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兄弟分途
光緒十五年的初春，料峭寒風還裹著殘冬的冷意，漫過許家莊的黃土巷陌，許敬武便踏上了前往陳州府的路途。
啟程的那天，天邊還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連雄雞都未曾啼鳴，整個村莊沉在酣眠之中，唯有許家小院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的光影里，滿是不舍的溫情。許敬武背上早已收拾妥當的藍布包袱，包袱邊角被母親縫得嚴嚴實實，裡面裹著兩身漿洗得平整的換洗衣物，還有一雙針腳細密的新布鞋，那是母親熬了大半個通宵，就著油燈一針一線趕製出來的，鞋底厚實，鞋幫柔軟，藏著母親滿心的牽掛與期許。
他走到院門口，沒有絲毫遲疑，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朝著正屋的方向，恭恭敬敬給爹娘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碰到微涼的地面，每一下都沉實而鄭重，像是把對家的眷戀、對父母的愧疚，全都融進了這叩拜之中。磕完頭，他猛地站起身，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目送的親人，攥緊了背上的包袱，大步踏入了漫天的晨霧裡，背影決絕，只留下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消散在清冷的晨風裡。
許敬文孤零零地站在大門口，小手緊緊攥著門框，指尖泛白，睜著一雙澄澈又帶著不舍的眼睛，死死望著哥哥離去的方向。直到許敬武那高大的身影，被濃稠的晨霧一點點吞噬，最終徹底消失不見，他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哥哥許敬武比他足足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胳膊結實得比他的小腿還要粗壯，兄弟倆站在一處，眉眼間雖有幾分相似，身形卻差之甚遠，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只有許敬文知道，哥哥有著一顆比誰都柔軟溫熱的心。頭天深夜，他起夜時路過哥哥的房門，隔著薄薄的門板，聽見了壓抑的啜泣聲。哥哥把整張臉深深埋進枕頭裡，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聽得見壓抑的哽咽，和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那是對家萬般不舍，卻又不得不遠行的苦楚。他從不是怕去往陌生之地吃苦，只是捨不得年邁的爹娘，捨不得從小長大的家，捨不得這一方生他養他的故土。
許敬文依舊在門口佇立著，冷風拂過他單薄的衣衫，吹得他小臉發涼，直到母親紅著眼眶，輕聲喚他的名字，他才緩緩挪動腳步，回了屋。
「你哥這一走，往後家裡就剩你一個頂門的男孩了。」母親坐在炕邊，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聲音哽咽，「你爹身子骨向來不好，干不得重活，往後你要懂事，多幫襯著家裡，替你哥分擔幾分。」
許敬文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沒有多說一句話。可他小小的心裡，卻翻湧著萬千思緒：哥哥遠赴陳州府學武，練就一身好本事，將來便能憑一身力氣，護住全家安穩；自己留在家裡潛心讀書，考取功名，將來便能光耀許家門楣。父親常說，他們兄弟一文一武，相輔相成，往後再也沒人敢輕易欺負許家。
可年僅八歲的許敬文，心底卻隱隱生出一絲不安，總覺得事情遠沒有父親想得那般簡單。鄰村的劉家，向來蠻橫霸道，貪婪陰狠，如同餓極了的豺狼，盯上了許家的田地，幾番刁難，鬧上公堂，早已結下仇怨。那一家人，絕不會因為許家兄弟一個學武、一個讀書，就善罷甘休。他們是聞得一絲甜頭，便絕不會鬆口的惡狼，只會步步緊逼。父親把全家的希望，全都押在了他和哥哥身上，可他們終究還只是孩子，何時才能真正長大？等到他們有足夠的能力，與劉家正面抗衡的那一天，本就體弱多病的父親，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這些紛亂又沉重的念頭，在他小小的腦海里反覆盤旋，最終又默默沉在了心底。他不再多想，緩緩翻開膝上的《論語》，指尖撫過泛黃的書頁，繼續背誦前日未曾背完的章節：「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窗外，晨曦漸漸破開濃霧，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書頁上，墨色的字跡被陽光暈染，仿佛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爭先恐後地跳進他的眼裡，刻進他的心底。那一刻，許敬文忽然清晰地明白，這世間最靠得住的東西，從不是強硬的拳頭，也不是俗世的銀子，而是牢牢裝在自己腦子裡的學識與道理。
這些東西，紮根於心，誰也搶不走，誰也偷不去。
許敬武離家後的第三天，父親許守朴便拖著病弱的身子，四處托人，尋到了雍城縣頗有名望的龐舉人。
龐舉人大名龐世鈞，是雍城縣文壇數一數二的學究，光緒二年便高中舉人，只可惜後續會試屢屢落第，心灰意冷之下，便歸鄉開辦學塾，教書育人。數十年來，他教出的學生數不勝數，單是考中秀才的便有十餘人，廩生、貢生亦不乏其人，當真算得上桃李遍雍城，在當地頗有聲望。
