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私塾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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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十六年,春去秋來,許敬文在龐舉人的鄉間私塾里,已然扎紮實實讀滿了一整年。

  不過半大少年的年紀,卻早已在私塾一眾學子中,闖出了不小的名氣。

  可這名聲,從不是單靠死讀經書換來的。私塾里天資聰穎、課業拔尖的學子從不少見,同窗趙秉鈞便是其中翹楚,四書五經爛熟於心,行文落筆也頗有章法,可他性子寡淡,整日埋首書卷,在學堂里如同一個悄無聲息的影子,旁人既無敬畏之心,也無信服之意。許敬文卻截然不同,他不僅書讀得通透,更深諳為人處世之道,行事穩妥有度,待人赤誠周全,身邊人打心底里覺得,凡事跟著他,定然不會吃虧。

  最先對許敬文改觀的,便是同窗周家寶。

  這少年本性純良,只是自幼被家中長輩嬌慣縱容,養出了一身驕縱任性的脾氣,向來受不得半分委屈。早前他在許敬文跟前碰了軟釘子,滿心不服氣,暗地裡盤算著尋機報復,可每每想起許敬文當時不卑不亢說的那番話,便如同一根細刺深深扎在心頭,讓他輾轉難安。他心裡清楚,若真仗著家世耍手段報復,反倒坐實了自己仗勢欺人的小人名頭,而他打心底里,不願做那樣的人。

  思來想去,周家寶換了個比試的法子,打算憑學識一較高下。他尋來讀書最好的趙秉鈞當槍手,拉著許敬文定下賭約:三人當眾比學識,輸的一方掏錢,請全班學子吃熱騰騰的肉包子。

  比試當日,私塾里的學子們圍了滿滿一圈,個個看得興致勃勃。三場比試,各有章法:頭一場背《論語》,趙秉鈞記憶力超群,字句流暢毫無卡頓,拔得頭籌;第二場誦《孟子》,許敬文不僅背得一字不差,更能隨口銜接章句要義,穩穩贏下一局;第三場臨場寫策論,兩人皆是提筆疾書,立論清晰、文筆老練,龐舉人閱卷過後,也只得判定二人平分秋色。

  一番較量下來,竟是平手收場。周家寶倒也爽快,願賭服輸,當即揣了銅錢去集市,拎回一大屜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學堂里頓時瀰漫著面香與肉香。許敬文平日裡飯量淺,那日卻一口氣吃了八個,足足是平日的一倍,吃完隨手用袖口抹了抹嘴角,眉眼間帶著幾分爽朗笑意:「下次咱再比,要是我輸了,包子我來請。」

  就這般,一群心性單純的半大少年,在這場無傷大雅的比試里,漸漸卸下隔閡,熟絡了起來。

  許敬文在私塾里的聲望,從來不是靠拳腳相爭得來,也不是憑優異成績強行壓制,而是一點一滴靠為人處世的真心積攢而來。張家學子被外村人欺負,他不急不躁,細細幫著謀劃對策;李家同窗缺了筆墨紙硯,他二話不說,把自己的份額勻出一半;王家子弟與人起了口角爭執,他居中調解,不偏不倚、公允說理,總能把矛盾化解於無形。

  日子一久,私塾里的少年們漸漸形成了默契:但凡遇到難事、煩心事,第一時間便會想到找許敬文,而他也從未讓人失望,再棘手的小事,到了他手裡,總能被擺平得妥妥噹噹。

  這份通透處事的能力,並非全然從書本中學來,更像是與生俱來的天賦。許敬文骨子裡,有著一種遠超同齡人的分寸感,深知何時該銳意進取,何時該收斂退讓,何事該堅守底線、態度強硬,何事該靈活變通、溫和圓融。他從不會為了刻意討好旁人,委屈折損自己的本心,也不會為了一時逞強,無端得罪他人。他就像一把精準有度的尺子,總能悄然丈量出每個人心底的底線與分寸,待人接物,恰到好處。

  龐舉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底暗暗稱奇。

  他教書育人數十載,見過的聰慧學子數不勝數,也遇過不少心智早熟的少年,可像許敬文這般,既兼具過目不忘的讀書天賦,又擁有沉穩圓融的處世心智,實在是萬中無一。

  只是這份讚嘆之餘,龐舉人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敏銳地發覺,這個少年,終究不像其他學子那般,輕易受自己掌控。

