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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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德維格仍然帶著灰甲騎士走在隊伍最前面,切爾佐夫和他並排走著,不時抬手指出遠處某座丘陵的輪廓或者某條已經乾涸的河道——他年輕時在這一帶駐防過,對每一處適合設伏的隘口和每一條可以取水的溪流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這一路上他們什麼也沒有遇到。

  沒有感染者,沒有潰軍,沒有哨站的篝火煙柱。

  曠野里只有冷風卷著碎雪從礫石地面上掃過,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這種空曠本應讓人放鬆,但隊伍里的所有人反而越走越沉默。

  在沼澤地里,他們至少還能靠辨認蘆葦叢的晃動來判斷感染者的位置,能靠濃霧的掩護繞開危險;在這片什麼都沒有的曠野上,能見度高到了好幾里外都能一眼看清,卻也因此失去了任何遮蔽物帶來的心理安全感。

  一旦有東西從地平線上出現,他們會在被發現的同時被看到。沒有地方可以躲。

  走了大約小半個上午,切爾佐夫忽然停下來,眯著眼望向西南方向一條矮矮的山脊線,看了好一會兒之後抬起手示意隊伍停下。

  「那邊應該有座要塞。第十一邊境師的舊防區,我年輕時在那駐防過兩年。」他指著山脊線下方一處隱約能看到灰色石牆輪廓的位置,「如果羅斯軍隊還沒有徹底潰散,那裡應該還有人守著。」

  路德維格順著他的手勢望了一眼,然後轉向珀菲科特。

  珀菲科特點了下頭,探險隊改道向西南方向偏轉,朝著那座要塞前進。

  走近之後,珀菲科特才發現那座要塞遠比她從遠處看到的更加破敗。

  外牆上的石磚有多處被炮擊過的痕跡,東側塔樓塌了一角,碎磚堆在牆根下,被積雪埋了一半。

  壕溝倒是還在,但溝底的拒馬已經腐爛斷裂,只剩幾根削尖的木樁東倒西歪地戳在凍土裡。

  要塞大門緊閉著,門板是新換的——粗糙的木板用鐵條匆忙釘在一起,上面還殘留著沒剝乾淨的樹皮。

  牆頭上沒有旗幟,沒有炊煙,也沒有哨兵的呼喝聲。

  但珀菲科特看到牆垛後面有人在動,幾支燧發槍的槍管從垛口裡探出來,槍口在冷空氣里微微晃動。

  切爾佐夫走到隊伍最前面,獨自走到壕溝前,用他沙啞的聲音開始向上喊話。

  報出了自己的名字、軍銜和近衛第二軍團的番號。

  牆垛後面的槍管縮回去了幾支。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珀菲科特站在馬車旁,一隻手按在匕首上,看著牆頭上那些人影在垛口後面快速移動,隱約能聽到壓低了嗓門的爭執聲。

  那不像是在討論是敵是友——那更像是一群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任何好消息的人,忽然遇到了一個他們不敢相信的好消息。

  大門終於打開了。不是被推開,而是被人從內側一塊一塊抽走了封門的鐵條。

  門板往內拉開時,珀菲科特看到了門後面的景象——要塞的院子裡密密麻麻擠滿了士兵。

  他們穿著至少四五個不同番號的軍服,有些人的軍裝已經破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有些人頭上纏著髒兮兮的繃帶,繃帶上的血漬早已干透發黑。

  武器也五花八門——有燧發槍,有砍柴斧,有在木棒上綁了刺刀做成的簡易長矛,還有幾個人手裡攥著的只是削尖的鐵棍。

  他們看到切爾佐夫時,先是短暫的死寂,然後整個院子像是一台被重新灌入蒸汽的引擎,開始緩慢地、沉重地重新運轉起來。

  有人從地上站起來,動作僵硬,像是已經在牆根下坐了好幾天;有人從牆垛後面探出半個身子,用髒兮兮的袖口擦眼睛;一個穿著破舊軍士長制服的老兵從人群里擠出來,看到切爾佐夫的一瞬間先是立正敬了個禮,然後把手裡那杆已經打空了子彈的燧發槍放在地上,用羅斯語說了一句話。

  珀菲科特聽不懂,但那句話的聲音在發抖。

  切爾佐夫走過去,將那名老軍士長從地上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對珀菲科特說了一句簡短的話。

  他的聲音仍然低沉,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重量。

  「第九邊境師殘部,加上從首都方向撤下來的潰軍,一共大約一個團。他們在這裡困了好幾周,不知道首都已經沒了,也不知道前線還在不在。」

  珀菲科特看著院子裡那些士兵的臉。


  有幾個年輕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五六歲,軍服袖子長得蓋過了手指尖,槍托拖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是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這是潰軍。

  一支失去了指揮、失去了補給、失去了所有消息來源的潰軍。

  他們困在這裡,不是因為有命令讓他們堅守,而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還能往哪裡去。

  「讓他們跟我們走。」珀菲科特說。

  切爾佐夫轉過身,對那個老軍士長說了幾句話。

  軍士長的表情經歷了一個極其短暫的茫然,隨即變成了一種混雜著如釋重負與某種遲來痛苦的神情。

  他轉過頭,對院子裡的士兵們喊了一嗓子,沙啞的聲音在石牆之間來回反彈。

  士兵們沒有歡呼,也沒有哭泣,只是開始沉默地收拾東西,把僅剩的彈藥箱搬上馬車,把傷員從牆根下扶起來,把要塞里儲存的最後幾桶鹹肉和麵粉也從地窖里扛了出來。

  他們做這些事時效率很高,在求生面前,沒有什麼比一支潰軍更懂得如何快速轉移。

  要塞里有三輛還能用的馬車,加上探險隊原本那輛,現在一共有四輛。

  他們還找到了幾匹還活著的軍馬,馬瘦得肋骨清晰可見,但還能拉車,蹄鐵在凍土上踩出沉穩的節奏,是珀菲科特這趟跋涉以來第一次聽到屬於馬匹的、有規律的蹄音。

  珀菲科特被安排在最好的一輛有頂篷的馬車上,車廂里舖了兩條毛毯,篷布完整,四面遮風,不再需要和其他物資擠在一起。

  她躺進車廂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把可攜式鍊金實驗箱打開,在顛簸的馬車上用膝蓋當桌子,開始逐條整理從翠玉錄第二頁獲得的知識。

  這些東西現在安靜地躺在她腦海里,但她需要把它們寫下來,否則接下來幾天的行軍可能會讓她忘掉一些細節。

  車隊重新出發時,規模已經不再是之前那支只有幾排人的小隊伍了。

  幾輛馬車沿著礫石路面緩緩向南,背著燧發槍的潰兵們跟在馬車兩側,沒有人說話,但腳步比之前輕了一些——不是因為休息夠了,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知道要往哪裡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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