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災年立威
光緒十八年，壬辰，大旱。
打開春兒起，老天爺就耷拉著臉，半滴透雨都沒往下落。地里的麥子好歹拱出了苗，可剛長到膝蓋高，就蔫頭耷腦地打了卷，麥葉枯得發脆，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跟被野火燒過似的，半點精氣神都沒有。熬到農曆四月，天依舊旱得冒火，田地里裂出的大縫子，能直直塞進成年人的拳頭，土坷垃踩在腳下，硌得腳心疼，揚起來全是漫天黃土，連點濕乎氣都尋不見。
莊稼人的心，算是徹底揪到了嗓子眼，急得團團轉。
在這豫東平原上，啥災荒都比不上旱災嚇人。光緒十三年發大水，還能往高坡崗子上跑，能撿條活命；可這旱災一來，地裂河干，草枯苗死，往哪兒躲？天不降雨，地里不長吃食，人沒糧填肚子，牲口沒草料嚼，熬到最後，樹皮得剝光，草根得啃淨，再往後，那易子而食、人吃人的慘禍，眼瞅著就要重演。
距今不過十五年的光緒三年，那場餓殍遍野的「丁戊奇荒」，還深深刻在老輩人的骨頭縫裡。一提起那年的慘狀，上了年紀的老人渾身都打哆嗦，牙花子都發酸。河南全省，餓死的、病死的、逃荒死在半路的，少說也有幾百萬口人。雍城縣這一帶，更是重災區裡的重災，好些村子整村整村地死絕戶，街上、田埂上倒著屍首，連個抬棺埋人的勞力都找不著，全縣餓死的十分之二三，風吹過，只剩一股子讓人揪心的死氣。
許守朴悶坐在堂屋的舊木椅上，兩眼直勾勾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半天沒挪窩。老槐樹也遭了旱，原本濃綠的葉子蔫巴巴地垂著，枝椏沒半點舒展的樣子，連風颳過都沒聲響，好似也在低著頭，求著老天爺開開眼，降場救命雨。
「爹，今年這租子……咱咋跟佃戶們說？」十一歲的許敬文掀著門帘走進來，個頭已經躥得老高，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說話的腔調，實在又懇切。
許守朴聞言，扯著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擺了擺粗糙的大手：「租子？眼下地里的莊稼都快旱死透了，佃戶們自家都揭不開鍋，拿啥交租？這租子，咱不收了，一粒都不收！先緊著自家人餬口，剩下的糧食，能救一個佃戶是一個，能幫一把是一把吧！」
許敬文默默點了點頭，心裡快速盤算起家裡的存糧底細。
許家統共三百多畝地，百來畝讓趙家搶了去，一百畝佃給了鄉鄰耕種，百十來畝自家打理。這兩年為了跟劉家打官司，賠出去不少銀子，家底早就空了大半，糧倉里的存糧，省吃儉用也只夠自家人吃一年半載。若是這旱情再熬上幾個月，就得拿著銀子去外鄉買糧。
可真到了大災荒的年月，手裡攥著銀子，也未必能買到一口糧啊！
另一邊，劉德茂早就動了歪心思，開始大肆囤糧。
他名下的三家糧行，打去年秋收就開始瘋了似的收糧，不光收本地農戶手裡的餘糧，還派人從周邊幾個縣往回販運。他開出的糧價，比尋常糧商高上幾分，農戶們自然都願意把糧食賣給他。更有傳言在鄉里傳開，說他跟縣衙里的官老爺勾連在了一起，縣府糧倉里的官糧，也要轉到他手裡，由他打著「代售」的名頭把控。
這哪是做買賣，分明是趁著天災，發國難財！
等全縣的糧食都攥在他劉德茂手裡，到時候一斗糧賣多少錢，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窮苦農戶買不起，就只能在家等著餓死。真要是有人鬧起事來，他家裡養著護院的丁勇，手裡又握著縣衙的關係，鎮壓百姓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這些彎彎繞繞，許敬文看得明明白白，心裡跟明鏡似的。
可他沒聲張，也沒莽撞行事。他心裡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年紀和勢力，根本動不了根基深厚的劉德茂。當下能做的，只有先守住自家許家莊，護住跟著許家討生活的佃戶和鄉鄰，不讓大家活活餓死。
想定主意，許敬文立刻讓管家把自家佃戶都召集到了曬穀場上，當著眾人的面，一字一句說出了三條規矩，說得鏗鏘有力：
「頭一條，今年的租子，全免！俺許家一粒糧食都不收，大夥甭為租子犯愁！」
「第二條，但凡在俺許家地里幹活的佃戶，不管幹多干少，每天管一頓飽飯，菜是糙了點，但干饃、稀湯管夠，絕不讓大夥餓著肚子幹活！」
「第三條，各家都回去清點自家存糧，要是真不夠吃到下雨的，來許家按人頭借糧，一分利息都不收，等來年莊稼豐收了，再還回來就行！」
這三句話一落地，整個許家莊瞬間炸了鍋，男女老少都議論紛紛。
不光許家的佃戶喜出望外，連周邊村子的百姓聽說了，也都扶老攜幼，跑來找許敬文借糧。許敬文心裡有譜，不是誰來借都給，他讓管家挨家挨戶摸底細，分清誰是真的斷了糧、揭不開鍋的實在人，誰是想渾水摸魚、多占便宜的滑頭。真要是日子過不下去的，二話不說借糧；想著投機取巧的，直接婉言拒絕，半粒糧都不給。