  學堂上,其餘學生對他的教誨言聽計從,句句奉為聖旨,從不敢有半分質疑。可許敬文不同,每每聽完他講經釋義,總會先躬身道一句「先生所言極是」,隨即話鋒一轉,道出「但是」,從容說出自己的獨到見解。偶爾,他的觀點與龐舉人相悖,甚至能一針見血,指出先生論述中邏輯上的疏漏,每每讓龐舉人啞口無言。

  這般行徑,終究讓自詡學識淵博的龐舉人,心裡生出幾分不悅。

  一日講堂之上,眾人研習《春秋》,龐舉人捋著鬍鬚,篤定評說鄭莊公乃是偽善小人,表面恪守孝道、善待母親,實則心底暗藏怨恨,不過是刻意做給世人看。話音剛落,許敬文便緩緩舉手,神色恭謹卻語氣堅定:「先生,學生愚見,鄭莊公的這份『偽』,恰恰是他心底的『仁』。」

  龐舉人聞言一愣,眉頭微蹙:「此話怎講?」


  「倘若鄭莊公當真怨恨母親,大可以直接斷絕母子情分,甚至痛下殺手,以絕後患。可他並未如此,他忍下了旁人難以承受的恩怨糾葛,始終恪守為人子的本分,把所有的苦楚與心結,盡數藏在自己心底。這般藏起真心、保全孝道的『偽』,比起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口蜜腹劍的真小人,不知要強出多少倍。」許敬文聲音清亮,字字清晰。

  龐舉人一時語塞,臉色沉了沉,想要開口反駁,可細細思忖,又覺得這少年的話語,竟有著幾分難以辯駁的道理。他只得輕咳兩聲,板起面孔,故作嚴厲道:「你所言,雖有幾分粗淺道理,但讀書治學,不可只逞口舌之利,要潛心體察聖賢著書的本意,不可妄自揣測。」

  許敬文聞言,微微躬身,禮數周全:「學生受教,謹記先生教誨。」

  可他心底,卻有著另一番思量:聖賢著書的本意,先生又如何能全然洞悉?畢竟未曾與聖賢促膝長談,一本書,千人讀便有千種見解,憑何先生的解讀便是真理,自己的想法便是錯的?

  只是這番話,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審時度勢,知曉何事可言、何事不可言,正是他最過人的本事。

  光緒十六年秋,天高雲淡,鄉間私塾本是一派寧靜讀書景象,卻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劉各寨劉德茂的三兒子,劉繼祖。

  劉繼祖年方十七八歲,早前在縣城書院求學,學業一塌糊塗,打架鬥毆、惹是生非卻是遠近聞名的好手。他此番踏入龐舉人的私塾,根本不是為了求學讀書,而是專程來找許敬文的麻煩。

  一切的根源,還要從許家莊與劉各寨的新一輪土地糾紛說起。

  劉德茂向來貪心狡詐,早前河灘地之爭,他從許家占盡便宜,便認定許守朴為人懦弱,許家就是任人拿捏的軟豆腐,想如何欺壓便如何欺壓。這一次,他又把算盤打到了許家莊東邊的五十畝地,這塊地雖面積不大,卻是許家莊的風水寶地,許家列祖列宗的祖墳,便緊挨在此地,是許家萬萬不能退讓的命根子。

  劉德茂當即派人上門,直言要買下這塊地,可開出的價格低得離譜,與明搶無異。

  經過上一回的事,許守朴也學了乖,不敢直接強硬拒絕,只得託了村裡有臉面的中人從中說合,希望能抬高些許地價。可劉德茂態度蠻橫,根本不留半點餘地,明著告訴來人:他並非真心買地,就是要拿捏許家的命根子。許家肯賣,他便用低價羞辱;若是不肯賣,他有的是手段,逼得許家不得不交地。

  無奈之下,許守朴只得再次將官司打到了縣衙。

  這一回,許守朴做足了準備,提前重金聘請了狀師,把訴狀寫得滴水不漏,又輾轉託人,給縣太爺送去了厚禮,滿心以為能討回公道。可他終究低估了劉德茂的手段,對方直接暗中派人,在許家的那塊風水地上立起界碑,反咬一口,聲稱許家祖墳侵占了劉家的土地,多年來未曾計較,如今理應歸還賠償。

  這般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行徑,簡直荒唐至極。

  許守朴得知消息後,又氣又急,當場嘔血倒地,一病不起,土地糾紛的事再也無力親自奔波,只能託付給族中長輩出面應付。可族中老人老實本分,哪裡是老奸巨猾的劉家的對手?幾人來回奔走縣衙,花光了積攢的銀子,最終卻只換來一個不公的判決:土地權屬仍歸許家,但許家需賠付劉家一大筆所謂的「占地方」銀兩。

  如此判決,與明火執仗的搶劫,又有何分別?