可此人卻有個改不掉的毛病——生性勢利，極為看重門第出身。面對家境殷實的富家子弟，他總是和顏悅色，悉心教導；若是出身貧寒的窮苦孩子，他便冷眼相對，愛答不理，全然沒有讀書人的豁達與風骨。許家在雍城縣只是中等門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既無萬貫家財，也非名門望族，龐舉人起初壓根沒打算收下許敬文。只是架不住中間人再三登門，說了無數好話，又聽聞許敬文自幼天資聰穎，悟性過人，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他才鬆了口，勉強點頭應允。
入學那日，天空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細密如針，打濕了路面，泛起薄薄的水霧。許敬文跟著父親，踩著泥濘的土路，足足走了十八里路，才趕到龐舉人位於縣城的私塾。
踏入私塾院門，便見廳堂里坐著一位五十開外的老者，正是龐世鈞。他生得瘦高身形，頜下留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身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洗得微微發白，卻打理得十分整潔。他端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握著水菸袋，慢悠悠地吸著，吐出的白色煙霧，與窗外飄進來的雨霧交織在一起，瀰漫在廳堂之中，透著幾分疏離與威嚴。
「就是這孩子？」龐世鈞抬眼，斜著眼角，上下打量著站在一旁，身形瘦小卻站得筆直的許敬文，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
「正是犬子敬文，勞先生費心了。」許守朴連忙陪著滿臉恭敬的笑意，輕輕推了推許敬文的後背，「敬文，還不快給先生磕頭行禮。」
許敬文聞言，沒有絲毫怯意，徑直走到龐世鈞面前，雙膝跪地，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響頭，動作沉穩，禮數周全，全然不像一般孩童那般慌亂侷促。
龐世鈞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認可，也沒有嫌棄，他抬起手中的水菸袋，輕輕點了點身旁靠窗的一張書桌，語氣淡漠地吩咐：「去那邊坐著吧。今日講《孟子》，你且跟著一同聽講，即便一時聽不懂，也需靜心細聽，回去之後再自行琢磨參悟。」
許守朴又陪著說了幾句寒暄客套的話，留下備好的束脩，再三叮囑許敬文要謹遵師訓、用心讀書，這才依依不捨地告辭，冒雨離開了私塾。
許敬文默默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將書本整齊地擺放在桌上。剛一落座，旁邊便有幾個同窗探過頭，用好奇又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其中一個穿著錦緞長袍、身形胖乎乎的少年，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挑釁問道：「你就是從許家莊來的？聽說你們莊子跟劉各寨的劉家打官司，輸得一敗塗地？」
許敬文抬眼，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轉而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書本，神色淡然。
那胖子見他不理不睬，頓時咧嘴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咋了？是個啞巴？」
「你才是啞巴。」許敬文緩緩轉過頭，眼神清澈，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侵犯的疏離，「俺就是不想跟你說話。」
一句話，讓那胖子瞬間漲紅了臉，攥緊拳頭，正要起身發作，廳堂上方的龐世鈞忽然重重咳嗽一聲，聲音威嚴：「課堂之上，肅靜，不得喧譁！」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課堂，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龐世鈞緩緩翻開面前的《孟子》，蒼老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念誦著經典篇章：「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念到此處，他忽然頓住話音，銳利的目光從滿堂學子臉上一一掃過，最終穩穩落在許敬文身上，目光深沉，似有深意，仿佛在直白地告誡他：家世落敗，受人欺辱，往後這些苦難，你都要一一承受，無處可躲。
許敬文迎著龐世鈞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閃躲，也沒有半分怯懦，靜靜與他對視。
這第一堂課，許敬文便在心裡牢牢記住了一個道理：在這私塾里，從不會有人因為你家道落敗、官司失利，便對你心生憐憫。恰恰相反，旁人只會因為你的落魄與失意，更加變本加厲地想要欺負你。
只因在他們眼裡，欺負這樣的你，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下課鈴聲剛落，方才那個穿綢袍的胖子便立刻起身，快步堵在了許敬文的課桌前，擋住了他的去路。這胖子名叫周家寶，是縣城周家糧行的獨苗少爺，家境優渥，在龐世鈞的私塾里讀了兩年書，平日裡仗著家裡的權勢，在同窗中橫行霸道，是眾人不敢招惹的「小老大」。
