊，一會兒盯著油坊，一會兒又去田間查看，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心疼兒子年紀輕輕，就要操持這麼多家業，整日不得清閒；欣慰兒子有本事、有頭腦，把許家打理得蒸蒸日上，比自己強上百倍。
一日傍晚，許守朴喝著兒子端來的熱茶，看著窗外忙活的許敬文，忍不住開口：「敬文，你這整治田地、開磨坊、辦油坊的本事，都是打哪兒學來的？爹這輩子，從沒見過你這麼會盤算的年輕人。」
許敬文坐在父親身邊，給茶杯續上熱水，笑著回道：「一半是翻雜書看來的，一半是自己琢磨，再跟村裡的老把式、老師傅請教來的，不算啥大本事。」
「唉，爹這輩子，就知道守著幾畝地，春種秋收，交糧納捐，別的啥也不會，更不會琢磨這些營生。」許守朴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感慨，跟兒子一比，自己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
許敬文連忙寬慰：「爹，您可不能這麼說。您那一輩人，能在這亂世里守住家業，養活一家人，把地種好，把糧交齊，就已經極不容易了。如今世道不一樣了，洋人的槍炮都打到家門口了，光靠種地收租，早晚過不下去，必須得尋別的活路。」
許守朴捧著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沉默良久，終究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他活了大半輩子，心裡比誰都清楚，兒子說的，句句都是實在話，這世道，真的變了。
可讓許守朴最欣慰的，不是兒子會種地、會做生意，能讓許家興旺，而是敬文這孩子，會做人，深得鄉鄰人心。
許敬文在許家莊的威信，從來不是靠許家的地主身份，更不是靠少爺的架子壓出來的，全是靠一件件實事、一次次吃虧，一點點攢下來的。
去年夏天，惠河漲水，河水湍急，莊子裡佃戶老李家的小兒子，在河邊玩耍時不小心失足落水。孩子在水裡拼命撲騰，眼看著就要被洪水沖走，岸邊圍著不少鄉親，可水流太急，誰也不敢貿然下水，都急得大喊。
許敬文剛好路過，聽見呼救聲，二話不說，脫下身上的粗布褂子，縱身就跳進了河裡。他本就不諳水性，進了湍急的河水，立馬被沖得東倒西歪，自己都嗆了好幾口水，可他依舊拼盡全力，朝著孩子的方向游去，用盡全身力氣，把孩子往淺灘的方向推。
最後，孩子被推到了淺灘，被鄉親們拉上岸，許敬文卻沒了力氣，在河裡撲騰了半天，還是鄉親們拿來長竹竿，才把他拽上岸。
上岸後的許敬文，喝了一肚子渾水，躺在河岸上，彎著腰吐了半天，臉色白得像紙，渾身無力，半天都站不起來。
老李夫妻倆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在許敬文面前，對著他不停磕頭，淚流滿面：「許少爺，您是俺們家的救命恩人，俺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許敬文緩過勁來，連忙撐著身子起身，把夫妻倆扶起來，擺著手，語氣平淡：「老哥、老嫂子，快別這樣，孩子平安無事就比啥都強，不過是搭把手的事，不值當磕頭。」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許家莊，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沒有一個不夸許家二少爺心善、仗義，說他是難得的好東家。
還有一回，莊子裡的本家狐狸和麻杆，因為地界的事鬧得不可開交。狐狸說麻杆占了自家的田埂，麻杆說狐狸冤枉自己，兩人吵得面紅耳赤，擼起袖子差點動手打架，鄉親們圍了一圈，誰也勸不住。
許敬文聽說後，立馬趕了過去，先把兩人拉開，耐著性子聽雙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隨後又拿著捲尺，拉著兩人去田間實地丈量。
量完之後，真相大白：原來是地界碑年久失修，被雨水沖歪了，麻杆並非故意侵占，只是無意間多占了一尺寬的田埂。
