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荊襄鎖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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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屯田和試點開海已然走上了正軌。

  大明朝廷的財政會不會因此好轉不得而知,但崇禎帝的內庫肯定會在數月後加大入帳數額。

  而在距離北直千里之外的湖廣,一場針對張獻忠的封鎖包圍也正在徐徐展開。

  讓我們把時間往回推一些,聚焦在崇禎十二年三月上旬的襄陽城。

  初春的江漢平原暖風拂堤,春水蕩漾,兩岸的田野間處處可見忙碌春耕的農人。

  若是忽略陝西河南裂地千里,民不聊生的慘狀,只來到襄陽城外觀景的士人墨客們定會感慨湖廣春景無限好,南國百姓也算是一片安樂。

  但,愈發臨近襄陽城,人們就越會感覺到城內正醞釀著一股肅殺割裂的氣氛。

  其源頭,就是襄陽城頭那些身著赤甲的精銳秦兵。

  自二月末奉旨南下後,孫傳庭親率麾下一萬秦兵晝夜兼程,越過武關,橫穿南陽,最終堪堪在三月初時領兵盡數進駐襄陽城。

  湖廣督軍府的成立讓襄陽城迅速從一座繁華的商埠府城轉變成迅速囤積各類軍資糧草的軍事重鎮。

  孫傳庭帶來的那一萬陝軍是久經戰陣的精銳,其中由崇禎帝在北直專項撥款為孫傳庭擴編的三千騎兵更是驍勇。

  這支秦軍甲仗鮮明,披甲銳兵直破萬人,且個個裝備精良,一看就是能打敢打的強軍。

  若放在野戰外開打,這支部隊也就是不如成軍多年,戰陣經驗極其豐富的建奴八旗老營。

  然而與湖廣本地軍備廢弛的衛所兵以及各地的營兵相比,卻又宛若雲泥之別。

  秦軍入城當日,軍紀整肅嚴明,在孫傳庭嚴苛的軍法約束下,這些如今每月都能拿到實餉的秦兵無一人滋擾百姓,劫掠市井。

  短短一日時間,便穩住了襄陽城稍顯混亂的人心,街道之上宵小絕跡,市面也井然有序。

  孫傳庭的督軍府直接設於襄陽城府衙東側。

  崇禎命他接管湖廣全境軍務,這一道聖旨直接震動了整個荊襄官場,乃至遠在武昌的楚王府。

  畢竟洪承疇這傢伙在關中大肆「勒索」秦藩的事情早就在官場上流傳開了。

  而看當今陛下對此一言不發,沉默認可的態度,這些地方大員如何不知這就是皇帝自個兒的意思。

  偏偏秦藩也夠怪的,按理來說早就該鬧騰起來了,然而秦王府最終卻選擇了乖乖交糧交田,任由朝廷拿捏。

  這變化可謂是詭異至極,而現在孫傳庭親帶大軍入駐襄陽,怎麼看都像是洪承疇第二,對著楚藩來了啊。

  楚藩和秦藩一樣,都是當世巨藩,而這個巨指的可不是他們手中的權勢,而且他們世代積攢的家財。

  初代楚王朱楨乃太祖高皇帝愛子,就藩武昌兩百餘年,世代盤踞江漢膏腴之地,累朝所積,田產橫跨武昌,漢陽,黃州,襄陽四府,府庫積糧如山,金銀無數。

  較之當今吝嗇守財的秦藩,楚王朱華奎更為跋扈貪婪,多年來依託藩王特權壟斷湖廣鹽利,商貿,與南北官紳勾連合作,可謂是富可敵國。

  偏偏朱華奎不知死的還敢派人與八大晉商暗通款曲,常年走私鐵料糧食出關資敵,從中牟取暴利。

  此前晉商案發,崇禎便下令封存所有晉商與內地藩王官紳們的往來帳冊書信。

  其中楚藩通敵牟利的證據觸目驚心,鐵證如山。