「你多會兒說啥？不想跟俺說話？」周家寶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許敬文的胸口，滿臉驕橫，「你給俺聽好了，你知道俺是誰嗎？給這私塾裡頭，還某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許敬文低頭，平靜地看了一眼胸口那根手指，隨後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周家寶，神色不慌不忙，語氣沉穩有力：「我著啊。你是周家糧行的少爺，恁爹叫周明遠，恁家給縣城有三間糧行門面，鄉里置辦了幾百畝好地，家境殷實。你上邊兒有兩個哥哥，常年在外做生意，你是家中老么，恁媽從小慣你，要啥有啥，所以在外面，也想讓所有人都順著你、聽你的。」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分毫不差，周家寶瞬間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滿臉錯愕，全然沒想到這個剛入學的鄉下小子，竟然把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不等周家寶回過神，許敬文繼續開口，聲音清亮，字字鏗鏘：「但這裡是學堂，不是恁家的後院。龐先生傳授的是聖賢書，聖賢書中教的是仁義禮智信，是修身立德，不是仗著家世權勢欺辱他人。你若真想在同窗中當這個老大，不如潛心讀書，把學識學紮實，憑真本事讓眾人真心信服，而不是靠蠻橫無理，讓眾人迫於威勢懼怕你。」
話音落下，許敬文不再看周家寶錯愕的神情，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本，側身繞過堵在身前的周家寶，從容不迫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家寶依舊站在原地，嘴巴微張，半天沒能合攏，心裡的驕橫之氣，竟莫名消了大半。旁邊幾個圍觀的同窗紛紛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起鬨：「這新來的許敬文，膽子也太大了，嘴皮子還這麼利索！」「家寶，這小子敢不給你面子，可不能輕易饒了他！」「對，找機會必須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你的厲害！」
聽著眾人的慫恿，周家寶忽然回過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教訓啥？他說得沒錯，在學堂里耍橫沒半點意思，真有本事，咱們就比背書！」
一旁的同窗滿臉詫異：「比背書？你能背得過他？」
周家寶眼珠一轉，露出幾分狡黠的笑意，抬手朝學堂角落裡努了努嘴，小聲說道：「我背不過，還不能找人幫忙？趙秉鈞那小子，是咱們私塾里背書最厲害的，讓他去會會許敬文，探探這小子的底細！」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學堂的角落裡，坐著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褂子，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盯著手中的書本，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他毫無關係，始終沉浸在自己的書本世界裡。
這個男孩名叫趙秉鈞，日後會改名換姓，在亂世中嶄露頭角，成為民國朝堂的高官。可此刻，他只是一個和許敬文一樣，唯有靠刻苦讀書，才能在這亂世中尋一條出路的窮苦孩子。
趙家的家境，比許家還要貧寒困頓很多。趙秉鈞自幼喪父，家中只有幾畝薄田，勉強餬口，他能來到龐舉人的私塾讀書，全靠宗族裡的親戚接濟資助。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讀書機會的來之不易，也比私塾里任何一個學子都要刻苦勤奮。他平日裡沉默寡言，從不參與同窗間的嬉鬧紛爭，一心撲在書本上，他比誰都明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里，若是書讀不好，沒有一技之長、一身學識，就只能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永無出頭之日。
許敬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緩緩翻開《孟子》，找到龐世鈞今日講授的篇章，一字一句地重新細讀。當目光落在「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幾個字上時，他忽然頓住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父親因病早早生出的滿頭白髮，母親送別哥哥時哭紅的眼眶，哥哥消失在晨霧中決絕的背影，還有劉家老爺劉德茂那雙陰鷙兇狠、時刻盯著許家的眼睛。
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輕輕合上書本，對著窗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心底的煩悶與壓力盡數排解。
苦其心志。
這四個字，從此深深鐫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接下來的日子，許敬文用驚人的速度，印證了龐世鈞最初的遲疑，也應驗了周家寶的擔憂。
這孩子讀書，從不是尋常孩童那般逐字逐句地讀，而是如同鯨吞海納一般，過目不忘。
無論什麼樣的文章典籍，他只需靜下心看上三五遍，便能一字不差地流利背誦；無論多晦澀拗口的詞句，從他口中念出，都如同行雲流水般順暢自然，毫無滯澀。四書五經在旁人眼裡是枯燥難學的負擔，可在他看來，卻是滋養心智、啟迪心性的養分。他越讀越沉迷，越品越通透，只覺得那些聖賢流傳千古的道理，仿佛就是專為自己而寫，每一句話，都能精準地落在他的心底，引發深深的共鳴。