換做別的地主，要麼偏袒一方，要麼狠狠責罰占地方，可許敬文沒有。他既沒讓麻杆賠錢賠糧，也沒讓狐狸忍氣吞聲，當下就提議，讓兩家各出兩個勞力，一起動手，把兩家田地之間的地界徹底清理乾淨，從東到西，每隔幾步就打下一根結實的界樁，刻上標記。
「往後，這界樁就是憑據，誰也別想多占一分，地界清清楚楚，再也不會鬧矛盾。」許敬文對著兩人說道。
狐狸感激許敬文沒為難自己，沒讓自己蒙受損失；麻杆滿意地界重新釐清，也沒讓自己賠償狐狸，兩人心裡的怨氣盡數消散，當場握手言和，兩家重歸於好。
在許家莊，這樣的小事數不勝數。東家丟了雞，西家拌了嘴，佃戶家遇到難處，只要找到許敬文，他總能公平公正、妥帖周全地處理好，從不偏私，從不刻薄，鄉鄰們打心底里信服他、敬重他。
這日，同窗好友趙秉鈞來許家莊做客，剛進莊子，就看到鄉親們見到許敬文，個個熱情打招呼，言語間滿是敬重。
趙秉鈞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慨萬千，拉著許敬文，由衷地說：「敬文，你這人望，真是沒話說。你會管人，會處事，更懂人心，要是往後去做官，鐵定是個體恤百姓的好官！」
許敬文聽了，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做官？哪有那麼容易，在這世道，做官必先考功名，沒有秀才、舉人這身皮，連縣衙的大門都進不去。」
趙秉鈞看著他，眼神認真，又問了一句：「那你還打算考科舉嗎？」
這話一出，許敬文陷入了沉默。
其實，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次。
自幼苦讀聖賢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制藝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在同窗里向來拔尖，若是一心參加科舉，考個秀才、舉人，甚至更進一步，對他來說，都不是難事。
可這三年，他讀了太多洋務運動以來的新書，看過太多洋人依仗船堅炮利欺壓國人的消息，見過太多百姓因為苛政、災荒流離失所，心裡早已變了想法。
八股文章，寫得再精妙，背得再熟練，能擋得住洋人的堅船利炮嗎？能解決百姓的溫飽生計嗎？能改變這積貧積弱的世道嗎？
不能。
甲午一戰，北洋水師全軍覆沒，堂堂大清，敗給了小小的日本，舉國震動。這幾年，朝堂之上，變法的呼聲越來越高，康有為、梁啓超聯合舉人公車上書，主張廢科舉、興學堂，學習西方、日本的新法，雖說奏摺沒被朝廷採納，可這股風氣，早已傳到了民間。
許敬文抬起頭，望著遠方的田野，語氣帶著幾分沉重，問趙秉鈞：「秉鈞，你說，這科舉制度，還能撐幾年？」
趙秉鈞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你這話是啥意思？科舉傳了幾百年，難道還能說廢就廢？」
「我近來聽聞，朝中不少大臣都主張廢除科舉，興辦新式學堂，學日本的變法路子，康有為、梁啓超更是四處奔走鼓吹。」許敬文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萬一哪天，朝廷真的下旨廢了科舉，咱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該何去何從？」
趙秉鈞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直知道許敬文心思通透，想事情比旁人長遠，可沒想到，他竟想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可細細一想，公車上書的動靜鬧得舉國皆知，光緒皇帝有心變法，只是被慈禧太后壓制，若是日後皇上親政，推行新法，廢除科舉，絕非空談。
一時間，趙秉鈞心裡滿是惶恐，沉默良久，又忍不住問：「那……你到底還考不考？」
許敬文收回目光，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考。」
「既然覺得科舉無用，眼看就要被廢，為何還要考？」趙秉鈞滿心不解。