  秦藩被開刀索糧索田只是個開始,此番孫傳庭入楚,除了盯死張獻忠外,便是奉旨要向楚藩開刀。

  入駐襄陽城後僅花了五日時間,孫傳庭便將襄陽府各地的官員一一傳喚壓服。

  在皇帝聖旨和欽賜尚方寶劍的威懾下,這些地方官員真不敢輕忽如今總督湖廣軍務的孫傳庭。

  更沒有那個膽子在隨軍入駐襄陽城的錦衣衛番子們的監視下給楚王府通風報信。

  又是一日清晨,督軍府衙署之內,孫傳庭身著武將常服,面容清癯,眉眼銳利如鋒。

  此刻他端坐案前,手中攤開的,正是錦衣衛抄送而來,蓋有御前印鑑的楚藩罪證抄本,字字句句,皆指要害。

  堂下文武立班,湖廣巡撫方孔炤,襄陽知府鄒鎏和各地衛所指揮僉事垂首而立,其中大部分人都面色惴惴,不敢輕易出聲。

  這些面色緊張的地方官員幾乎都與楚藩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糾葛,皆知楚王勢大,根深蒂固,平日裡都小心討好,不敢得罪。


  可如今看著孫傳庭手中的鐵證,再看堂外林立肅立的陝軍精銳,他們心中皆是冰涼一片。

  孫傳庭抬眸,目光掃過眾人,聲線低沉冰冷,不帶半分情緒的沉聲道。

  「楚藩私通八大晉商,走私軍資糧草予關外建奴,通敵謀利,罪證確鑿!

  然陛下仁慈,念及楚藩兩百餘年宗祀,不欲興大獄,戮宗室,特命本督督辦湖廣軍務,令楚藩輸糧捐田,以贖前罪,以濟軍民。」

  話音落下,他抬手將厚厚一疊帳冊書信擲在案上,紙頁散落,罪證赫然展露在眾人眼前。

  「傳本督軍令,遣錦衣衛赴武昌,曉諭楚王朱華奎:

  三日之內,楚王府需捐獻粳米、麥糧共計五十萬石,交割湖廣督軍府,另劃撥楚藩在襄陽府漢江兩岸歷年強占的上田十萬畝,歸入軍屯戶籍,由督軍府統一安置流民,整編軍戶屯田練兵。」

  逾期不至,或是糧田以次充好,數目短缺,本督即刻上奏陛下,請旨以通敵叛國重罪,徹查楚藩滿門,株連所有依附楚藩牟利之地方官吏鄉紳,絕不姑息!」

  這幾道軍令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大堂之內!

  特別是那句株連之語,更是嚇得現場的不少湖廣官員兩股戰戰,頭冒冷汗。

  他們此刻臉色煞白,卻無一人敢替楚王求情。

  誰都明白,晉商通敵案舉國震動,影響極惡,且陛下態度決絕,眼下皇權復起,孫傳庭又手握重兵,誰敢包庇通敵藩王便是自尋死路。

  楚王這次是一定栽了,但他們可不想跟著一起送死啊,等下連連表態,表示一定會支持孫督代天子懲戒楚藩。

  不過,楚藩盤踞湖廣兩百餘年,威壓地方,官府逢迎,士紳依附,早就作威作福慣了。

  因此當接到錦衣衛傳令時,楚王朱華奎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驚恐,而是氣得當場摔碎滿案玉器,暴怒咆哮。

  他繼位以來,向來只有他盤剝地方,勒索百姓官府的份,從未受過如此脅迫。

  讓他交出五十萬石糧和十萬畝良田,無異於剜心割肉!

  可當幕僚將孫傳庭列出的罪證條目一一稟明,得知自己多年走私資敵的隱秘已盡數被朝廷掌握得一清二楚時,朱華奎瞬間便如墜冰窟,戾氣盡數消散,臉上只剩惶恐。

  他有心反抗辯解,但如今罪證確鑿,而且還是通敵賣國的大罪,若是還敢抗命不遵,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簡單的申斥。

  而是抄家滅族,廢藩除祀的滅頂之災啊!