更讓龐世鈞倍感震驚的是，許敬文從不是死記硬背的書呆子，他不僅能熟練背誦，更能透徹理解書中深意，舉一反三，觸類旁通。講到「仁者愛人」，他能結合鄉里的災荒救濟，說出自己對仁愛的見解；講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能聯繫當下衙門苛捐雜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的現狀，道出對民生疾苦的體悟。有些觀點與說辭，通透老練，全然不像一個年僅八歲的孩童所能說出，反倒像是一個歷經世事、在官場俗世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的人，才有的通透與見解。
龐世鈞心裡漸漸犯了嘀咕：這孩子，究竟是天生的讀書天才，還是個異於常人的怪物？
只是身為先生，他總要維持師道尊嚴，即便心裡再驚訝，面上也從不顯露半分。許敬文文章背得滾瓜爛熟，他最多淡淡「嗯」一聲，算是認可；許敬文對典籍的解讀獨到精闢，他也只是微微點頭，從不多加誇讚。久而久之，周家寶等一眾同窗，私底下偷偷給許敬文起了個外號，叫他「嗯嗯先生」，打趣他能得到龐先生一聲「嗯」的認可，就算是頂天的殊榮了。對於這些無關痛癢的玩笑與外號，許敬文從不在意，也從不放在心上。
他來到這私塾求學，從不是為了博取龐舉人的一句誇獎，也不是為了在同窗中爭什麼風頭。他的目的簡單而純粹：先生所懂的學識，他要盡數學會；先生未曾涉獵的道理，他也要潛心鑽研。等到他把龐世鈞畢生所學，全都牢牢刻在自己的腦子裡，他便去尋更有學識的先生，學習更淵博的知識。
這，就是八歲的許敬文，最質樸也最堅定的讀書之道。
而私塾之中，第一個看透許敬文這份心思與韌勁的人，便是沉默寡言的趙秉鈞。
一日放學，雨過天晴，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鋪滿鄉間的黃土路。許敬文背著書包，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趙秉鈞快步追了上來，默默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前行。
「今日課上，你與龐先生探討的『民為貴』那段論述，我回去琢磨了整整一個下午，有一處始終想不明白，想向你請教。」趙秉鈞開口，聲音輕而沉穩，沒有絲毫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
許敬文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這個瘦小卻眼神堅定的男孩，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好感，微
微點頭：「但說無妨。」
「你說『民為貴』，並非讓百姓凌駕於權貴之上，而是告誡為官者，要把百姓當人看待，體恤民生。可這世間，當官的人那麼多，又有幾個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趙秉鈞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憤懣，「就說咱們雍城縣的知縣，上任不過三年，接連娶了兩房姨太太，斥巨資修建私家花園，家裡囤積的銀子，比縣衙的官庫還要豐厚。他哪來的這麼多錢財？還不是靠著苛捐雜稅，一點點從老百姓身上搜刮而來的。這樣貪婪成性、不顧百姓死活的官，就算把『民為貴』的道理念上一萬遍，他也不會有半分改變，更不會體恤百姓。」
許敬文停下腳步，轉過身，認認真真地打量著趙秉鈞，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他看得出來，這個沉默寡言的窮苦少年，心思通透，看得透徹，絕非尋常孩童。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許敬文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否認，「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把這些聖賢道理念下去，傳下去。」
「為什麼？」趙秉鈞滿臉疑惑，追問道。
「因為若是我們不念，不把這些道理傳出去，世間就再也沒人知道什麼是是非對錯。為官者不知何為清正廉明，為百姓者不知何為公道正義。所有人都渾渾噩噩地活著，被人欺壓、被人剝削，卻依舊懵懂不知，甚至幫著惡人數錢。」許敬文目光澄澈，語氣堅定，「我們把道理念出來，至少我們自己知道，那些貪官污吏的所作所為，是錯的。知道了對錯，才會心存正念，才有改變這一切的可能。」
趙秉鈞沉默良久，細細琢磨著許敬文的話，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狹隘了。」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夕陽將他們瘦小的身影，一點點拉長，投射在黃土路上，竟有了幾分少年君子的沉穩模樣，像兩個早已歷經世事的大人。
「你以後長大了，想做什麼？」趙秉鈞忽然開口，輕聲問道。
許敬文望著遠方漸沉的落日，沒有絲毫遲疑，認真說道：「先潛心讀書，一步步考取功名。有了功名在身，許家就有了身份底氣，再也沒人敢隨便欺負我們家。之後若是有機會，便入朝為官；若是不能，便回鄉開辦學塾，把我所學的知識、所懂的道理，全都教給更多像我們一樣的孩子。」
「你想當官？」趙秉鈞有些意外。
「想。」許敬文答得乾脆利落，眼神堅定，「只有當了官，才有說話的分量，才能真正管事，才能憑自己的力量，讓這糟糕的世道，一點點變好。」