「許家這是要散盡家財救鄉親啊，真是活菩薩！」有鄉鄰蹲在牆根下，忍不住念叨。
「散了也比讓劉家那黑心肝的搶了去強，許老爺家的小子是個明白人！」有人接話道。
「可劉家那老狐狸要是知道了，能輕易放過許家？咱這地界，劉家可是說一不二的！」也有人皺著眉頭，滿心擔憂。
「那誰能說得准哩……只盼著老天爺開開眼，別再為難咱老百姓了！」
議論歸議論，餓著肚子的百姓顧不上多想，能借到一口救命糧，就已經謝天謝地，對著許家的方向連連作揖。
許家莊這番動靜，沒過兩天就傳到了劉德茂的耳朵里。
彼時，劉德茂正斜倚在自家花園的藤椅上，慢悠悠品著熱茶，聽管家躬身說完許敬文的所作所為，他慢悠悠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開口：「許守朴那個窩囊廢，一輩子膽小怕事，沒成想生了個有主意的兒子。這小子鬼精得很，他眼下借糧出去，將來收回來的哪是糧食，是方圓十里八鄉的人心！」
「老爺，那咱要不要……」管家湊上前，抬手做了個暗中動手的手勢，眼神陰鷙。
「急啥？沉住氣！」劉德茂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讓他可勁兒借，可勁兒賑災！這災年荒月的，他借出去十斗糧，九斗都別想收回來。等他許家糧倉空了，我看他咋收場！要麼乖乖賣地還債，要麼當活菩薩當到傾家蕩產，不管走哪條路，最後占便宜的，都是我劉家！」
管家一聽，瞬間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哈腰：「老爺高見！還是老爺想得長遠，小人比不上！」
劉德茂嘴角的笑意愈發陰冷，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被刀子刻出來的，透著一股狠戾。
可他千算萬算，偏偏算錯了一件事——許敬文，根本不是許守朴那樣的軟性子。
許敬文心裡清楚，借出去的糧食，大概率有不少收不回來。所以他每借出去一斗糧，都讓管家仔仔細細記在帳本上，讓借糧人親手打條子、按手印，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不是他不信任鄉鄰，是他明白，立好了規矩，大夥心裡都踏實。若是毫無章法地亂給，旁人反倒覺得許家錢多燒得慌，不會珍惜這救命的糧食。
這場要命的旱災，整整持續了五個月。
從四月到八月，雍城縣一帶愣是沒下過一場像樣的雨，別說透雨，連毛毛雨都沒見過。地里的麥子徹底絕收，本該播種的秋莊稼，也因為地太旱，壓根沒法下種。大大小小的河道全都干見底，露出乾裂的河床，村裡的水井水位一降再降，連往日寬闊的惠河，都瘦成了一條不起眼的小溪，水流細得跟線似的。
許家莊周邊十幾個村子，幾百口百姓，全靠著許家借出的糧食，才勉強吊著性命，沒被餓死。
許敬文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翻看糧倉帳本，核對存糧數目，再跟管家商量當天的放糧數量，半點不敢馬虎。他特意定下死規矩：每天放糧的數量固定不變，百姓按順序排隊，先到先得，發完立馬停手。若是有人敢借著領糧囤積居奇、倒買倒賣，一旦被發現，立刻取消借糧資格，還要追究責任，絕不姑息。
這條規矩一立，再也沒人敢搗亂使壞。
大夥心裡都透亮，如今這方圓幾十里，也就許家還肯敞開借糧、救百姓性命。要是真被許家拉進黑名單，斷了口糧，那就只能在家等著餓死，半點活路都沒有。
熬到農曆七月，災情愈發嚴重，百姓的日子更難熬了。
劉德茂覺得時機成熟，終於露出了貪婪的獠牙，開始天價賣糧。平日裡一百文一斗的小麥，直接漲到五百文，沒過幾天，又瘋漲到八百文。普通農戶累死累活干一年，收入也就十幾兩銀子，可一石麥子就要五兩銀子，這般天價，尋常百姓誰能買得起？
買不起糧，就有人被逼得走投無路，開始鋌而走險搶糧。
先是小股流民趁著夜色，偷偷摸進村子偷糧食，後來膽子越來越大，光天化日之下就敢上門強搶。周邊好幾個村子的農戶，糧倉被直接撬開，存糧被搬得一乾二淨，哭天搶地的聲音傳遍了鄉野。
許家莊，也成了這些流民覬覦的目標，危機四伏。
許敬文當機立斷，把莊裡的青壯年全都組織起來，分成三班，晝夜輪流巡邏，守住莊子的各個出入口。他又找來村裡的鐵匠，連夜趕製了三十把梭鏢，分發給巡邏的漢子們。還讓人在莊子四角搭建瞭望台，安排人輪流值守，一旦發現流民動向，立刻敲鑼報警，通知全村人防備。
這些禦敵的辦法，有的是他從書本上學來的，有的是結合莊子情況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有不少，是遠在陳州府的哥哥許敬武寫信教他的。許敬武在陳州府學了幾年武藝，不光練就了一身好功夫，還通曉行軍布陣、屯墾戍邊的道理，他把這些本事一一寫在信里，寄給弟弟，反覆提醒他，如今天下不太平，亂世眼看就要來了，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備，護住家人和鄉鄰。