  消息傳到私塾時,許敬文正臨案練字,指尖握著狼毫筆,穩穩落在宣紙上。聽聞此言,他握著筆的手驟然一頓,飽滿的墨汁瞬間在紙上暈開一團濃黑,將方才寫就的半篇字跡,盡數毀去。他沉默片刻,緩緩放下筆,將那張染了墨漬的紙輕輕揉成團,隨手扔進了桌角的紙簍里,動作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一旁的趙秉鈞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頭一緊,湊到近前,壓低聲音關切問道:「敬文,你沒事吧?」

  「無妨。」許敬文聲音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只是墨汁灑了,污了紙張而已。」

  周家寶性子急躁,早已按捺不住怒火,攥著拳頭湊過來,語氣憤憤:「劉繼祖那兔猻都到村頭了,就在私塾外頭轉悠!要不我叫上幾個兄弟,把他狠狠扁一頓,替你出這口惡氣!」

  「可不敢。」許敬文抬眼看向他,眼神沉穩而堅定,「一時意氣用事,揍他一頓,根本解決不了土地糾紛的根兒,反倒會給劉家落下話柄,讓事態愈演愈烈,到時候,許家只會陷入更被動的境地。」

  「那我們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什麼都不做吧?」周家寶急得滿臉通紅。


  許敬文沒有再多言,只是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拿起筆,繼續默默書寫,可垂在身側的手,已然悄悄攥緊。

  午後時分,劉繼祖果然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私塾。

  他生得一副端正皮囊,面容俊朗,身著錦緞長衫,打扮得體面周正,可一雙眼睛裡,卻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與戾氣,眼神掃過學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仿佛世間所有人,都該對他俯首讓路。身後跟著兩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的大漢,步履沉穩,眼神兇悍,一看便知是劉家豢養的打手,絕非讀書之人。

  龐舉人見到來者不善的陣勢,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心裡雖有不悅,卻深知劉家在鄉里的勢力,不敢輕易得罪,只得強堆起笑意,上前拱手:「劉公子大駕光臨,寒舍私塾蓬蓽生輝,不知公子此番前來,有何見教?」

  「談不上什麼見教。」劉繼祖大大咧咧地在堂內的太師椅上坐下,蹺起二郎腿,語氣輕佻又傲慢,「聽說你這私塾里,有個叫許敬文的學生,正是俺爹提起的許家莊許守朴的兒子,我今兒過來,倒是要瞧瞧,這蛋子兒到底是何方神聖,敢跟俺劉家作對。」

  龐舉人心裡咯噔一下,臉色愈發難看,連忙打圓場:「劉公子說笑了,敬文這孩子平日裡勤勉好學,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學生,若是有什麼誤會,咱們不妨好好說,切莫動氣。」

  「我又沒說要對他咋做,先生這麼緊張弄啥?」劉繼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陰冷刻薄,聽得學堂里的學子們齊齊打了個寒顫,「我就是專門來找他,說兩句話就妥了。」

  話音未落,許敬文緩緩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起身的那一刻,學堂里瞬間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趙秉鈞緊張得手心冒汗,手指不住發抖;周家寶攥緊拳頭,臉頰漲得通紅,隨時準備衝上前;其餘學子更是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一場衝突即刻爆發。

  唯有許敬文,神色平靜如常,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畏懼,也沒有半分憤怒與挑釁,仿佛面對的不是氣勢洶洶的找茬之人,只是尋常的同窗到訪。

  他步履沉穩,一步步走到劉繼祖面前,站定身形,隨即拱手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學子禮,語氣不卑不亢:「劉公子,學生許敬文,不知公子此番前來,有何指教?」

  劉繼祖放下二郎腿,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著許敬文,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帶著十足的審視:「你就是許守朴的兒子?」