趙秉鈞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生活打磨出的苦澀與無奈：「我和你不一樣。我想當官，從不是為了改變世道，只是為了讓我家擺脫貧困，讓家人再也不用受窮，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
「這有區別嗎？」許敬文轉頭，疑惑地看著他。
趙秉鈞皺著眉頭，細細想了許久，終究沒有想出答案，只是默默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兩個衣衫樸素的少年，並肩走在漫漫黃土路上，一路沉默，卻心意相通。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漸漸隱入遠山，他們的身影，也被漸漸降臨的暮色一點點包裹，最終融進了蒼茫的夜色之中，奔赴著各自未知卻堅定的前路。
啟程的那天，天邊還蒙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連雄雞都未曾啼鳴，整個村莊沉在酣眠之中，唯有許家小院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的光影里，滿是不舍的溫情。許敬武背上早已收拾妥當的藍布包袱，包袱邊角被母親縫得嚴嚴實實，裡面裹著兩身漿洗得平整的換洗衣物，還有一雙針腳細密的新布鞋，那是母親熬了大半個通宵，就著油燈一針一線趕製出來的，鞋底厚實，鞋幫柔軟，藏著母親滿心的牽掛與期許。
他走到院門口，沒有絲毫遲疑，雙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朝著正屋的方向，恭恭敬敬給爹娘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碰到微涼的地面，每一下都沉實而鄭重，像是把對家的眷戀、對父母的愧疚，全都融進了這叩拜之中。磕完頭，他猛地站起身，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目送的親人，攥緊了背上的包袱，大步踏入了漫天的晨霧裡，背影決絕，只留下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消散在清冷的晨風裡。
許敬文孤零零地站在大門口，小手緊緊攥著門框，指尖泛白，睜著一雙澄澈又帶著不舍的眼睛，死死望著哥哥離去的方向。直到許敬武那高大的身影，被濃稠的晨霧一點點吞噬，最終徹底消失不見，他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哥哥許敬武比他足足高出一個頭，肩寬背厚，胳膊結實得比他的小腿還要粗壯，兄弟倆站在一處，眉眼間雖有幾分相似，身形卻差之甚遠，怎麼看都不像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只有許敬文知道，哥哥有著一顆比誰都柔軟溫熱的心。頭天深夜，他起夜時路過哥哥的房門，隔著薄薄的門板，聽見了壓抑的啜泣聲。哥哥把整張臉深深埋進枕頭裡，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只聽得見壓抑的哽咽，和渾身控制不住的顫抖，那是對家萬般不舍，卻又不得不遠行的苦楚。他從不是怕去往陌生之地吃苦，只是捨不得年邁的爹娘，捨不得從小長大的家，捨不得這一方生他養他的故土。
許敬文依舊在門口佇立著，冷風拂過他單薄的衣衫，吹得他小臉發涼，直到母親紅著眼眶，輕聲喚他的名字，他才緩緩挪動腳步，回了屋。
「你哥這一走，往後家裡就剩你一個頂門的男孩了。」母親坐在炕邊，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聲音哽咽，「你爹身子骨向來不好，干不得重活，往後你要懂事，多幫襯著家裡，替你哥分擔幾分。」
許敬文用力點了點頭，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沒有多說一句話。可他小小的心裡，卻翻湧著萬千思緒：哥哥遠赴陳州府學武，練就一身好本事，將來便能憑一身力氣，護住全家安穩；自己留在家裡潛心讀書，考取功名，將來便能光耀許家門楣。父親常說，他們兄弟一文一武，相輔相成，往後再也沒人敢輕易欺負許家。
可年僅八歲的許敬文，心底卻隱隱生出一絲不安，總覺得事情遠沒有父親想得那般簡單。鄰村的劉家，向來蠻橫霸道，貪婪陰狠，如同餓極了的豺狼，盯上了許家的田地，幾番刁難，鬧上公堂，早已結下仇怨。那一家人，絕不會因為許家兄弟一個學武、一個讀書，就善罷甘休。他們是聞得一絲甜頭，便絕不會鬆口的惡狼，只會步步緊逼。父親把全家的希望，全都押在了他和哥哥身上，可他們終究還只是孩子，何時才能真正長大？等到他們有足夠的能力，與劉家正面抗衡的那一天，本就體弱多病的父親，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這些紛亂又沉重的念頭，在他小小的腦海里反覆盤旋，最終又默默沉在了心底。他不再多想，緩緩翻開膝上的《論語》，指尖撫過泛黃的書頁，繼續背誦前日未曾背完的章節：「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窗外，晨曦漸漸破開濃霧，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書頁上，墨色的字跡被陽光暈染，仿佛一個個鮮活的小人，爭先恐後地跳進他的眼裡，刻進他的心底。那一刻，許敬文忽然清晰地明白，這世間最靠得住的東西，從不是強硬的拳頭，也不是俗世的銀子，而是牢牢裝在自己腦子裡的學識與道理。
這些東西，紮根於心，誰也搶不走，誰也偷不去。
許敬武離家後的第三天，父親許守朴便拖著病弱的身子，四處托人，尋到了雍城縣頗有名望的龐舉人。