  心中的憤怒,不甘和心疼在保住自家性命和王府的未來富貴前,最終還是盡數化為無奈。

  朱華奎只得咬牙下令,調集府庫存糧,清點名下良田,按期交割,不敢有絲毫拖延剋扣。

  短短三日內,武昌,襄陽兩地車馬不絕,楚藩的糧船順漢江逆行而上,楚藩在襄陽府強占的十萬良田也盡數交割湖廣督軍府。

  隨著這數十萬石糧草入倉,十萬畝上等良田歸入軍屯,湖廣新軍的糧草儲備和屯田根基頃刻穩固。

  而在暫時壓服了楚藩之後,孫傳庭便馬不停蹄的再施雷霆手段,著手整頓湖廣北境爛透的衛所。

  湖廣承平百年,衛所制度早已腐朽不堪,名存實亡。

  雖說比之京北邊關附近的衛所要好一些,但湖廣各地的衛所軍官侵占軍田,吃空餉,奴役軍戶同樣是常態。

  在冊軍士雖有數萬,實則老弱居多,青壯稀少,大半軍田被衛所將官和地方鄉紳私吞隱匿。

  剩下些貧瘠田地也無人耕種,荒蕪遍野,這般軍備,別說剿賊禦敵,就連自保守城都是奢望。

  這也算是張獻忠盤踞湖廣,數次作亂卻始終難以根除的根本緣由——地方軍備廢弛,根本無力壓制流賊。

  孫傳庭手段利落,直接派出大軍與錦衣衛向各地衛所頒布整軍清田令。

  他以御前軍令為憑,劃定湖廣北境衛所地界,派出陝軍騎兵分駐各州縣衛所,全程監督清查。

  第一步便是徹查軍田,將所有被私吞,隱匿,倒賣的衛所田地盡數清查追繳,統一划歸督軍府軍屯體系,登記造冊。

  地方上的官吏鄉紳想要干預,首先就得問過他手中的尚方寶劍和那過萬的精銳秦兵。

  再說了,衛所軍屯本就是朝廷國策,如何處置衛所軍田當然由中樞朝廷說了算。


  以往他們暗自勾連侵吞,朝廷無力處理也就罷了,可如今朝廷直接用大義派大軍下來清田。

  這時候誰敢跳出來反對,誰就是國賊,崇禎帝自能堂堂正正的出兵鎮壓,夷其家族,抄沒家產,不留後患。

  而對於衛所軍士,孫傳庭就奉行裁弱留強,分籍安置的鐵律,讓他們老實歸衛登記戶口,分領軍屯田。

  所有四十歲以下,十五歲以上,體魄強健,無惡習的衛所青壯盡數篩選出來,編入湖廣新軍建制,歸入孫傳庭麾下。

  統一操練、統一發餉、統一配給甲仗軍械,孫傳庭將按照崇禎帝給他欽定的三萬兵額,逐步整編擴編,補足湖廣北境的野戰兵力。

  四十歲以上和十五歲以下的老弱軍士、傷殘兵卒則盡數裁汰出戰伍,免除軍役,劃撥軍田,集中安置,組建屯田民戶,專職耕種屯糧。

  所產糧食六成歸他們自個兒,剩下四成悉數歸入督軍府官倉,用以供養新軍,接濟流民。

  短短十日之間,湖廣北部各衛所風氣大變,特別是襄陽府一帶,清查得極為徹底。

  那些往日作威作福,侵占軍田的衛所將官們無一倖免,但凡敢阻撓清查、隱匿田產和包庇私弊者,盡數被孫傳庭下令抓捕,羈押審訊。

  他們貪墨田產盡數被追繳不說,本人還要依軍法處置,或革職流放,或杖責除名,無一姑息。

  如此鐵血的手段一出,加上數百顆人頭落地,湖廣北部官場一時間無人不懼孫傳庭的手腕。

  這位督師在陝西剿賊多年,最是擅長整頓軍務,屯田練兵,對付軍中積弊和地方陋習,向來只有殺伐整治,沒有姑息縱容的。

  加之他麾下陝軍精銳,如今又有湖廣萬餘軍戶子弟和各府流民中的青壯編軍入營。

  兩萬多大軍在手的孫傳庭壓得襄陽周邊幾府地方鄉紳大氣都不敢喘,只能乖乖遵從軍令。

  而隨著又一批崇禎帝支援孫傳庭的百萬兩軍餉運抵襄陽,底氣十足的孫傳庭更是加大了新政推行的力度。