許敬文把哥哥的來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里的好些段落，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他心裡比誰都明白，哥哥說的一點都沒錯——這世道，真的要亂了。
八月十五中秋這天，許家莊迎來了最大的一場考驗。
三百多個流民，從東邊烏泱泱地涌了過來，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手裡攥著棍棒、鋤頭、菜刀，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身材粗壯的大漢，自稱「張大刀」。這些人都是周邊幾個縣的災民，莊稼絕收，家裡沒半點存糧，劉家的糧又貴得買不起，實在走投無路，只能鋌而走險搶糧求生。
他們早就聽說許家莊有存糧，許家人心善肯賑災，便一股腦地沖了過來。
張大刀站在許家莊寨牆外面，扯著粗啞的嗓子大喊，聲音震得人耳朵發疼：「裡面的人聽著！俺們不要別的，只要一口活命糧！你們識相點，趕緊打開糧倉門，分俺點兒糧食，大夥相安無事！要是敢不識抬舉，就別怪俺們心狠手辣，衝進去搶個乾淨！」
寨牆下的百姓，嚇得臉色慘白，腿腳都忍不住發抖，紛紛躲在青壯年身後。
許敬文穩步登上寨牆，俯身往下望去。
三百多個流民，個個餓得皮包骨頭，臉上滿是絕望，可眼睛裡卻冒著餓極了的綠光，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看著讓人心裡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波瀾，讓自己保持鎮定。
緊接著，他開口說話，聲音不算洪亮，卻格外沉穩，借著風勢，清清楚楚傳到了每一個流民耳朵里：「俺是許敬文，這許家莊，眼下是俺主事！」
張大刀眯著眼睛打量著寨牆上的少年，滿臉不屑：「小娃娃，你說了算？」
「俺說了算。」許敬文目光堅定，迎著對方的視線，「你們想要糧，俺許家有！但絕不是你們這樣打打殺殺、硬搶的要法！」
張大刀冷笑一聲，攥緊了手裡的大刀，語氣蠻橫：「不搶咋要？難不成還要俺們給你下跪磕頭，求你施捨？」
「不用下跪，也不用磕頭！」許敬文朗聲回道，擲地有聲，「你們按俺的規矩來，進莊子老老實實排隊，每人領一份糧，不多不少，剛好夠吃三天。三天之後還沒活路，再來排隊領就是！」
張大刀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少年會這麼說，滿臉狐疑：「你個小娃娃，說話當真？可別騙俺們！」
「俺許敬文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到做到！」許敬文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波瀾，「但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敢趁機哄搶、不守規矩，俺莊子上這三十條梭鏢，可不是吃素的！你們三百多人，俺只有三十個巡邏的漢子，真要是打起來，你們死的人，肯定比俺們多得多！你們是來求活命的，不是來尋死的，對吧？」
話音落下，寨牆外一片沉默。
風呼呼地刮過寨牆，吹得許敬文的衣角獵獵作響，也吹得流民們手裡的棍棒微微晃動。
張大刀回頭看了看身後餓得奄奄一息的鄉親，又抬頭看了看寨牆上，那些手握梭鏢、眼神堅定的許家莊青壯年，咬了咬牙，狠狠說道：「好！俺就信你這一回！要是你敢耍花招、騙俺們，俺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得衝進去弄死你！」
「俺沒必要耍花招。」許敬文直接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有力量，「俺要是不想給你們糧，早就下令放箭，把你們攔在外面了。俺肯站在這裡跟你們說話，就是誠心誠意想給大夥一條活路。但這糧，是俺誠心送的，不是被你們搶的，這規矩，不能破！」
張大刀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最終把手裡的大刀猛地往地上一插，悶聲道：「行！開門！俺們信你！」
許敬文揮了揮手，讓人緩緩打開寨門，放流民有序進入。
他說到做到，讓管家搬來糧倉，給每個流民盛一碗小米，不多不少，剛好夠回家煮一鍋稀粥，吊著性命。領糧的流民排起長長的隊伍，從寨門口一直延伸到莊子外面，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敢搗亂。
許敬文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心裡卻在飛快算帳。
這一天，足足發出去五石糧食，換算成銀子，就是幾十兩。若是天天這麼發放，許家的存糧，撐不過一個月。他必須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不能看著這些流民活活餓死，也不能讓許家掏空家底、徹底垮掉。