龐舉人大名龐世鈞，是雍城縣文壇數一數二的學究，光緒二年便高中舉人，只可惜後續會試屢屢落第，心灰意冷之下，便歸鄉開辦學塾，教書育人。數十年來，他教出的學生數不勝數，單是考中秀才的便有十餘人，廩生、貢生亦不乏其人，當真算得上桃李遍雍城，在當地頗有聲望。
可此人卻有個改不掉的毛病——生性勢利，極為看重門第出身。面對家境殷實的富家子弟，他總是和顏悅色，悉心教導；若是出身貧寒的窮苦孩子，他便冷眼相對，愛答不理，全然沒有讀書人的豁達與風骨。許家在雍城縣只是中等門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既無萬貫家財，也非名門望族，龐舉人起初壓根沒打算收下許敬文。只是架不住中間人再三登門，說了無數好話，又聽聞許敬文自幼天資聰穎，悟性過人，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他才鬆了口，勉強點頭應允。
入學那日，天空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雨絲細密如針，打濕了路面，泛起薄薄的水霧。許敬文跟著父親，踩著泥濘的土路，足足走了十八里路，才趕到龐舉人位於縣城的私塾。
踏入私塾院門，便見廳堂里坐著一位五十開外的老者，正是龐世鈞。他生得瘦高身形，頜下留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身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洗得微微發白，卻打理得十分整潔。他端坐在太師椅上，一手握著水菸袋，慢悠悠地吸著，吐出的白色煙霧，與窗外飄進來的雨霧交織在一起，瀰漫在廳堂之中，透著幾分疏離與威嚴。
「就是這孩子？」龐世鈞抬眼，斜著眼角，上下打量著站在一旁，身形瘦小卻站得筆直的許敬文，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喜怒。
「正是犬子敬文，勞先生費心了。」許守朴連忙陪著滿臉恭敬的笑意，輕輕推了推許敬文的後背，「敬文，還不快給先生磕頭行禮。」
許敬文聞言，沒有絲毫怯意，徑直走到龐世鈞面前，雙膝跪地，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響頭，動作沉穩，禮數周全，全然不像一般孩童那般慌亂侷促。
龐世鈞只是淡淡「嗯」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認可，也沒有嫌棄，他抬起手中的水菸袋，輕輕點了點身旁靠窗的一張書桌，語氣淡漠地吩咐：「去那邊坐著吧。今日講《孟子》，你且跟著一同聽講，即便一時聽不懂，也需靜心細聽，回去之後再自行琢磨參悟。」
許守朴又陪著說了幾句寒暄客套的話，留下備好的束脩，再三叮囑許敬文要謹遵師訓、用心讀書，這才依依不捨地告辭，冒雨離開了私塾。
許敬文默默走到指定的位置坐下，將書本整齊地擺放在桌上。剛一落座，旁邊便有幾個同窗探過頭，用好奇又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打量著他。其中一個穿著錦緞長袍、身形胖乎乎的少年，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挑釁問道：「你就是從許家莊來的？聽說你們莊子跟劉各寨的劉家打官司，輸得一敗塗地？」
許敬文抬眼，平靜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應聲，轉而將目光投向桌上的書本，神色淡然。
那胖子見他不理不睬，頓時咧嘴嗤笑一聲，語氣刻薄：「咋了？是個啞巴？」
「你才是啞巴。」許敬文緩緩轉過頭，眼神清澈，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侵犯的疏離，「俺就是不想跟你說話。」
一句話，讓那胖子瞬間漲紅了臉，攥緊拳頭，正要起身發作，廳堂上方的龐世鈞忽然重重咳嗽一聲，聲音威嚴：「課堂之上，肅靜，不得喧譁！」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課堂，瞬間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龐世鈞緩緩翻開面前的《孟子》，蒼老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念誦著經典篇章：「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
念到此處，他忽然頓住話音，銳利的目光從滿堂學子臉上一一掃過，最終穩穩落在許敬文身上，目光深沉，似有深意，仿佛在直白地告誡他：家世落敗，受人欺辱，往後這些苦難，你都要一一承受，無處可躲。
許敬文迎著龐世鈞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閃躲，也沒有半分怯懦，靜靜與他對視。
這第一堂課，許敬文便在心裡牢牢記住了一個道理：在這私塾里，從不會有人因為你家道落敗、官司失利，便對你心生憐憫。恰恰相反，旁人只會因為你的落魄與失意，更加變本加厲地想要欺負你。
只因在他們眼裡，欺負這樣的你，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下課鈴聲剛落，方才那個穿綢袍的胖子便立刻起身，快步堵在了許敬文的課桌前，擋住了他的去路。這胖子名叫周家寶，是縣城周家糧行的獨苗少爺，家境優渥，在龐世鈞的私塾里讀了兩年書，平日裡仗著家裡的權勢，在同窗中橫行霸道，是眾人不敢招惹的「小老大」。
