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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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瑟加冕為王的第三天,邊境傳來急報。

  「康沃爾郡的邊境哨所遭到襲擊。」凱將羊皮紙地圖攤在圓桌上,眉頭緊鎖:

  「據逃回來的士兵說,對方大約有兩百人,打著不明的旗幟——不是已知的任何貴族家徽。」

  亞瑟站在地圖前,碧綠色的眼睛掃過每一處標註。

  按照常理,新王登基,周邊勢力派遣試探性的騷擾是常態。

  通常的應對方式是派遣一支小隊前去驅逐,同時派出使者查明對方身份。

  但亞瑟的腦海中浮現出他在石中劍前看到的畫面之一。

  那是一個邊境村莊燃燒的景象。

  他隱約記得畫面中有一面旗幟,黑色的底,繡著銀色的狼頭。

  而在凱的報告裡,襲擊者打著的是「不明的旗幟」,這意味著不是狼頭旗。

  但亞瑟有一種強烈的直覺,如果按照常規處理,那面狼頭旗終將出現,村莊也會燃燒。

  「我親自去。」亞瑟說。

  凱愣了一下:「你?新王登基,你應該留在卡美洛穩定人心……」

  「如果邊境失守,人心更不穩。」亞瑟披上披風,將石中劍掛在腰間:「帶五十名騎兵,明天黎明出發。」

  他沒有告訴凱自己真正的理由。

  他害怕,害怕那個燃燒的村莊成為現實。

  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可能發生的悲劇」。

  只要他親自出手,就能阻止那條通往悲劇的道路。

  第二天清晨,亞瑟率領五十名騎兵抵達邊境哨所。

  現場比報告中的更加慘烈,哨所的木質圍牆被燒毀了一半,士兵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亞瑟下馬,蹲下身查看傷口,刀痕雜亂,不像是訓練有素的軍隊所為,更像是土匪。

  「匪徒?」凱皺眉:「那為什麼不劫掠財物,而是襲擊哨所?」

  亞瑟站起身,目光望向遠處的森林。

  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憶那些畫面中的細節,燃燒的村莊,銀狼旗幟,還有一個關鍵的畫面: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高處俯瞰戰場。

  「他們在試探。」亞瑟說:「不是土匪,是某個勢力的先鋒,襲擊哨所是為了測試我們的反應速度。」

  「那我們應該……」

  「兵分兩路。」亞瑟打斷凱:「你帶三十人沿著大路追擊,我帶二十人從森林繞後,切斷他們的退路。」

  凱猶豫了一下,但亞瑟的眼神讓他沒有質疑,亞瑟的直覺從未出錯過。

  然而這一次,錯了。

  亞瑟帶領二十名騎兵在森林中穿行了整整半天,按照他記憶中「可能發生的路線」前進。

  他記得畫面中那面銀狼旗出現的位置,應該是森林東側的一片空地。

  但當他抵達那片空地時,什麼都沒有。

  沒有銀狼旗,沒有伏兵,甚至連腳印都沒有。

  「王。」一名騎士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亞瑟沒有回答。

  他的直覺告訴他應該在這裡,但現實卻否定了他的判斷。

  他調轉馬頭:「原路返回,與大部隊會合。」

  當他們趕回大路時,看到的卻是凱的隊伍正在與一夥匪徒交戰。

  匪徒的數量遠比預想的多,至少三百人,而且裝備精良,凱的三十人已經被分割成幾個小圈,形勢危急。

  亞瑟拔劍沖入戰場,石中劍在陽光下劃出耀眼的光弧,一劍斬斷了一名匪徒的長矛。

  他的劍術遠超常人,但即便如此,二十人的加入也無法立刻扭轉戰局。

  戰鬥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最終,匪徒被擊退,但亞瑟這邊也損失慘重,十二名騎士陣亡,包括凱在內的二十餘人受傷。

  凱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袖。

  他靠在樹上,看著亞瑟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吧。」亞瑟坐在他旁邊,聲音有些低沉。

  「你的判斷是對的,他們確實在試探。」凱說:


  「但你的戰術是錯的,你留下了三十人對付三百人……你高估了我們的戰鬥力。」

  亞瑟沉默。

  「而且。」凱猶豫了一下:「你為什麼會覺得森林東側有埋伏?斥候明明報告過那片區域是空的。」

  亞瑟無法回答,他總不能說「我在未來的碎片中看到的」。

  那些畫面太模糊,太零碎,他甚至連銀狼旗出現的具體時間都無法確定。

  他以為自己在「改變命運」,實際上卻因為過度依賴那些不完整的預知,反而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是我的錯。」亞瑟最終說。

