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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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伯斯坦選帝侯很快便到了。

  他走進軍官宿舍時脫了軍帽,露出那頭花白的短髮,眼窩仍然深陷,但比起幾天前路德維格剛抵達時的那種絕望,此刻他的神情里多了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就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一根浮木一樣。

  珀菲科特靠在枕頭上,身上裹著一條厚毛毯,臉色仍然蒼白,但她的坐姿很端正,目光穩定。

  她先向選帝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維克托亞帝國危機應對小組首席科學顧問,受帝國長公主直接任命,雖然尚未繼承家族爵位,但她有權代表危機應對小組與盟國進行溝通,並且可以直接通過帝國海軍渠道與長公主聯絡。

  選帝侯點了點頭,沒有打斷她。

  路德維格顯然在之前幾天裡已經向他詳細說明過珀菲科特的背景,但他此刻的神情里仍然帶著一種老派軍人面對過於年輕的文職官員時特有的審慎,不是不信任,而是需要親眼驗證。

  珀菲科特沒有在意他的審慎。

  她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穩,語速不快,但每一個要點都條理分明,像是這些內容已經在她的腦海里反覆斟酌過許多遍。

  「首先,必須建立完善的防禦和防疫體系。我在來羅慕路斯的途中經過了你們的港口,看到了你們設立的檢疫站——有基本的隔離意識和防護規程,這是好的,但遠遠不夠。」

  她讓貝法從自己的文件袋裡取出一疊已經在行軍途中整理好的資料,那是她在朗頓隔離區和沿途各港口觀察記錄下來的防疫規程要點,字跡工整,條理分明。

  「消毒手段需要從醋水和石灰升級為雙氧水,所有接觸過感染者的器械和人員都必須經過標準化消毒流程。

  隔離觀察期不可少於五天,所有被咬傷或抓傷的傷員必須在三十分鐘內向隨軍牧師報到,由牧師進行安魂禱文的初次壓制,再由鍊金術士進行絲狀物剝離。

  這兩步缺一不可。具體的操作流程我已經寫在這份文件里,你們的軍醫和牧師可以按照上面的步驟進行培訓。」

  她停了一下,等選帝侯將那份資料翻閱了幾頁,然後繼續往下說。

  「其次,這場戰爭不再是凡人之間的爭鬥。」她的聲音不高,但這句話落下時房間裡陡然安靜了下來:「你們在邊境用投石機拋射感染者的戰術,我在羅斯前線的作戰日誌里讀到了。

  那個戰術確實擊潰了羅斯防線,但它也反過來吞噬了你們自己的軍隊。

  你們在投擲的不是武器,是詛咒——是舊日諸神隕落之後留下的罪孽殘渣。

  枯萎病同時在肉體與靈魂兩個層面侵蝕宿主,聖水能短暫壓制它的活性,傳統的軍事手段只能延緩它的擴散速度,無法根除。

  羅慕路斯必須向全父教會尋求支持——不是把牧師們請來在閱兵式上念幾句祝福詞,而是讓裁判官和聖騎士成建制地投入前線。

  配合軍醫和鍊金術士組成聯合防疫小組,在每一個團級單位配置至少一名能獨立執行安魂禱文的隨軍牧師。」

  選帝侯聽到這裡時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眉頭微微皺起,那是一種珀菲科特在切爾佐夫臉上也見過的表情——不是猶豫,而是一個老練的將領在計算一道沒有理想解的戰術題。

  羅慕路斯的情況與維克托亞不同。

  全父教會雖然在維克托亞也有分支,但維克托亞的教會經歷過宗教改革,早已從舊大陸全父教會中獨立出來,不再受舊大陸牧首的管轄。

  而在神聖羅慕路斯,全父教會的權力根基深厚得遠超任何一位選帝侯——牧首有權力為皇帝加冕,修道院擁有獨立的土地產權和稅收豁免權,裁判官和聖騎士獨立於世俗軍事指揮體系之外,不接受皇帝或選帝侯議會的直接調動。

  甚至按照羅慕路斯的法律,教區大主教也是同為選帝侯之一的。

  即便是選帝侯議會全體通過某項決策,只要牧首認為這項決策違背教義,一紙宗教敕令便能讓整個決議被當場推翻。

  向教會尋求支持,意味著要將一個軍團乃至整個公國的防禦部署向裁判庭敞開。

  那些聖騎士和裁判官進入他的防區之後,是聽從他這位選帝侯的調遣,還是直接聽命於遠在聖都的牧首?

  如果他們在他與自己的將領面前指手畫腳,用教會的名義推翻他的軍令,乃至趁機擴大裁判庭的影響力,侵蝕帝國對他公國的世俗統治權,他有否決的權力嗎?


  珀菲科特看出了他眉間那道深深的褶皺意味著什麼。

  她沒有給他繼續權衡的時間,直接用第三個建議切斷了這條思路。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羅慕路斯必須進入緊急狀態。」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明過的數學公式:「你們現有的行政和軍事體制不足以應對這場災難。感染者不會給你們時間召開議會辯論,不會等你們協調好各公國之間的利益分配再發動攻擊。

  如果不轉入戰時體制,不把所有資源向這場戰爭傾斜,你們就不用再考慮什麼以後了——因為不會有以後。

  這意味著徵兵、物資配給、交通管制、新聞審查、所有非必需產業的產能向軍需方向轉移。

  這會讓你們的社會承受巨大的壓力,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訴您——這一切的代價,都比被屍潮淹沒整個國家要小。」

  「至於你們世俗統治與教會權力之間的矛盾,」她將手從毯子裡抽出來,指尖按在床沿上,聲音仍然虛弱,但每個字都像是被釘在木板上的釘子,「人死了就沒有誰統治誰的問題了。」

  選帝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抬起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珀菲科特——這個十七歲、尚未繼承爵位、剛退燒不久連坐起來都需要人扶的維克托亞女孩——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將雙手從桌面上移開,重新拿起了那份防疫規程。

  「布蘭德利斯小姐,我實話實說,你的年紀讓我很難完全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個字。但你說的話我今天會如實轉呈皇帝陛下和選帝侯議會。

  你說的這些,我無法保證整個羅慕路斯都能做到,但我可以保證——在我的公國,在我的北方軍團防區,你所要求的這些措施,我會逐項落實。」

  珀菲科特微微前傾,算是點頭致意,然後又補了最後一件事:「還有一件事需要請您幫忙。我們的巡洋艦應該還停在斯托卡納港等候匯合信號。

  請通過您的軍用電台聯繫斯托卡納港務局,讓巡洋艦艦長向維克托亞本土發報,請求派遣正式外交使節前來羅慕路斯——直接聯繫帝國長公主殿下,她會處理的。」

  選帝侯站起身,將那份防疫規程夾在腋下,向珀菲科特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出房間。

  走廊里傳來他與副官低聲交代命令的聲音,腳步聲漸行漸遠。

  珀菲科特重新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

  貝法將一杯新換的溫水遞到她手邊,她接過來喝了一口,手指仍然在微微發顫,但她的呼吸已經重新變得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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