「你多會兒說啥？不想跟俺說話？」周家寶伸出一根肥碩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許敬文的胸口，滿臉驕橫，「你給俺聽好了，你知道俺是誰嗎？給這私塾裡頭，還某有人敢這麼跟我說話！」
許敬文低頭，平靜地看了一眼胸口那根手指，隨後緩緩抬起頭，目光直視著周家寶，神色不慌不忙，語氣沉穩有力：「我著啊。你是周家糧行的少爺，恁爹叫周明遠，恁家給縣城有三間糧行門面，鄉里置辦了幾百畝好地，家境殷實。你上邊兒有兩個哥哥，常年在外做生意，你是家中老么，恁媽從小慣你，要啥有啥，所以在外面，也想讓所有人都順著你、聽你的。」
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分毫不差，周家寶瞬間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滿臉錯愕，全然沒想到這個剛入學的鄉下小子，竟然把自己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不等周家寶回過神，許敬文繼續開口，聲音清亮，字字鏗鏘：「但這裡是學堂，不是恁家的後院。龐先生傳授的是聖賢書，聖賢書中教的是仁義禮智信，是修身立德，不是仗著家世權勢欺辱他人。你若真想在同窗中當這個老大，不如潛心讀書，把學識學紮實，憑真本事讓眾人真心信服，而不是靠蠻橫無理，讓眾人迫於威勢懼怕你。」
話音落下，許敬文不再看周家寶錯愕的神情，隨手拿起桌上的書本，側身繞過堵在身前的周家寶，從容不迫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周家寶依舊站在原地，嘴巴微張，半天沒能合攏，心裡的驕橫之氣，竟莫名消了大半。旁邊幾個圍觀的同窗紛紛圍上前來，七嘴八舌地起鬨：「這新來的許敬文，膽子也太大了，嘴皮子還這麼利索！」「家寶，這小子敢不給你面子，可不能輕易饒了他！」「對，找機會必須給他點教訓，讓他知道你的厲害！」
聽著眾人的慫恿，周家寶忽然回過神，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咧嘴笑了：「教訓啥？他說得沒錯，在學堂里耍橫沒半點意思，真有本事，咱們就比背書！」
一旁的同窗滿臉詫異：「比背書？你能背得過他？」
周家寶眼珠一轉，露出幾分狡黠的笑意，抬手朝學堂角落裡努了努嘴，小聲說道：「我背不過，還不能找人幫忙？趙秉鈞那小子，是咱們私塾里背書最厲害的，讓他去會會許敬文，探探這小子的底細！」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學堂的角落裡，坐著一個身形瘦小的男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藍布褂子，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盯著手中的書本，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鬧，都與他毫無關係，始終沉浸在自己的書本世界裡。
這個男孩名叫趙秉鈞，日後會改名換姓，在亂世中嶄露頭角，成為民國朝堂的高官。可此刻，他只是一個和許敬文一樣，唯有靠刻苦讀書，才能在這亂世中尋一條出路的窮苦孩子。
趙家的家境，比許家還要貧寒困頓很多。趙秉鈞自幼喪父，家中只有幾畝薄田，勉強餬口，他能來到龐舉人的私塾讀書，全靠宗族裡的親戚接濟資助。正因如此，他比誰都清楚讀書機會的來之不易，也比私塾里任何一個學子都要刻苦勤奮。他平日裡沉默寡言，從不參與同窗間的嬉鬧紛爭，一心撲在書本上，他比誰都明白，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道里，若是書讀不好，沒有一技之長、一身學識，就只能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永無出頭之日。
許敬文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緩緩翻開《孟子》，找到龐世鈞今日講授的篇章，一字一句地重新細讀。當目光落在「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這幾個字上時，他忽然頓住了。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父親因病早早生出的滿頭白髮，母親送別哥哥時哭紅的眼眶，哥哥消失在晨霧中決絕的背影，還有劉家老爺劉德茂那雙陰鷙兇狠、時刻盯著許家的眼睛。
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他輕輕合上書本，對著窗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心底的煩悶與壓力盡數排解。
苦其心志。
這四個字，從此深深鐫刻在了他的心底，再也無法抹去。
接下來的日子，許敬文用驚人的速度，印證了龐世鈞最初的遲疑，也應驗了周家寶的擔憂。
這孩子讀書，從不是尋常孩童那般逐字逐句地讀，而是如同鯨吞海納一般，過目不忘。
無論什麼樣的文章典籍，他只需靜下心看上三五遍，便能一字不差地流利背誦；無論多晦澀拗口的詞句，從他口中念出，都如同行雲流水般順暢自然，毫無滯澀。四書五經在旁人眼裡是枯燥難學的負擔，可在他看來，卻是滋養心智、啟迪心性的養分。他越讀越沉迷，越品越通透，只覺得那些聖賢流傳千古的道理，仿佛就是專為自己而寫，每一句話，都能精準地落在他的心底，引發深深的共鳴。
