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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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最後一抹光被山擋住,齊今和小雲走在路上。

  「你讓我進刑部有什麼目的?」齊今摟著小雲肩膀。

  「想讓你幫我查一樁舊案,你得到了身份牌,我得到了情報,互惠互利的買賣。」小雲掙扎了幾下,發現掙脫不開後便放棄了。

  七扭八拐進小巷子後,齊今放開了小云:「我要上廁所了。」

  「什麼意思…」

  還沒問完,齊今已經走到牆根開始遛鳥。

  「啐!」小雲連忙把臉扭到一邊:「你這人怎麼沒皮沒臉的。」

  「嘿,這有啥,在我們那裡,都是肩並肩雙排的。」

  「想來也是個窮山惡水出刁民的地方。」

  「惡語傷人心啊小雲,沒被嚇著吧?」齊今打了個哆嗦,收了起來:「不必因此感到自卑,你可曾聽聞一句詩叫『應龍未起時,乃在淵底藏』」

  小雲給他一個背影,走進昏暗的巷子裡。

  齊今跟了上去。

  小巷是貧民區,四周不見一個人影,巷道里堆積了不少落葉,整個世界只剩腳踩落葉的脆響。

  小雲掏出鑰匙,開了門,領著他進去。

  木門發出低啞的吱呀聲,像是許久沒有被打擾過。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院子。

  院子裡比想像中還要冷清。地面鋪著不平整的青磚,縫隙間長著雜草,幾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卷著打轉。整個小院幾乎空空蕩蕩,只在靠牆的地方胡亂堆著幾件破舊的家什:一張缺了腿的木桌,一把搖搖欲墜的竹椅,還有一個裂了口的瓦缸。夕陽的餘光從破敗的院牆上方斜斜照進來,卻照不亮這處角落,反而把滿地的陰影拉得更長。

  齊今環顧四周,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就住這兒?」他聲音不高,卻在空蕩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雲沒回頭,只「嗯」了一聲,徑直走向正對院門的屋子。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單薄。

  木門同樣老舊,門板上漆皮斑駁,露出底下灰黑的木紋。小雲推開門,又是一陣刺耳的吱嘎聲。屋裡的霉味混著淡淡的塵土氣撲面而來,比院子更陰冷。

  齊今跟進去,抬眼一看,屋內陳設同樣簡陋得令人心驚。堂屋裡只有一張舊八仙桌、兩把椅子和一個明顯用了多年的木櫃,櫃門半敞著,裡面空空如也。右側的臥房門虛掩著,隱約能看見一張木床和疊得整整齊齊卻洗得發白的被褥。

  屋裡並沒有多餘的東西,連一盞像樣的油燈都沒有,只有窗台案上擺著一盞積滿灰塵的舊燈台。

  小雲把鑰匙隨手放在桌上,轉身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

  「條件簡陋,你若是嫌棄,現在便可離去。」

  「這還簡陋啊?昨天我可是睡路上了。」齊今表情略顯誇張。小雲表情這才好點。

  「你今天晚上睡地上,我可不與你共擠一張床!」

  「你這就不講道義了吧,床這麼大,兩個人綽綽有餘,哪裡需要擠?」齊今沒搭理他,直接一頭栽到床上:「哎呦,老長時間沒沾床了,真舒坦。」

  「官人,來快活啊~娘子已經為你暖好被窩了!」說著,齊今擺了個嫵媚多嬌的姿勢,媚眼如絲的看著小雲。

  「你無恥!」小雲臉上紅雲一片,隨即又咬牙切齒:「你豈能如此無禮?」說罷,便抓著齊今衣服往床下拽。

  推搡拉拽使得渾身解數,也沒能將他拉下來,便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冷眼看著他。

  「得了,磨磨唧唧扭扭捏捏,像個未出閣的姑娘。」齊今從床上跳了下來,坐在八仙桌前坐了下來,伸了個懶腰:「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去刑部報導呢。」

  小雲本來面朝牆壁,聽到這話翻了個身,看著趴在八仙桌上鼾聲漸起的齊今。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她手邊—那是一塊腰牌,上面刻「校尉」二字。這是她幾天前在青州地界的山中拿到、從眼前這個男人身上掉下來的。

  他盯著齊今。

  這人殺了兩個武安侯的校尉,卻不清楚自己是誰。雖然滿嘴說著莫名其妙的胡話,卻在醉仙樓逃單時候算的門清。

  這人…

  小雲握緊了腰牌。

  「別裝了,」他突然開口,「你根本沒睡。」


  齊今的鼾聲停了。

  「你也別裝了,」他從桌上抬起頭,下意識去扶眼鏡,卻摸了個空,聲音悶悶的,「哥們,從道觀跟到我京城,到底有什麼目的?」

  齊今等了良久,就在他以為小雲不會回答的時候,小雲開口:

  「那天我正趕路,便到道觀歇了歇,不料夜裡你突然創了進來,那時你渾身是血,我便躲了起來。

  「你倒頭便睡,」小雲頓了頓,「我本想接著趕路,卻從你懷裡摸出了這塊腰牌。」

  他從枕頭下掏出一塊腰牌—正是被堂官扔的那塊。

  他將腰牌放在桌子上,金屬與木頭相觸,發出沉悶的聲響。

  「青州武安侯校尉,三個月前參與查辦了一樁案子。」月光下,小雲的表情漸漸激動,「紅手絹的案子。」

  「那天給你說八門,介紹了其他七門,唯獨漏了紅手絹,因為…紅手絹,便是耍戲法的。」

  是這樣嗎?如此說來,他爹是紅手絹的人了

  齊今坐直了身體:「所以你接近我,是為了查紅手絹?」

  「是為了查我爹。」

  小雲此刻聲音不再刻意壓低,清亮中帶著一絲顫抖:「我們紅手絹的人雖說與盜門,千門等同稱八門,卻從未有過越軌之舉。三個月前,武安侯以通敵為由,四處獵殺紅手絹的人。」

  「從你離開道觀我便跟著你,隨你在山裡晃悠了兩天,那時我便起疑,懷疑你不是青州校尉—按說青州校尉不可能在笀觴山迷路。

  「之後你便被刑部抓走,誤認為紅手絹的人,我料想他們一定會把你押入京來,以復皇命,便自己走水路先一步到京城安置,準備想辦法通過關係進獄裡詢問你些事情…沒成想你竟逃了出來。」

  「我本想在醉仙樓試探你,結果你裝醉逃單。我跟著你,是想看看你到底什麼來路。結果你——」她眼神往下移了移旋即像被火燎似的跳開,「當街遛鳥。」

  齊今:「......」

  「不過也正因如此,」小雲斂了神色,「我確定你不是武安侯的人。武安侯的暗樁,沒你這麼......」

  「這麼什麼?」

  「這麼不要臉。」

  齊今摸了摸鼻子,忽然覺得這個時代的人罵人都這麼文雅。

  「所以咱們的交易,」他清了清嗓子,「我進刑部查紅手絹案子的卷宗,你幫我搞定身份。互惠互利?」

  「各取所需。」小雲糾正道。

  「成交。」齊今伸出手,「重新認識一下,我叫齊今,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雖然我現在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但武藝和腦子都還在,查卷宗和我練的武器差不多——找准位置,一圈一圈往下挖,總能見到底。」

  小雲看著那隻手,遲疑片刻,輕輕握了握。

  「雲舒。「她說,「我叫雲舒,雲朵的雲,舒展的舒。」

  「你是個姑娘?」齊今突然抬頭

  「你說什麼呀?」雲舒臉色慌亂,手指按上了銅鈴鐺。

  齊今沒理她,自顧自說:「早該察覺不對勁了,在醉仙樓,你翻窗逃跑的時候,靛青短打掀起,腰帶束手是女子的樣式,」他略微停頓一下,「還有,你臉紅太頻繁了。」

  「男的難道不能臉紅嗎?」雲舒反駁。

  「你要真是男的與我接觸還臉紅,那我真得捂著屁股睡覺了。」齊今心裡一涼。

  雲舒皺眉想了一會,突然耳尖又紅了,翻身面向牆壁:「睡覺。明日辰時去刑部,遲了名額就沒了。」

  「得令。」

  齊今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黑暗中,他聽見雲舒的呼吸漸漸平穩,卻仍有一絲緊繃。

  他在心裡盤算:刑部、武安侯、紅手絹......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但此刻他別無選擇——沒有身份,沒有記憶,連「沈青」這個名字是真是假都無從得知。

  唯一知道的是,眼前這個姑娘跟他一樣,都是溺水的人。

  而溺水的人,最知道怎麼互相撈一把。

  窗外,月亮從雲層里探出頭來,照見桌上那塊校尉腰牌,銀線雲紋泛著冷光。

  齊今閉上眼睛,在沉入夢鄉前的最後一刻,他忽然想起什麼,含混地嘟囔:「雲舒......「


  「嗯?「

  「以後別穿短打了,你穿裙子應該會很好看」

  黑暗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被逗笑的鼻音,然後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像是有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你的覺。「

  「好嘞。「

  夜風穿過破敗的窗欞,帶著秋意的涼意。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沉悶而悠長,像是這座巨大城池的心跳。

  齊今在八仙桌上蜷了蜷身子,心想:至少今晚,他不用睡牆角。

  這已經比昨天強多了。

  ———

  寅時三刻,天還黑著。

  齊今被雲舒從椅子上搖醒,腦子還迷糊著。

  「起來。」雲舒已經穿戴整齊,斗笠,靛青短打,銅鈴鐺,一副江湖人的標準打扮,「刑部在城西,走過去要半個時辰。卯時點卯,遲到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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