他坐在堂屋裡，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終於打定了主意——以工代賑。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消息傳了出去：但凡想來許家領糧的流民，都要出力幹活。修水渠、挖水井、築寨牆、開荒地，不管啥活計，只要肯出力，干一天活，就領一天的糧。實在干不動重活的老人、年紀小的孩子，另行安排，也能領到一口口糧。
這個法子一出，瞬間解決了大難題。
流民們有活干、有糧吃，不用再鋌而走險搶糧，心裡踏實了；許家莊也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修好的水渠，等下雨後能引水灌溉農田；挖深的水井，能解決全村人的吃水問題；加固的寨牆，能更好地防備匪患；新開墾的荒地，來年就能種上莊稼。
一舉多得，兩全其美。
消息傳開後，周邊幾個莊子的地主鄉紳，都紛紛跑來許家莊取經，拉著許敬文問，這麼好的法子，到底是咋想出來的。
許敬文只是淡淡一笑，客氣回道：「沒啥稀奇的，都是從老祖宗的書上看來的法子。」
他沒撒謊，《孟子》里早有記載——「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意思就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讓他們出力幹活，即便辛苦，百姓也不會心生埋怨。
可這般把書本上的道理，活學活用用到災荒年月，穩住民心、渡過難關，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這場席捲豫東的大旱災，讓年僅十四歲的許敬文，在方圓幾十里徹底樹立起了威望。
以前，鄉鄰們提起他，只會說一句「許家莊許家的二小子」；如今，不管老少，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許先生」。
不是因為他書讀得好、學問深，而是因為在所有人都快被餓死、走投無路的絕境裡，是他穩住了局面，給了鄉親們一條活路，護住了一方百姓的性命。
做一百件不痛不癢的小事，不如在危急關頭，做一件護住百姓的正事。這是十四歲的許敬文，在這場大旱里，用親身經歷悟出的道理，而這個道理，他堅守了一輩子。
劉德茂自然也聽說了許敬文以工代賑、收服民心的所作所為。
他依舊坐在自家花園裡，手裡端著溫熱的茶碗，卻半天沒喝一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老爺，這許家小子年紀輕輕，手段不一般，絕不是省油的燈，咱不能再放任他了！」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里滿是擔憂。
「俺知道。」劉德茂緩緩放下茶碗，站起身，在花園裡來回踱步，聲音冷得像冰，「許守朴一輩子窩囊，任人拿捏，沒成想生了這麼個有本事的兒子。才十一歲，就能把一莊子人管得服服帖帖，還能讓流民心甘情願替他幹活，這份心智、這份手段，俺十四歲的時候，遠遠比不上！」
「那……老爺，咱要不要趁他還沒長大、勢力沒起來，先下手廢了他？永絕後患！」管家試探著問道。
劉德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冷冷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嚇得管家渾身一哆嗦，趕緊低下頭。「你當俺是山上的土匪？只會打打殺殺？俺劉德茂在這豫東平原混了幾十年，靠的不是殺人放火，是腦子！連一個半大孩子都對付不了，俺還有臉在這雍城縣混？」
管家嚇得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言。
劉德茂轉身坐回藤椅上，重新端起茶碗，輕輕吹開碗裡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讓他可勁兒折騰，隨便他賑災、修渠、挖井。可他忘了一個最根本的理——這糧食，是從地里長出來的，這地，到底是誰的？是他許敬文的，還是俺劉德茂的？」
管家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門道，連忙躬身：「老爺的意思是……」
「地！」劉德茂一字一頓，語氣篤定，「只要俺把這雍城縣的地，全都攥在手裡，他許敬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你現在就去辦，把城北那三千畝鹼地再仔細查一遍，但凡還有零散的小農戶，一個都別放過，全都把地給俺買下來！俺要讓整個雍城縣東北鄉，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寸土地，都姓劉！」