「不為當官，只為一個身份。」許敬文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在這豫東地面，白身百姓，人微言輕，說話沒人聽，遇事沒人幫，就算家裡有銀子，遇上官府、惡霸，也只能忍氣吞聲。可一旦有了功名，哪怕只是個小小的秀才，見了縣官可以不用下跪，遇事能直接遞呈子，說話也有分量。」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清醒：「劉家為何能在雍城縣橫行霸道，不光是因為家裡有銀子，更因為劉德茂有監生功名，他兒子劉繼祖是廩生。有功名，就有身份；有身份，才能在這世道上站穩腳跟，護住家人，護住許家莊的鄉親。功名不是當官的敲門磚，是亂世里的護身符。」
趙秉鈞聽罷，恍然大悟，心裡對許敬文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我打定主意，明年開春，就去參加縣試，考秀才。」許敬文看著他，開口問道，「你呢？你學問不比我差，為何不一起考？」
趙秉鈞臉上瞬間露出苦澀的笑容，低下頭，無奈地說：「我家裡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三餐都難以為繼，連縣試需要的報名費、筆墨錢都湊不齊，哪敢想著考試的事。」
許敬文聽了，沒有絲毫猶豫，語氣雲淡風輕，卻字字擲地有聲：「考試的銀子，我幫你出。筆墨紙硯，我一併給你備好，你只管安心讀書，安心備考，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趙秉鈞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許敬文，眼眶瞬間泛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兩人只是同窗數年，非親非故，許敬文卻願意如此傾力相助，這筆銀子，對家境貧寒的他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他心裡滿是感激，張了張嘴，想說幾句感恩的話，卻被許敬文打斷。
「別說那些客套感激的話，咱們是同窗，本就該互相幫襯。」許敬文擺了擺手，笑著打趣，「你只管安心備考，若是日後考上功名，有了出息，別忘了許家莊有我這個朋友，有個許家磨坊。等你當了官，我這磨坊的麵粉，也好借著你的光，多賣些出去。」
趙秉鈞看著許敬文真誠的笑容，再也忍不住，眼眶濕潤，笑著點了點頭，心裡暗暗發誓，定要刻苦讀書，不負好友的這份恩情。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龐舉人的私塾里，年少的許敬文說「當官才能說話，說話才能管事」。如今，多年過去，許敬文依舊初心未改，卻比當年多了幾分擔當與格局，做事從來都是先顧著旁人，再想著自己，堅信只有旁人好了，自己才能真正好。
此時，秋日的陽光灑在許家莊的田野上，金黃的稻穗隨風搖曳，磨坊里傳來石磨轉動的隆隆聲，油坊里飄出淡淡的油香，鄉親們的歡聲笑語，夾雜著田間的鳥鳴，一派安穩祥和。
可許敬文心裡清楚，這份安穩，不過是亂世里的片刻安寧。他必須加快腳步，考功名、興家業、護鄉鄰，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里，為自己，為家人，為許家莊，闖出一條活路。
再過幾日，就是中秋，豫東鄉下向來有中秋拜月、摸秋的習俗，家家戶戶都會擺上瓜果、月餅，對著月亮祭拜，祈求豐收平安。許敬文早已吩咐家裡，備好祭品，不光自家祭拜，還要給莊子裡的孤寡老人、貧苦佃戶，都送上月餅、瓜果，讓大家都能過個安穩節。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漸漸西沉的落日，眼神堅定。前路漫漫，世道艱難，可他早已做好準備，無論科舉是否廢除，無論世道如何變遷，他都要憑著自己的本事，守住這份家業，護住身邊之人，在這亂世風雨里，走出屬於自己的路。
白露剛過，豫東平原上的秋風吹得人渾身舒坦，田地里的玉米稈、豆棵子泛黃，沉甸甸的穗子壓得枝椏彎了腰，一眼望不到邊的沃野，透著實打實的豐收氣兒。