  凱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你是王,不是神,犯錯很正常,但下次……至少先聽聽我的意見。」

  亞瑟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向陣亡騎士的遺體。

  十二個人,因為他的錯誤判斷而死。

  他蹲下身,合上一個年輕騎士的眼睛,那孩子也才十七歲,三天前還在加冕典禮上沖他笑。

  他第一次感到,王冠的重量。

  回到卡美洛已經是深夜。

  亞瑟沒有回寢宮,而是一個人走上城牆。

  月光灑在他的金髮上,石中劍安靜地懸在腰間。

  他看著城外的黑暗,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的戰鬥,那些本可以不死的騎士,那些因為他的「直覺」而付出的代價。

  「我以為我能改變。」他低聲說:「但我連眼前的事都做不好。」

  「喲,在這兒一個人傷感呢?」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亞瑟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梅莉從陰影中走出來,銀白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她穿著一襲白色的睡裙,不對,那是她的魔術師長袍,只是她把領口拉得很低,露出精緻的鎖骨。

  紫水晶般的眼瞳在夜色中像是兩顆閃爍的星辰。

  「我聽說了哦。」她走到亞瑟身邊,雙手撐著城牆,身體微微前傾:

  「新王的第一次出征,損失了十二個騎士,嘖嘖嘖,這可不太光彩。」

  亞瑟沒有說話。

  「怎麼?後悔了?」梅莉側過頭看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後悔當王了?後悔拔劍了?」

  「沒有。」亞瑟的聲音很平靜:「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太自以為是了。」

  「哦?」

  「我以為我看到了一些『可能』,就可以改變它們。」亞瑟說:

  「但我看到的太模糊,太碎片,我以為我在阻止悲劇,實際上卻製造了新的悲劇。」

  梅莉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傻瓜。」

  亞瑟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你才十五歲。」梅莉說,語氣里罕見地沒有戲謔:

  「你拔劍才三天,你以為王是什麼?全知全能的神?你連石中劍都還沒捂熱呢,就想一步登天?」

  「……你不懂。」

  「我是不懂。」梅莉聳了聳肩:

  「我只知道,用千里眼看了一千多年,我見過無數王者的起起落落。

  你知道那些成功的王和失敗的王有什麼區別嗎?」

  「什麼?」

  「失敗的王,犯了錯之後就一蹶不振。

  成功的王,犯了錯之後會爬起來繼續走。」

  梅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摔了一跤,就想躺平?那可不像你。」

  亞瑟沉默了片刻。

  「梅莉,你能看到其他世界嗎?」

  「不能,我的千里眼只能看『現在』。」梅莉說: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看到的東西,叫『星之軌跡』。

  那是一種極其古老的力量,連阿瓦隆的傳說中都只有隻言片語。

  你不可能一下子掌握它。」

  「那我該怎麼做?」

  梅莉歪著頭想了想,然後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找個老師唄,你該不會以為,靠自學就能成為偉大的王吧?」


  「老師?你?」

  「我可不行。」梅莉擺了擺手:

  「我是看熱鬧的,不是教書的,而且我教不了你『如何成為王』,我連人都不是。」

  亞瑟皺眉:「那誰可以?」

  梅莉轉過身,銀白色的長髮在夜風中飄動。

  她看向遠方的黑暗,紫水晶般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影之國。」她輕聲說:

  「有一個女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殺過神,殺過王,殺過一切她想殺的東西。

  她是最強的戰士,也是最孤獨的女人。」

  「她叫什麼?」

  「斯卡哈。」梅莉轉過頭,嘴角微微上揚:「不過那個地方可不是隨便能進的,你得先證明自己有那個資格。」

  亞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怎麼證明?」

  梅莉伸出手,手指上浮現出一縷微弱的銀光。

  她輕輕一彈,那縷銀光飄向亞瑟,在他胸口化開。

  「明天晚上,去森林裡找我。」梅莉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快:

  「我先教你一點基礎的東西——至少讓你下次出征的時候,不會因為看到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就犯糊塗。」

  她說完,轉身走向城牆的陰影。

  「梅莉。」亞瑟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謝謝。」

  「……什麼啊!」梅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自然: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而已。不然我這一千多年的等待,不就白費了?」

  說完,她的身影消失在陰影中。

  亞瑟站在城牆上,看著遠方的星空。

  十二個騎士的死,他無法挽回。

  但他可以做到……不再讓同樣的事發生。

  他握緊了石中劍的劍柄。

  明天,他要去找梅莉,然後,他要去影之國。

  他要把那些「註定」的悲劇,一個一個地,改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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