「是！小人這就去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管家連忙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劉德茂端著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穿過花園高高的圍牆，直直望向東南方向。
東南十八里外，就是許家莊。
而許家莊的位置，恰好卡在他規劃好的整片大田莊的南邊界上。
這也就意味著，許家的家業，遲早都是他劉德茂盤子裡的菜，跑不掉，也躲不開。
打開春兒起，老天爺就耷拉著臉，半滴透雨都沒往下落。地里的麥子好歹拱出了苗，可剛長到膝蓋高，就蔫頭耷腦地打了卷，麥葉枯得發脆，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跟被野火燒過似的，半點精氣神都沒有。熬到農曆四月，天依舊旱得冒火，田地里裂出的大縫子，能直直塞進成年人的拳頭，土坷垃踩在腳下，硌得腳心疼，揚起來全是漫天黃土，連點濕乎氣都尋不見。
莊稼人的心，算是徹底揪到了嗓子眼，急得團團轉。
在這豫東平原上，啥災荒都比不上旱災嚇人。光緒十三年發大水，還能往高坡崗子上跑，能撿條活命；可這旱災一來，地裂河干，草枯苗死，往哪兒躲？天不降雨，地里不長吃食，人沒糧填肚子，牲口沒草料嚼，熬到最後，樹皮得剝光，草根得啃淨，再往後，那易子而食、人吃人的慘禍，眼瞅著就要重演。
距今不過十五年的光緒三年，那場餓殍遍野的「丁戊奇荒」，還深深刻在老輩人的骨頭縫裡。一提起那年的慘狀，上了年紀的老人渾身都打哆嗦，牙花子都發酸。河南全省，餓死的、病死的、逃荒死在半路的，少說也有幾百萬口人。雍城縣這一帶，更是重災區裡的重災，好些村子整村整村地死絕戶，街上、田埂上倒著屍首，連個抬棺埋人的勞力都找不著，全縣餓死的十分之二三，風吹過，只剩一股子讓人揪心的死氣。
許守朴悶坐在堂屋的舊木椅上，兩眼直勾勾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半天沒挪窩。老槐樹也遭了旱，原本濃綠的葉子蔫巴巴地垂著，枝椏沒半點舒展的樣子，連風颳過都沒聲響，好似也在低著頭，求著老天爺開開眼，降場救命雨。
「爹，今年這租子……咱咋跟佃戶們說？」十一歲的許敬文掀著門帘走進來，個頭已經躥得老高，褪去了孩童的稚氣，眉眼間透著一股子與年紀不符的沉穩，說話的腔調，實在又懇切。
許守朴聞言，扯著嘴角露出一抹苦澀的笑，擺了擺粗糙的大手：「租子？眼下地里的莊稼都快旱死透了，佃戶們自家都揭不開鍋，拿啥交租？這租子，咱不收了，一粒都不收！先緊著自家人餬口，剩下的糧食，能救一個佃戶是一個，能幫一把是一把吧！」
許敬文默默點了點頭，心裡快速盤算起家裡的存糧底細。
許家統共三百多畝地，百來畝讓趙家搶了去，一百畝佃給了鄉鄰耕種，百十來畝自家打理。這兩年為了跟劉家打官司，賠出去不少銀子，家底早就空了大半，糧倉里的存糧，省吃儉用也只夠自家人吃一年半載。若是這旱情再熬上幾個月，就得拿著銀子去外鄉買糧。
可真到了大災荒的年月，手裡攥著銀子，也未必能買到一口糧啊！
另一邊，劉德茂早就動了歪心思，開始大肆囤糧。
他名下的三家糧行，打去年秋收就開始瘋了似的收糧，不光收本地農戶手裡的餘糧，還派人從周邊幾個縣往回販運。他開出的糧價，比尋常糧商高上幾分，農戶們自然都願意把糧食賣給他。更有傳言在鄉里傳開，說他跟縣衙里的官老爺勾連在了一起，縣府糧倉里的官糧，也要轉到他手裡，由他打著「代售」的名頭把控。
這哪是做買賣，分明是趁著天災，發國難財！
等全縣的糧食都攥在他劉德茂手裡，到時候一斗糧賣多少錢，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窮苦農戶買不起，就只能在家等著餓死。真要是有人鬧起事來，他家裡養著護院的丁勇，手裡又握著縣衙的關係，鎮壓百姓的時候，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這些彎彎繞繞，許敬文看得明明白白，心裡跟明鏡似的。
可他沒聲張，也沒莽撞行事。他心裡清楚，以自己如今的年紀和勢力，根本動不了根基深厚的劉德茂。當下能做的，只有先守住自家許家莊，護住跟著許家討生活的佃戶和鄉鄰，不讓大家活活餓死。
想定主意，許敬文立刻讓管家把自家佃戶都召集到了曬穀場上，當著眾人的面，一字一句說出了三條規矩，說得鏗鏘有力：
「頭一條，今年的租子，全免！俺許家一粒糧食都不收，大夥甭為租子犯愁！」
「第二條，但凡在俺許家地里幹活的佃戶，不管幹多干少，每天管一頓飽飯，菜是糙了點，但干饃、稀湯管夠，絕不讓大夥餓著肚子幹活！」
「第三條，各家都回去清點自家存糧，要是真不夠吃到下雨的，來許家按人頭借糧，一分利息都不收，等來年莊稼豐收了，再還回來就行！」
這三句話一落地，整個許家莊瞬間炸了鍋，男女老少都議論紛紛。
不光許家的佃戶喜出望外，連周邊村子的百姓聽說了，也都扶老攜幼，跑來找許敬文借糧。許敬文心裡有譜，不是誰來借都給，他讓管家挨家挨戶摸底細，分清誰是真的斷了糧、揭不開鍋的實在人，誰是想渾水摸魚、多占便宜的滑頭。真要是日子過不下去的，二話不說借糧；想著投機取巧的，直接婉言拒絕，半粒糧都不給。
