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選帝侯沒有說話。

  他低下花白的頭顱,沉默了很久,久到路德維格幾乎以為他要把自己趕出指揮部。

  但當他重新抬起頭時,那雙疲憊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重新點燃了,不是希望,而是從絕望的廢墟里刨出來的、一塊還沒熄滅的炭。

  「你說服我了。」奧伯斯坦選帝侯轉向自己的副官,下達了命令,「把要塞西翼的軍官宿舍騰出來,安置維克托亞探險隊。

  所有隨行的傷員全部送往要塞軍醫處,按羅慕路斯傷兵標準配給藥品和食物。

  他們沿途收攏的士兵——不管是羅慕路斯的還是羅斯的——全部編入要塞守備序列,給他們安排住處,給他們分配補給。」

  隨後他又叫來了自己的私人醫生,一名灰白頭髮的老人,戴著夾鼻眼鏡,皮製藥箱上刻著選帝侯家族的冬狼紋章。

  醫生檢查了珀菲科特的情況,給她服下了一劑用羅慕路斯軍醫標準配方調配的退熱藥劑。

  當天深夜,一直守在馬車上負責照顧珀菲科特的軍醫給切爾佐夫和路德維格帶來了新消息:珀菲科特的燒退了。

  雖然她仍然緊閉著雙眼,呼吸仍然淺而緩慢,但她額頭上那些沁了又乾的冷汗終於不再往外冒了,臉頰上兩團不正常的紅暈也消退了。

  她睡得很沉,但那是真正的安眠,不再是被精神力透支折磨的昏睡。

  路德維格站在馬車旁邊,透過篷布的縫隙看著裡面安穩沉睡的珀菲科特。

  片刻之後,他轉身走向要塞主樓,他還有很多事需要和父親商議——關於防線的部署,關於如何與維克托亞帝國取得正式的外交聯繫,關於枯萎病在舊大陸各地的傳播情況。

  但在走進指揮部之前,他在城牆上停了停,望向東邊那片被夜色籠罩的曠野。

  那些黑暗裡仍然有感染者在遊蕩,仍然有新的屍體從凍土裡爬出來,但此刻站在城牆上,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看著一道即將被淹沒的堤壩,而是在看著一條正在被構築的防線。

  -----------------

  珀菲科特是在抵達野豬嶺要塞後的第三天清晨真正甦醒的。

  她已經斷斷續續睡了幾乎一天一夜,期間軍醫和選帝侯的私人醫生輪流來看過幾次,給她換過兩次退熱藥劑,又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她的額頭上幫她降溫。

  燒在一天前就已經退了,但她仍然沒有睜眼,呼吸平穩而緩慢,像是在一個很深很深的夢境裡緩慢地往回走。

  珀菲科特睜開眼睛的時候,清晨灰白色的天光正從軍官宿舍狹長的窗戶里透進來,在石板地面上畫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辨認自己在哪裡,而是試圖抬起右手去摸腰間的匕首。

  這個動作在她昏迷期間顯然被重複過很多次,因為她的手指剛動了一下,一隻覆蓋著金屬甲片的蒸汽騎士手掌就穩穩地擋在了她的手背上方,沒有真的壓下去,只是懸在那裡,力道控制得精確到毫釐。

  「貝法。」珀菲科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幹得像被砂紙打磨過。

  她偏過頭,看到貝法正站在床邊,仍然穿著那套蒸汽騎士甲冑。

  甲冑胸甲上的黑色血污已經在行軍途中被反覆擦拭乾淨,關節軸承上新塗了一層薄薄的潤滑油,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澤。

  排氣格柵里沒有白霧噴出,蒸汽核心的運轉聲低沉而平穩,維持在最低限度的待機狀態。

  爐膛里那塊壓縮無煙煤仍在緩慢燃燒,維持著甲冑最基本的運轉,讓貝法能夠站立、行走,以及在必要的時候用這具近一噸重的鋼鐵之軀擋在珀菲科特和任何可能出現的威脅之間。

  珀菲科特看著那身甲冑,又看了一眼貝法頭盔後面那雙毫無變化的人偶眼睛,然後開口,聲音沙啞但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脫掉甲冑。」

  貝法沒有遲疑。

  她向後退了一步,將鏈鋸劍從臂甲卡槽上卸下靠在牆邊,然後伸手按在胸甲側面的手動釋放扣上。

  蒸汽騎士甲冑的鎖止機構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金屬解脫聲,胸甲向外彈開,臂甲、肩甲、腿甲依次鬆開,液壓連杆從關節軸承中退出。

  她從打開的背甲中退出,隨後關閉了蒸汽核心的啟動閥,爐膛里的燃燒聲逐漸微弱下去,排氣格柵里最後一股白霧消散在晨光里。

  脫下甲冑的貝法重新變回了女僕長的模樣。


  她走到桌邊倒了一杯溫水,另一隻手托著珀菲科特的後頸幫她抬起頭,將杯沿遞到她唇邊。

  珀菲科特喝了幾口水,嗆了一下,然後擺了擺手示意貝法把杯子拿開。

  她撐著床板試圖坐起來,手臂在發抖,後背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被反覆碾過,但她還是咬著牙把自己撐了起來,靠在貝法塞在她身後的枕頭上,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

  「我昏了多久?」她問。

  「從突圍那晚算起,已經好幾天了。」回答她的是走進房間的軍醫。

  軍醫把手裡的病曆本合上,走到床邊給她把了脈,又翻開她的眼皮檢查了瞳孔對光反射,然後退後一步,語氣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鬆弛:「燒退了,脈搏也穩了。您現在的狀態仍然很虛弱,但已經不需要藥物維持了。接下來需要的是休息和進食,逐步恢復體力。」

  珀菲科特點了下頭,讓軍醫把切爾佐夫和路德維格叫來。

  兩人進來之後,花了大約一刻鐘的時間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逐一向她匯報——收到北方軍團的電報、行軍途中收編的兩國殘部、抵達野豬嶺要塞之後選帝侯的安置安排。

  珀菲科特靠在枕頭上聽著,沒有打斷,只是在聽到收編殘部時微微點了一下頭,在聽到選帝侯派出私人醫生為她治療時輕輕皺了皺眉,似乎在評估什麼,但什麼也沒說。

  聽完匯報之後,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讓貝法去請選帝侯過來。

  「我現在這個樣子沒法去見他,」她說,聲音仍然虛弱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她慣有的平穩,「只能麻煩選帝侯親自過來一趟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