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暗衛·睚眥
朱明邁步跨出院門，午後的日光落在月白色的直裰上，整個人看上去與街市上任何一個年輕公子一般無二。
身後，沈有容站在門檻內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看向袁可立。
袁可立不看他，只望著巷口的方向，說了一句，「老沈啊，有什麼話，等陛下回來再說吧！」
沈有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口。
巷口的日光白晃晃的，遠處傳來市集的嘈雜聲，稀稀落落的。
袁可立穿過三條窄巷，拐進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時，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棵老槐樹的枝條探過牆頭，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一個男子正坐在石階上，背靠著門框，手裡攥著一個酒葫蘆，腳邊橫著一隻長長的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那人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胡亂扎了個髻，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沾著說不清是灰還是酒漬的東西。
聽見門響，他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看袁可立，又把眼皮垂下去，舉著葫蘆灌了一口。
「袁大人，怎麼有興致來這破地方？」，他含糊地招呼了一聲，算是行禮。
袁可立沒有寒暄，走到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幫我辦一件事！」
男子又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葫蘆，「什麼事？」
「暗中保護一個人。」
男子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從散亂的髮絲間透出來，在袁可立臉上停了一瞬，「臨清這一年，袁大人不是整治得挺好的嗎？巡街的、布防的、碼頭盯梢的，該有的都有了。」
「這不一樣！」，袁可立負著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多重保護，萬無一失。」
男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把葫蘆擱在腳邊，終於正眼看向袁可立，「誰？來自哪裡？」
「一個從京城來的公子爺。」
他聽見「公子爺「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哦？是他，居然來自京城？」
「什麼時候你會關注人來自那裡了？」，袁可立微微眯眼。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站起來才看得出身量頗高，寬肩窄腰，那根長布袋被他隨手提在手裡，像提著沒什麼分量的東西。
「袁大人可別誤會。」，他斜倚著門框，下巴朝巷口的方向微微一抬，語氣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意味，「如今京城來的人，哪個不是炙手可熱？大明日報、高產紅薯、冰雪蜜城、寶和店...這一樁樁一件件，新奇得很啊。這種公子哥，怕不是某位朝廷大官的後人子弟？」
他說到「紅人「兩個字時，嘴角掛著笑。
袁可立看著他，沒有接話。
沉默了兩三息的工夫，那男子又補了一句：「袁大人，現在黑市上，京城來的人，身價可都不低！」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男子提起長布袋往肩上一擱，「這一單免費！」
「免費？這可不像你!」
男子轉過身，朝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垂著眼帘，聲音低了些，「我是想袁大人手上那些門路，能不能讓我走一走？像是京城來的消息、各大商號的底細，我要的不多，偶爾看一眼就行。？」
袁可立看著他，面色沒什麼變化，但目光沉了一沉，「我早就告訴過你，只要成為暗衛，那些東西你都有資格知道。」
「暗衛？」，男子輕輕嗤了一聲，「那種以命續命的組織？袁大人堂堂三朝元老，好意思在暗中培植黨羽？」
這話說得直接。
但袁可立的臉色紋絲不動，只緩緩道，「閣下只要成為暗衛，不就知道了？」
男子看著他的眼睛，沒從那波瀾不驚的眼神中讀出半分信息。
「原來如此，這不是袁大人的意思。」，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是更上面的意思，這很有意思。」
「暗衛·睚眥的位置可是為你留著！」，袁可立淡淡說道。
暗衛是朱明一年前密令成立的，不掛任何衙門的名頭，不入任何檔冊。
暗衛的名單只有三個人知道，朱明、孫承宗、袁可立。
外人只隱約聽說有這麼個組織，卻連它是做什麼的都說不清楚。