「許家這是要散盡家財救鄉親啊，真是活菩薩！」有鄉鄰蹲在牆根下，忍不住念叨。
「散了也比讓劉家那黑心肝的搶了去強，許老爺家的小子是個明白人！」有人接話道。
「可劉家那老狐狸要是知道了，能輕易放過許家？咱這地界，劉家可是說一不二的！」也有人皺著眉頭，滿心擔憂。
「那誰能說得准哩……只盼著老天爺開開眼，別再為難咱老百姓了！」
議論歸議論，餓著肚子的百姓顧不上多想，能借到一口救命糧，就已經謝天謝地，對著許家的方向連連作揖。
許家莊這番動靜，沒過兩天就傳到了劉德茂的耳朵里。
彼時，劉德茂正斜倚在自家花園的藤椅上，慢悠悠品著熱茶，聽管家躬身說完許敬文的所作所為，他慢悠悠放下茶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慢悠悠開口：「許守朴那個窩囊廢，一輩子膽小怕事，沒成想生了個有主意的兒子。這小子鬼精得很，他眼下借糧出去，將來收回來的哪是糧食，是方圓十里八鄉的人心！」
「老爺，那咱要不要……」管家湊上前，抬手做了個暗中動手的手勢，眼神陰鷙。
「急啥？沉住氣！」劉德茂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讓他可勁兒借，可勁兒賑災！這災年荒月的，他借出去十斗糧，九斗都別想收回來。等他許家糧倉空了，我看他咋收場！要麼乖乖賣地還債，要麼當活菩薩當到傾家蕩產，不管走哪條路，最後占便宜的，都是我劉家！」
管家一聽，瞬間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哈腰：「老爺高見！還是老爺想得長遠，小人比不上！」
劉德茂嘴角的笑意愈發陰冷，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被刀子刻出來的，透著一股狠戾。
可他千算萬算，偏偏算錯了一件事——許敬文，根本不是許守朴那樣的軟性子。
許敬文心裡清楚，借出去的糧食，大概率有不少收不回來。所以他每借出去一斗糧，都讓管家仔仔細細記在帳本上，讓借糧人親手打條子、按手印，一筆一筆記得明明白白。不是他不信任鄉鄰，是他明白，立好了規矩，大夥心裡都踏實。若是毫無章法地亂給，旁人反倒覺得許家錢多燒得慌，不會珍惜這救命的糧食。
這場要命的旱災，整整持續了五個月。
從四月到八月，雍城縣一帶愣是沒下過一場像樣的雨，別說透雨，連毛毛雨都沒見過。地里的麥子徹底絕收，本該播種的秋莊稼，也因為地太旱，壓根沒法下種。大大小小的河道全都干見底，露出乾裂的河床，村裡的水井水位一降再降，連往日寬闊的惠河，都瘦成了一條不起眼的小溪，水流細得跟線似的。
許家莊周邊十幾個村子，幾百口百姓，全靠著許家借出的糧食，才勉強吊著性命，沒被餓死。
許敬文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翻看糧倉帳本，核對存糧數目，再跟管家商量當天的放糧數量，半點不敢馬虎。他特意定下死規矩：每天放糧的數量固定不變，百姓按順序排隊，先到先得，發完立馬停手。若是有人敢借著領糧囤積居奇、倒買倒賣，一旦被發現，立刻取消借糧資格，還要追究責任，絕不姑息。
這條規矩一立，再也沒人敢搗亂使壞。
大夥心裡都透亮，如今這方圓幾十里，也就許家還肯敞開借糧、救百姓性命。要是真被許家拉進黑名單，斷了口糧，那就只能在家等著餓死，半點活路都沒有。
熬到農曆七月，災情愈發嚴重，百姓的日子更難熬了。
劉德茂覺得時機成熟，終於露出了貪婪的獠牙，開始天價賣糧。平日裡一百文一斗的小麥，直接漲到五百文，沒過幾天，又瘋漲到八百文。普通農戶累死累活干一年，收入也就十幾兩銀子，可一石麥子就要五兩銀子，這般天價，尋常百姓誰能買得起？
買不起糧，就有人被逼得走投無路，開始鋌而走險搶糧。
先是小股流民趁著夜色，偷偷摸進村子偷糧食，後來膽子越來越大，光天化日之下就敢上門強搶。周邊好幾個村子的農戶，糧倉被直接撬開，存糧被搬得一乾二淨，哭天搶地的聲音傳遍了鄉野。
許家莊，也成了這些流民覬覦的目標，危機四伏。
許敬文當機立斷，把莊裡的青壯年全都組織起來，分成三班，晝夜輪流巡邏，守住莊子的各個出入口。他又找來村裡的鐵匠，連夜趕製了三十把梭鏢，分發給巡邏的漢子們。還讓人在莊子四角搭建瞭望台，安排人輪流值守，一旦發現流民動向，立刻敲鑼報警，通知全村人防備。
這些禦敵的辦法，有的是他從書本上學來的，有的是結合莊子情況自己琢磨出來的，還有不少，是遠在陳州府的哥哥許敬武寫信教他的。許敬武在陳州府學了幾年武藝，不光練就了一身好功夫，還通曉行軍布陣、屯墾戍邊的道理，他把這些本事一一寫在信里，寄給弟弟，反覆提醒他，如今天下不太平，亂世眼看就要來了，一定要提前做好防備，護住家人和鄉鄰。
許敬文把哥哥的來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信里的好些段落，都能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他心裡比誰都明白，哥哥說的一點都沒錯——這世道，真的要亂了。