更讓龐世鈞倍感震驚的是，許敬文從不是死記硬背的書呆子，他不僅能熟練背誦，更能透徹理解書中深意，舉一反三，觸類旁通。講到「仁者愛人」，他能結合鄉里的災荒救濟，說出自己對仁愛的見解；講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他能聯繫當下衙門苛捐雜稅繁重、百姓苦不堪言的現狀，道出對民生疾苦的體悟。有些觀點與說辭，通透老練，全然不像一個年僅八歲的孩童所能說出，反倒像是一個歷經世事、在官場俗世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的人，才有的通透與見解。
龐世鈞心裡漸漸犯了嘀咕：這孩子，究竟是天生的讀書天才，還是個異於常人的怪物？
只是身為先生，他總要維持師道尊嚴，即便心裡再驚訝，面上也從不顯露半分。許敬文文章背得滾瓜爛熟，他最多淡淡「嗯」一聲，算是認可；許敬文對典籍的解讀獨到精闢，他也只是微微點頭，從不多加誇讚。久而久之，周家寶等一眾同窗，私底下偷偷給許敬文起了個外號，叫他「嗯嗯先生」，打趣他能得到龐先生一聲「嗯」的認可，就算是頂天的殊榮了。對於這些無關痛癢的玩笑與外號，許敬文從不在意，也從不放在心上。
他來到這私塾求學，從不是為了博取龐舉人的一句誇獎，也不是為了在同窗中爭什麼風頭。他的目的簡單而純粹：先生所懂的學識，他要盡數學會；先生未曾涉獵的道理，他也要潛心鑽研。等到他把龐世鈞畢生所學，全都牢牢刻在自己的腦子裡，他便去尋更有學識的先生，學習更淵博的知識。
這，就是八歲的許敬文，最質樸也最堅定的讀書之道。
而私塾之中，第一個看透許敬文這份心思與韌勁的人，便是沉默寡言的趙秉鈞。
一日放學，雨過天晴，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鋪滿鄉間的黃土路。許敬文背著書包，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趙秉鈞快步追了上來，默默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前行。
「今日課上，你與龐先生探討的『民為貴』那段論述，我回去琢磨了整整一個下午，有一處始終想不明白，想向你請教。」趙秉鈞開口，聲音輕而沉穩，沒有絲毫多餘的客套，開門見山。
許敬文側過頭，看了一眼身旁這個瘦小卻眼神堅定的男孩，心底莫名生出幾分好感，微
微點頭：「但說無妨。」
「你說『民為貴』，並非讓百姓凌駕於權貴之上，而是告誡為官者，要把百姓當人看待，體恤民生。可這世間，當官的人那麼多，又有幾個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趙秉鈞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憤懣，「就說咱們雍城縣的知縣，上任不過三年，接連娶了兩房姨太太，斥巨資修建私家花園，家裡囤積的銀子，比縣衙的官庫還要豐厚。他哪來的這麼多錢財？還不是靠著苛捐雜稅，一點點從老百姓身上搜刮而來的。這樣貪婪成性、不顧百姓死活的官，就算把『民為貴』的道理念上一萬遍，他也不會有半分改變，更不會體恤百姓。」
許敬文停下腳步，轉過身，認認真真地打量著趙秉鈞，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他看得出來，這個沉默寡言的窮苦少年，心思通透，看得透徹，絕非尋常孩童。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許敬文語氣堅定，沒有絲毫否認，「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把這些聖賢道理念下去，傳下去。」
「為什麼？」趙秉鈞滿臉疑惑，追問道。
「因為若是我們不念，不把這些道理傳出去，世間就再也沒人知道什麼是是非對錯。為官者不知何為清正廉明，為百姓者不知何為公道正義。所有人都渾渾噩噩地活著，被人欺壓、被人剝削，卻依舊懵懂不知，甚至幫著惡人數錢。」許敬文目光澄澈，語氣堅定，「我們把道理念出來，至少我們自己知道，那些貪官污吏的所作所為，是錯的。知道了對錯，才會心存正念，才有改變這一切的可能。」
趙秉鈞沉默良久，細細琢磨著許敬文的話，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是我想狹隘了。」
兩人繼續並肩前行，夕陽將他們瘦小的身影，一點點拉長，投射在黃土路上，竟有了幾分少年君子的沉穩模樣，像兩個早已歷經世事的大人。
「你以後長大了，想做什麼？」趙秉鈞忽然開口，輕聲問道。
許敬文望著遠方漸沉的落日，沒有絲毫遲疑，認真說道：「先潛心讀書，一步步考取功名。有了功名在身，許家就有了身份底氣，再也沒人敢隨便欺負我們家。之後若是有機會，便入朝為官；若是不能，便回鄉開辦學塾，把我所學的知識、所懂的道理，全都教給更多像我們一樣的孩子。」
「你想當官？」趙秉鈞有些意外。
「想。」許敬文答得乾脆利落，眼神堅定，「只有當了官，才有說話的分量，才能真正管事，才能憑自己的力量，讓這糟糕的世道，一點點變好。」
趙秉鈞輕輕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生活打磨出的苦澀與無奈：「我和你不一樣。我想當官，從不是為了改變世道，只是為了讓我家擺脫貧困，讓家人再也不用受窮，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
「這有區別嗎？」許敬文轉頭，疑惑地看著他。
趙秉鈞皺著眉頭，細細想了許久，終究沒有想出答案，只是默默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兩個衣衫樸素的少年，並肩走在漫漫黃土路上，一路沉默，卻心意相通。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漸漸隱入遠山，他們的身影，也被漸漸降臨的暮色一點點包裹，最終融進了蒼茫的夜色之中，奔赴著各自未知卻堅定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