  「家父正是許守朴。」許敬文抬眼對視,眼神坦蕩,毫無閃躲。

  「恁爹跟俺爹打官司,輸了,輸嘞一敗塗地。」劉繼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語氣帶著刻意的羞辱,「你知道,恁家因為啥會輸嗎?」

  許敬文神色依舊平靜,語氣淡然,仿佛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學生知道。只因劉老爺在縣衙有靠山,有權勢撐腰,而我許家,無權無勢,無人相助。」

  劉繼祖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

  他混跡市井與縣城,見慣了官場上的虛與委蛇、話里藏刀,人人說話都繞著彎子,相互揣測、假意周旋,從未有人敢如此直白,把這般赤裸裸的真相說出口。眼前這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年,竟直接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反倒讓他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你倒是有幾分膽量,不怕我打你一頓?」劉繼祖收起笑容,臉色驟然沉下,眼神里泛起一絲危險的戾氣,周身的氣勢也變得凌厲起來。

  「學生並非膽大,自然也怕死。」許敬文目光堅定,語氣從容,「但學生更明白,不可做欺瞞、違心之事。對公子說實話,並非不怕惹禍,只是知曉,即便刻意隱瞞、假意奉承,也瞞不過公子的眼睛,反倒會讓公子更加惱怒。倒不如把話直白說開,彼此都省心。」

  劉繼祖沉默不語,目光死死盯著許敬文,久久沒有說話。

  許敬文始終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不閃不避,臉上既沒有刻意的討好諂媚,也沒有無端的挑釁張狂,始終是那份淡然沉穩的模樣。

  良久,劉繼祖忽然再次笑了起來,這一次,笑容里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玩味:「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你比恁爹強太多了,恁爹只會一味告狀、送禮、托人情,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啥也沒弄成。可你不一樣,你這孩子,心思通透,懂得審時度勢,知道對啥人說啥話,啥時候該說,啥時候不該說,是個聰明人。」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許敬文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小子,我記住你了。往後要是你能闖出一番名堂,咱們說不定還有打交道的機會;但要是你終究碌碌無為,一事無成——那也別怪旁人心狠,要怪,就只怪你出身平凡,命不如人。」


  話音落下,劉繼祖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兩名打手,大步離開了私塾。

  直到那囂張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學堂里壓抑的氣氛才終於消散,眾人紛紛長出一口氣,壓抑許久的呼吸聲重新響起。

  周家寶第一時間衝到許敬文身邊,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敬文,剛才可嚇死我了!那劉繼祖一看就不是善茬,你怎麼能一點都不害怕,還敢跟他說那樣的話?」

  許敬文沒有回應,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桌上的筆,想要繼續練字,可他垂在桌下的手,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絕對的權勢與強權面前,自己引以為傲的聰明才智、三寸不爛之舌、讀書人的一身傲骨,全都不堪一擊,毫無用處。倘若劉繼祖當真想要對他下手,根本無需親自動手,身邊的打手便能輕易將他置於死地,他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那一刻,他心底清晰地生出一個念頭:他必須擁有更強大的本事。不再僅僅是讀書治學的才學,而是能在這弱肉強食、強權當道的世間,護住家人、站穩腳跟,在狼群環伺的困境裡,安然活下去的本事。

  當夜,夜深人靜,屋內燭火搖曳,映著許敬文年少卻堅毅的臉龐。他端坐案前,提筆鋪紙,給遠在陳州習武的哥哥許敬武,寫下一封家書。

  信中文字簡短,語氣平和,只寥寥數語:

  「敬武兄如晤:家中近來諸事尚可,唯劉家再起事端,父親憂思過度,染病在床。弟在私塾一切安好,課業如常,望兄無需掛念。兄在陳州習武,務必倍加勤勉,苦練本領。弟深信,今日所受之屈辱與隱忍,皆為來日自強自立之根基。望兄多多保重,照料好自身。弟敬文頓首。」

  寫完正文,許敬文小心翼翼將信紙折好,裝進信封,封口封牢。隨後,他又重新拿起筆,在信封背面,提筆寫下一行小字,字跡力透紙背:「兄當知,這世上沒人能保護我們,除了我們自己。」

  這句話,他沒有寫進正文,也未曾對旁人言說,可他深知,一母同胞的兄弟,心意相通,有些話無需明說,哥哥定然能讀懂他字里的深意,更能明白他心底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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