八月十五中秋這天，許家莊迎來了最大的一場考驗。
三百多個流民，從東邊烏泱泱地涌了過來，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手裡攥著棍棒、鋤頭、菜刀，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身材粗壯的大漢，自稱「張大刀」。這些人都是周邊幾個縣的災民，莊稼絕收，家裡沒半點存糧，劉家的糧又貴得買不起，實在走投無路，只能鋌而走險搶糧求生。
他們早就聽說許家莊有存糧，許家人心善肯賑災，便一股腦地沖了過來。
張大刀站在許家莊寨牆外面，扯著粗啞的嗓子大喊，聲音震得人耳朵發疼：「裡面的人聽著！俺們不要別的，只要一口活命糧！你們識相點，趕緊打開糧倉門，分俺點兒糧食，大夥相安無事！要是敢不識抬舉，就別怪俺們心狠手辣，衝進去搶個乾淨！」
寨牆下的百姓，嚇得臉色慘白，腿腳都忍不住發抖，紛紛躲在青壯年身後。
許敬文穩步登上寨牆，俯身往下望去。
三百多個流民，個個餓得皮包骨頭，臉上滿是絕望，可眼睛裡卻冒著餓極了的綠光，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看著讓人心裡發緊。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波瀾，讓自己保持鎮定。
緊接著，他開口說話，聲音不算洪亮，卻格外沉穩，借著風勢，清清楚楚傳到了每一個流民耳朵里：「俺是許敬文，這許家莊，眼下是俺主事！」
張大刀眯著眼睛打量著寨牆上的少年，滿臉不屑：「小娃娃，你說了算？」
「俺說了算。」許敬文目光堅定，迎著對方的視線，「你們想要糧，俺許家有！但絕不是你們這樣打打殺殺、硬搶的要法！」
張大刀冷笑一聲，攥緊了手裡的大刀，語氣蠻橫：「不搶咋要？難不成還要俺們給你下跪磕頭，求你施捨？」
「不用下跪，也不用磕頭！」許敬文朗聲回道，擲地有聲，「你們按俺的規矩來，進莊子老老實實排隊，每人領一份糧，不多不少，剛好夠吃三天。三天之後還沒活路，再來排隊領就是！」
張大刀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少年會這麼說，滿臉狐疑：「你個小娃娃，說話當真？可別騙俺們！」
「俺許敬文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到做到！」許敬文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沒有半分波瀾，「但醜話說在前頭——誰要是敢趁機哄搶、不守規矩，俺莊子上這三十條梭鏢，可不是吃素的！你們三百多人，俺只有三十個巡邏的漢子，真要是打起來，你們死的人，肯定比俺們多得多！你們是來求活命的，不是來尋死的，對吧？」
話音落下，寨牆外一片沉默。
風呼呼地刮過寨牆，吹得許敬文的衣角獵獵作響，也吹得流民們手裡的棍棒微微晃動。
張大刀回頭看了看身後餓得奄奄一息的鄉親，又抬頭看了看寨牆上，那些手握梭鏢、眼神堅定的許家莊青壯年，咬了咬牙，狠狠說道：「好！俺就信你這一回！要是你敢耍花招、騙俺們，俺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得衝進去弄死你！」
「俺沒必要耍花招。」許敬文直接打斷他，語氣平靜卻有力量，「俺要是不想給你們糧，早就下令放箭，把你們攔在外面了。俺肯站在這裡跟你們說話，就是誠心誠意想給大夥一條活路。但這糧，是俺誠心送的，不是被你們搶的，這規矩，不能破！」
張大刀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最終把手裡的大刀猛地往地上一插，悶聲道：「行！開門！俺們信你！」
許敬文揮了揮手，讓人緩緩打開寨門，放流民有序進入。
他說到做到，讓管家搬來糧倉，給每個流民盛一碗小米，不多不少，剛好夠回家煮一鍋稀粥，吊著性命。領糧的流民排起長長的隊伍，從寨門口一直延伸到莊子外面，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敢搗亂。
許敬文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心裡卻在飛快算帳。
這一天，足足發出去五石糧食，換算成銀子，就是幾十兩。若是天天這麼發放，許家的存糧，撐不過一個月。他必須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不能看著這些流民活活餓死，也不能讓許家掏空家底、徹底垮掉。