  湖廣北部清查出的軍田數萬頃全數收歸國有,整編青壯軍士萬餘人,安置屯田老弱過萬戶,糜爛百年的衛所積弊就此被孫傳庭以雷霆手段強行整頓,成效斐然。

  搞定了內部事務後,孫傳庭的目光終於是看向了盤踞在襄陽西北,早就被皇帝斷定是假意歸降的張獻忠所部。

  崇禎十一年末,張獻忠兵敗勢窮,被迫向朝廷乞降,假意歸順,退守谷城。

  然而他名義上受朝廷招安,實則擁兵自重,暗藏野心。

  既不遵朝廷調令,不繳賊眾兵器,不裁私兵,還暗中招攬亡命之徒,囤積糧草,打造軍械,日夜蓄力,只待時機成熟便再度反叛,席捲湖廣。

  朝野上下諸多官員被其假意歸順蒙蔽,以為湖廣賊患已平,屢屢上奏請安撫姑息。

  好在崇禎早已看破其中要害,故而特意下旨,令孫傳庭入楚後鎖死其發展空間,斷其根基,扼其羽翼,使其永無反叛之力。

  孫傳庭深諳聖意,也最懂流賊作亂的根本。

  山陝中原流賊之所以屢剿不滅,核心便是能四處劫掠糧草,招攬流民,源源不斷補充實力。

  想要徹底摁死張獻忠,無需急於動兵廝殺,只需斷其糧,絕其資,鎖其路,便可讓其困死一隅,自生自滅。

  當即,一道密令自湖廣督軍府傳出,傳遍湖廣全境。

  孫傳庭抽調麾下兩千精銳騎兵,輔以整編後的湖廣新軍探哨,分為數十隊,四出巡查,全面封鎖張獻忠盤踞的谷城周邊的所有要道。

  凡谷城向外延伸的官道、渡口、山道、險隘,盡數設卡布哨,層層布網,無一處遺漏。

  探哨日夜輪值,不間斷巡查,嚴防賊眾外出劫掠、招攬流民,也嚴防外界人員私自出入谷城。

  與此同時,湖廣全域頒布對谷城的物資封禁政令,管控極為嚴苛。

  在封禁令下,湖廣所有州縣市鎮均嚴禁商賈百姓向谷城輸送超過日常所需的糧食。

  像是硝磺,火藥,鐵料等一切重要物資更是盡數列為禁運之物,違者以通賊重罪論處。

  如此一來,原本往日暗中與張獻忠交易以牟利的商賈鄉紳們盡數噤若寒蟬,無人再敢心存僥倖私通逆賊。

  各地關卡壁壘森嚴,陝軍鐵騎往來巡查,殺伐果斷,但凡查到私自輸送物資者,當即就地正法,殺雞儆猴。


  谷城之內的張獻忠由此陷入了徹底的禁錮之中。

  他麾下過萬私兵每日糧草消耗巨大,往日依靠四處走私和暗中劫掠尚能維持運轉。

  如今外部糧道盡數斷絕,軍資徹底無源,既無法外出劫掠擴充糧草,也不能購置鐵器火藥打造軍械,更無法招攬周邊流民壯丁擴充兵力。

  整座谷城瞬間淪為一座被層層圍困的孤島。

  張獻忠也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危機窒息感。

  城外四面八方皆是明軍探哨鐵騎,嚴密監控,寸步難行。

  城內物資日漸匱乏,糧價飛漲,軍械修繕無以為繼,麾下賊眾人心惶惶,士氣日漸低落。

  他數次派人喬裝百姓、商賈,想要潛出谷城聯絡舊部,購置糧草軍資。

  可這些哨探盡數被外圍巡查的陝軍騎兵查獲,外出之人要麼當場斬殺,要麼羈押審訊,無一逃脫。

  這一刻,張獻忠終於真切感受到了孫傳庭的狠辣手段。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孫傳庭背後,還有一個帝王已經張開大網,就等他反叛入瓮,好將他一舉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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