許敬文十六歲了，個頭拔得挺拔，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清朗，又藏著幾分遠超同齡人的沉穩。他早把龐舉人能教的四書五經、制藝文章學了個通透，連龐舉人都摸著鬍子嘆，說這孩子的學問，自己已然沒什麼可再教的了。可許敬文沒停下求學的心思，私下裡尋了算學、地理、農桑、水利這些旁人眼裡的「雜學」書籍，日夜苦讀。
在這科舉至上的年月，讀書人皆埋頭苦讀八股，一心奔著功名，誰也瞧不上這些旁門左道的學問。可許敬文偏不，甲午年海戰慘敗的消息傳到雍城縣，他站在惠河岸邊，望著渾濁的河水沉默了整整半日，心裡頭跟明鏡似的：這世道早變了，光靠八股文章，撐不起家國，更救不了百姓，這些看似不入流的雜學，往後定比死記硬背的聖賢書管用得多。
家裡的日子漸漸紅火，可父親許守朴的身子，卻一日不如一日。當年為了地界的事，被劉家仗勢欺辱，一口氣堵在心裡，積鬱成疾，落下了病根。這幾年，病根反反覆覆，總不見好。一入春就乾咳不止，到了秋天天涼，更是喘得連路都走不穩，每逢陰天下雨，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疼，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整夜難眠。
許敬文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揣著銀子跑遍縣城，請來了最有名的郎中。老郎中搭脈良久，捋著花白的鬍子連連嘆氣，對著許敬文如實說：「少爺，老爺這病，是心裡頭憋的火氣、怨氣積久了，藥湯子只能緩解一時，卻治不了根本。想要身子痊癒，必得放寬心，少生氣、少發愁，日子過得舒坦了，病根才能慢慢拔除。」
許敬文送走郎中，站在父親床前，心裡五味雜陳。舒坦？在這兵荒馬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的世道，一個土裡刨食的莊稼人，上要交皇糧國稅，下要防地痞惡霸，怎麼可能過得舒心？
好在，老天總算待許家不薄，日子一天天往好處過。
自打光緒二十一年起，糧價開始慢慢回升，不再是前些年穀賤傷農的光景。許家前幾年存下的糧食，趁著好價錢盡數賣出，換了不少白花花的銀子。手裡有了本錢，許敬文立馬把心思放在了家裡那二百多畝河灘地上。
這片地挨著惠河，往年一到汛期就被水淹。許敬文跟著農書上學的法子，又請教了村里種了一輩子地的老把式，帶著家裡的長工、佃戶，沒日沒夜地忙活。整整一個春天，挖了三條筆直的引水渠，修了兩道堅固的擋水壩，把河水引到田間，又把地細細翻耕，摻上熟土、農家肥，硬生生把這片河灘地，改成了旱能澆、澇能排的良田。
種地他也不按老法子來，頭一年種小麥，養地增收；第二年種玉米，疏鬆土壤；第三年種大豆，固肥地力，輪作倒茬，一點不糟蹋地力。短短三年，這片地越種越肥，到了光緒二十三年秋天，許家攏共的三百多畝地糧食總產量，比三年前直接翻了一番，糧倉里堆得滿滿當當，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可許敬文依舊不滿足。
一日午後，他拿著田地冊子，沿著許家的地邊走了一圈，心裡盤算起新的主意。許家雖說有三百多畝地，可東一塊西一塊，散落在七八個地方，有的隔著幾條田埂，有的隔著別家的田地，不光自己打理起來費勁，佃戶們種地、澆水、收割，跑來跑去耽誤功夫，人力物力都耗得厲害。
「這地太散，不中，得規整規整。」許敬文對著身邊的長工頭老周念叨，語氣篤定。
說干就干，接下來半年，許敬文天天往周邊農戶家裡跑，揣著田地冊子，跟人好言商量。有的農戶嫌自己的地偏遠、地力差，他就用好地換差地，再補些銀子；有的農戶不願換地，他就按高於市價的價錢買下來；實在不願變賣祖產的，他就簽下契約，長期租種。
豫東鄉下農戶，向來實在，許敬文說話和氣，不仗著家裡有地欺負人，給的條件又實在，沒人不願意。一來二去，半年光景，許敬文把零散的田地盡數整合，歸成了三大片：南邊挨著惠河的河灘良田，東邊土質肥厚的風水地，北邊地勢高、不怕澇的高崗地，塊塊規整，界限分明。
這一整合，好處立現。田間管理省心不說，還省下不少人力，原先七八個長工忙得腳不沾地，如今五個人就打理得井井有條，省下的工錢，又成了家裡的進項。