他坐在堂屋裡，翻來覆去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終於打定了主意——以工代賑。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消息傳了出去：但凡想來許家領糧的流民，都要出力幹活。修水渠、挖水井、築寨牆、開荒地，不管啥活計，只要肯出力，干一天活，就領一天的糧。實在干不動重活的老人、年紀小的孩子，另行安排，也能領到一口口糧。
這個法子一出，瞬間解決了大難題。
流民們有活干、有糧吃，不用再鋌而走險搶糧，心裡踏實了；許家莊也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修好的水渠，等下雨後能引水灌溉農田；挖深的水井，能解決全村人的吃水問題；加固的寨牆，能更好地防備匪患；新開墾的荒地，來年就能種上莊稼。
一舉多得，兩全其美。
消息傳開後，周邊幾個莊子的地主鄉紳，都紛紛跑來許家莊取經，拉著許敬文問，這麼好的法子，到底是咋想出來的。
許敬文只是淡淡一笑，客氣回道：「沒啥稀奇的，都是從老祖宗的書上看來的法子。」
他沒撒謊，《孟子》里早有記載——「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意思就是，為了讓百姓過上安穩日子，讓他們出力幹活，即便辛苦，百姓也不會心生埋怨。
可這般把書本上的道理，活學活用用到災荒年月，穩住民心、渡過難關，可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這場席捲豫東的大旱災，讓年僅十四歲的許敬文，在方圓幾十里徹底樹立起了威望。
以前，鄉鄰們提起他，只會說一句「許家莊許家的二小子」；如今，不管老少，都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許先生」。
不是因為他書讀得好、學問深，而是因為在所有人都快被餓死、走投無路的絕境裡，是他穩住了局面，給了鄉親們一條活路，護住了一方百姓的性命。
做一百件不痛不癢的小事，不如在危急關頭，做一件護住百姓的正事。這是十四歲的許敬文，在這場大旱里，用親身經歷悟出的道理，而這個道理，他堅守了一輩子。
劉德茂自然也聽說了許敬文以工代賑、收服民心的所作所為。
他依舊坐在自家花園裡，手裡端著溫熱的茶碗，卻半天沒喝一口，臉色陰沉得嚇人。
「老爺，這許家小子年紀輕輕，手段不一般，絕不是省油的燈，咱不能再放任他了！」管家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里滿是擔憂。
「俺知道。」劉德茂緩緩放下茶碗，站起身，在花園裡來回踱步，聲音冷得像冰，「許守朴一輩子窩囊，任人拿捏，沒成想生了這麼個有本事的兒子。才十一歲，就能把一莊子人管得服服帖帖，還能讓流民心甘情願替他幹活，這份心智、這份手段，俺十四歲的時候，遠遠比不上！」
「那……老爺，咱要不要趁他還沒長大、勢力沒起來，先下手廢了他？永絕後患！」管家試探著問道。
劉德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冷冷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冰寒刺骨，嚇得管家渾身一哆嗦，趕緊低下頭。「你當俺是山上的土匪？只會打打殺殺？俺劉德茂在這豫東平原混了幾十年，靠的不是殺人放火，是腦子！連一個半大孩子都對付不了，俺還有臉在這雍城縣混？」
管家嚇得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多言。
劉德茂轉身坐回藤椅上，重新端起茶碗，輕輕吹開碗裡的浮沫，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讓他可勁兒折騰，隨便他賑災、修渠、挖井。可他忘了一個最根本的理——這糧食，是從地里長出來的，這地，到底是誰的？是他許敬文的，還是俺劉德茂的？」
管家眼睛一亮，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門道，連忙躬身：「老爺的意思是……」
「地！」劉德茂一字一頓，語氣篤定，「只要俺把這雍城縣的地，全都攥在手裡，他許敬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天！你現在就去辦，把城北那三千畝鹼地再仔細查一遍，但凡還有零散的小農戶，一個都別放過，全都把地給俺買下來！俺要讓整個雍城縣東北鄉，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每一寸土地，都姓劉！」
「是！小人這就去辦，保證辦得妥妥帖帖！」管家連忙應聲，轉身快步離去。
劉德茂端著茶碗，慢慢抿了一口，目光穿過花園高高的圍牆，直直望向東南方向。
東南十八里外，就是許家莊。
而許家莊的位置，恰好卡在他規劃好的整片大田莊的南邊界上。
這也就意味著，許家的家業，遲早都是他劉德茂盤子裡的菜，跑不掉，也躲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