解決了種地的事，許敬文又把目光投向了糧食銷路。光賣原糧，賺的都是辛苦錢，要是加工一下，利潤能翻番。他當即請了村裡的石匠，在莊子邊上蓋了兩間屋，開了個小小的磨坊，買了兩盤石磨，雇了專人把自家收的小麥、玉米磨成麵粉。
彼時雍城縣城裡，大戶人家、飯莊都愛買精麵粉，許家的麵粉磨得細膩，無沙無渣，比原糧一斤多賺三成錢，拉到縣城裡，很快就被搶購一空。
磨坊的生意剛走上正軌，許敬文又發現了新的商機。雍城縣一帶，家家戶戶都種棉花，棉花收了之後，棉籽大多被當成廢料扔掉，要麼燒火，要麼堆在地里爛掉，實在可惜。他從書上看到棉籽能榨油，當即又張羅著開油坊，買來榨油工具，請來老師傅，不光榨豆油、菜籽油，還低價收攏農戶手裡的棉籽，榨棉籽油。
棉籽成本極低，榨出來的棉籽油清亮，做飯、點燈都能用，在鄉下和縣城裡都極為搶手。油坊開張不到半年，許家的收入又往上竄了一大截，日子越發殷實。
許守朴天天坐在院子裡，看著兒子忙前忙後，一會兒盯著磨坊，一會兒盯著油坊，一會兒又去田間查看，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心疼兒子年紀輕輕，就要操持這麼多家業，整日不得清閒；欣慰兒子有本事、有頭腦，把許家打理得蒸蒸日上，比自己強上百倍。
一日傍晚，許守朴喝著兒子端來的熱茶，看著窗外忙活的許敬文，忍不住開口：「敬文，你這整治田地、開磨坊、辦油坊的本事，都是打哪兒學來的？爹這輩子，從沒見過你這麼會盤算的年輕人。」
許敬文坐在父親身邊，給茶杯續上熱水，笑著回道：「一半是翻雜書看來的，一半是自己琢磨，再跟村裡的老把式、老師傅請教來的，不算啥大本事。」
「唉，爹這輩子，就知道守著幾畝地，春種秋收，交糧納捐，別的啥也不會，更不會琢磨這些營生。」許守朴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感慨，跟兒子一比，自己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
許敬文連忙寬慰：「爹，您可不能這麼說。您那一輩人，能在這亂世里守住家業，養活一家人，把地種好，把糧交齊，就已經極不容易了。如今世道不一樣了，洋人的槍炮都打到家門口了，光靠種地收租，早晚過不下去，必須得尋別的活路。」
許守朴捧著茶杯，抿了一口熱茶，沉默良久，終究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他活了大半輩子，心裡比誰都清楚，兒子說的，句句都是實在話，這世道，真的變了。
可讓許守朴最欣慰的，不是兒子會種地、會做生意，能讓許家興旺，而是敬文這孩子，會做人，深得鄉鄰人心。
許敬文在許家莊的威信，從來不是靠許家的地主身份，更不是靠少爺的架子壓出來的，全是靠一件件實事、一次次吃虧，一點點攢下來的。
去年夏天，惠河漲水，河水湍急，莊子裡佃戶老李家的小兒子，在河邊玩耍時不小心失足落水。孩子在水裡拼命撲騰，眼看著就要被洪水沖走，岸邊圍著不少鄉親，可水流太急，誰也不敢貿然下水，都急得大喊。
許敬文剛好路過，聽見呼救聲，二話不說，脫下身上的粗布褂子，縱身就跳進了河裡。他本就不諳水性，進了湍急的河水，立馬被沖得東倒西歪，自己都嗆了好幾口水，可他依舊拼盡全力，朝著孩子的方向游去，用盡全身力氣，把孩子往淺灘的方向推。
最後，孩子被推到了淺灘，被鄉親們拉上岸，許敬文卻沒了力氣，在河裡撲騰了半天，還是鄉親們拿來長竹竿，才把他拽上岸。
上岸後的許敬文，喝了一肚子渾水，躺在河岸上，彎著腰吐了半天，臉色白得像紙，渾身無力，半天都站不起來。
老李夫妻倆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在許敬文面前，對著他不停磕頭，淚流滿面：「許少爺，您是俺們家的救命恩人，俺們這輩子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許敬文緩過勁來，連忙撐著身子起身，把夫妻倆扶起來，擺著手，語氣平淡：「老哥、老嫂子，快別這樣，孩子平安無事就比啥都強，不過是搭把手的事，不值當磕頭。」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許家莊，上至老人，下至孩童，沒有一個不夸許家二少爺心善、仗義，說他是難得的好東家。
還有一回，莊子裡的本家狐狸和麻杆，因為地界的事鬧得不可開交。狐狸說麻杆占了自家的田埂，麻杆說狐狸冤枉自己，兩人吵得面紅耳赤，擼起袖子差點動手打架，鄉親們圍了一圈，誰也勸不住。
許敬文聽說後，立馬趕了過去，先把兩人拉開，耐著性子聽雙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清楚，隨後又拿著捲尺，拉著兩人去田間實地丈量。
量完之後，真相大白：原來是地界碑年久失修，被雨水沖歪了，麻杆並非故意侵占，只是無意間多占了一尺寬的田埂。
換做別的地主，要麼偏袒一方，要麼狠狠責罰占地方，可許敬文沒有。他既沒讓麻杆賠錢賠糧，也沒讓狐狸忍氣吞聲，當下就提議，讓兩家各出兩個勞力，一起動手，把兩家田地之間的地界徹底清理乾淨，從東到西，每隔幾步就打下一根結實的界樁，刻上標記。
「往後，這界樁就是憑據，誰也別想多占一分，地界清清楚楚，再也不會鬧矛盾。」許敬文對著兩人說道。
狐狸感激許敬文沒為難自己，沒讓自己蒙受損失；麻杆滿意地界重新釐清，也沒讓自己賠償狐狸，兩人心裡的怨氣盡數消散，當場握手言和，兩家重歸於好。
在許家莊，這樣的小事數不勝數。東家丟了雞，西家拌了嘴，佃戶家遇到難處，只要找到許敬文，他總能公平公正、妥帖周全地處理好，從不偏私，從不刻薄，鄉鄰們打心底里信服他、敬重他。
這日，同窗好友趙秉鈞來許家莊做客，剛進莊子，就看到鄉親們見到許敬文，個個熱情打招呼，言語間滿是敬重。
趙秉鈞看著這一幕，心裡感慨萬千，拉著許敬文，由衷地說：「敬文，你這人望，真是沒話說。你會管人，會處事，更懂人心，要是往後去做官，鐵定是個體恤百姓的好官！」
許敬文聽了，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做官？哪有那麼容易，在這世道，做官必先考功名，沒有秀才、舉人這身皮，連縣衙的大門都進不去。」
趙秉鈞看著他，眼神認真，又問了一句：「那你還打算考科舉嗎？」
這話一出，許敬文陷入了沉默。
其實，這個問題，他在心裡問過自己無數次。
自幼苦讀聖賢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制藝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在同窗里向來拔尖，若是一心參加科舉，考個秀才、舉人，甚至更進一步，對他來說，都不是難事。
可這三年，他讀了太多洋務運動以來的新書，看過太多洋人依仗船堅炮利欺壓國人的消息，見過太多百姓因為苛政、災荒流離失所，心裡早已變了想法。
八股文章，寫得再精妙，背得再熟練，能擋得住洋人的堅船利炮嗎？能解決百姓的溫飽生計嗎？能改變這積貧積弱的世道嗎？
不能。
甲午一戰，北洋水師全軍覆沒，堂堂大清，敗給了小小的日本，舉國震動。這幾年，朝堂之上，變法的呼聲越來越高，康有為、梁啓超聯合舉人公車上書，主張廢科舉、興學堂，學習西方、日本的新法，雖說奏摺沒被朝廷採納，可這股風氣，早已傳到了民間。
許敬文抬起頭，望著遠方的田野，語氣帶著幾分沉重，問趙秉鈞：「秉鈞，你說，這科舉制度，還能撐幾年？」
趙秉鈞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你這話是啥意思？科舉傳了幾百年，難道還能說廢就廢？」
「我近來聽聞，朝中不少大臣都主張廢除科舉，興辦新式學堂，學日本的變法路子，康有為、梁啓超更是四處奔走鼓吹。」許敬文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萬一哪天，朝廷真的下旨廢了科舉，咱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該何去何從？」
趙秉鈞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直知道許敬文心思通透，想事情比旁人長遠，可沒想到，他竟想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遠。可細細一想，公車上書的動靜鬧得舉國皆知，光緒皇帝有心變法，只是被慈禧太后壓制，若是日後皇上親政，推行新法，廢除科舉，絕非空談。
一時間，趙秉鈞心裡滿是惶恐，沉默良久，又忍不住問：「那……你到底還考不考？」
許敬文收回目光，眼神堅定，沒有絲毫猶豫：「考。」
「既然覺得科舉無用，眼看就要被廢，為何還要考？」趙秉鈞滿心不解。
「不為當官，只為一個身份。」許敬文端起茶杯，指尖微微用力，「在這豫東地面，白身百姓，人微言輕，說話沒人聽，遇事沒人幫，就算家裡有銀子，遇上官府、惡霸，也只能忍氣吞聲。可一旦有了功名，哪怕只是個小小的秀才，見了縣官可以不用下跪，遇事能直接遞呈子，說話也有分量。」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清醒：「劉家為何能在雍城縣橫行霸道，不光是因為家裡有銀子，更因為劉德茂有監生功名，他兒子劉繼祖是廩生。有功名，就有身份；有身份，才能在這世道上站穩腳跟，護住家人，護住許家莊的鄉親。功名不是當官的敲門磚，是亂世里的護身符。」
趙秉鈞聽罷，恍然大悟，心裡對許敬文的敬佩，又多了幾分。
「我打定主意，明年開春，就去參加縣試，考秀才。」許敬文看著他，開口問道，「你呢？你學問不比我差，為何不一起考？」
趙秉鈞臉上瞬間露出苦澀的笑容，低下頭，無奈地說：「我家裡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三餐都難以為繼，連縣試需要的報名費、筆墨錢都湊不齊，哪敢想著考試的事。」
許敬文聽了，沒有絲毫猶豫，語氣雲淡風輕，卻字字擲地有聲：「考試的銀子，我幫你出。筆墨紙硯，我一併給你備好，你只管安心讀書，安心備考，別的事，不用你操心。」
趙秉鈞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許敬文，眼眶瞬間泛紅，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兩人只是同窗數年，非親非故，許敬文卻願意如此傾力相助，這筆銀子，對家境貧寒的他來說，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他心裡滿是感激，張了張嘴，想說幾句感恩的話，卻被許敬文打斷。
「別說那些客套感激的話，咱們是同窗，本就該互相幫襯。」許敬文擺了擺手，笑著打趣，「你只管安心備考，若是日後考上功名，有了出息，別忘了許家莊有我這個朋友，有個許家磨坊。等你當了官，我這磨坊的麵粉，也好借著你的光，多賣些出去。」
趙秉鈞看著許敬文真誠的笑容，再也忍不住，眼眶濕潤，笑著點了點頭，心裡暗暗發誓，定要刻苦讀書，不負好友的這份恩情。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龐舉人的私塾里，年少的許敬文說「當官才能說話，說話才能管事」。如今，多年過去，許敬文依舊初心未改，卻比當年多了幾分擔當與格局，做事從來都是先顧著旁人，再想著自己，堅信只有旁人好了，自己才能真正好。
此時，秋日的陽光灑在許家莊的田野上，金黃的稻穗隨風搖曳，磨坊里傳來石磨轉動的隆隆聲，油坊里飄出淡淡的油香，鄉親們的歡聲笑語，夾雜著田間的鳥鳴，一派安穩祥和。
可許敬文心裡清楚，這份安穩，不過是亂世里的片刻安寧。他必須加快腳步，考功名、興家業、護鄉鄰，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里，為自己，為家人，為許家莊，闖出一條活路。
再過幾日，就是中秋，豫東鄉下向來有中秋拜月、摸秋的習俗，家家戶戶都會擺上瓜果、月餅，對著月亮祭拜，祈求豐收平安。許敬文早已吩咐家裡，備好祭品，不光自家祭拜，還要給莊子裡的孤寡老人、貧苦佃戶，都送上月餅、瓜果，讓大家都能過個安穩節。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漸漸西沉的落日，眼神堅定。前路漫漫，世道艱難，可他早已做好準備，無論科舉是否廢除，無論世道如何變遷，他都要憑著自己的本事，守住這份家業，護住身邊之人，在這亂世風雨里，走出屬於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