至於「睚眥「這個代號，取自上古十大凶獸之一，好鬥嗜殺，恰合此人的過往。
畢竟現在的錦衣衛明面上是天子的監察機制，可歷經二百餘年，早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如今讓駱思恭重整錦衣衛，只不過是明面上的動作。
暗衛的情報和人物網絡，才是大明這座風雨飄搖的帝國暗中的守衛者。
「閣下的事跡，閣下的身份，恐怕只有成為暗衛，才能保住一線生機。」，袁可立繼續說道。
院子裡安靜下來。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沙沙響了一陣。
男子垂著手站了好一會兒，手中的長布袋在青磚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然後他抬眼，看向巷口的方向。
日光從牆頭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那張沾著灰的臉上，照出眼角一道舊疤的輪廓。
「呵！」，他笑了一聲，短促、沒有溫度，「先這樣吧，袁大人，等有一天我再走投無路的時候，說不定會考慮一下！」
說完他轉身朝堂屋走去，那根長布袋搭在肩上，走得不急不慢，灰撲撲的袍角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門檻後面的陰影里。
袁可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片刻後，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從院牆的陰影中移出來，站到他身後。
那黑影開口，聲音低沉，「袁大人，你確定讓他去保護陛下！」
「當然，這種江湖人最合適了！」，袁可立淡淡表示，「而且，這個人是主動暴露出來的。雖然還不清楚他背後有沒有人，但至少他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藏、什麼時候該現。這樣的人，用在暗中，反而比咱們自己的人更安全。」
「戚家軍的後人，確實可以信任！」，黑影緩緩說道。
「李若璉，陛下派你們錦衣衛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盯著本部的，你可清楚！」，袁可立呵斥道。
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從陰影中露出半張臉來，正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
他拱手道，「袁大人教訓得是。」
「好了，」，袁可立收回目光，朝院門走去，「你們錦衣衛也注意些，務必保證陛下的安全。明面上的人手撤遠一些，別讓陛下察覺，那位不喜歡被跟著。」
「是！」
袁可立推門出去，門軸又吱呀響了一聲。
巷口得裡頭，各種秘密的工作已經開展。
巷口外頭的街市聲漫過來，一層疊著一層。
臨清的街，是另一種光景。
朱明走在臨清最熱鬧的那條大街上，兩側商鋪林立，旗幡招展。
綢緞莊、糧行、茶樓、當鋪、錢莊，一家挨著一家，門面一個比一個氣派。
他剛走出不到百步，便看見一家掛著「寶和店「黑底金字招牌的鋪子，門口排著七八個人，手裡攥著新大明寶鈔等著進去。
旁邊隔了兩間鋪面，又是一家「冰雪蜜城「，竹簾半卷著，裡頭坐滿了人，桌上擺著一碗碗冒著白氣的冰飲，六月天裡這東西最俏，朱明遠遠看著，都能望見夥計忙得滿頭是汗。
再往前走幾步，街角圍了一圈人，鬨笑聲不時傳出來。
朱明湊近了些，擠到人群外側踮腳一看，一個耍把式的漢子正赤著上身拋接火棒，三根火棒在日光里劃出明晃晃的弧線，落下時穩穩接住，圍觀的人群里便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旁邊一個四五歲的小童騎在他爹的脖子上，拍著手咯咯笑。
朱明站在人群邊上看了幾息，轉身退了出來，繼續往前走。
身後，沈有容站在門檻內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看向袁可立。
袁可立不看他，只望著巷口的方向，說了一句，「老沈啊，有什麼話，等陛下回來再說吧！」
沈有容張了張嘴，終究沒有說出口。
巷口的日光白晃晃的，遠處傳來市集的嘈雜聲，稀稀落落的。
袁可立穿過三條窄巷，拐進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時，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幾捆乾柴，一棵老槐樹的枝條探過牆頭，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影。
一個男子正坐在石階上，背靠著門框，手裡攥著一個酒葫蘆，腳邊橫著一隻長長的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看不出裡面裝的是什麼。
那人一身灰撲撲的舊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胡亂扎了個髻，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沾著說不清是灰還是酒漬的東西。
聽見門響，他緩緩抬起眼皮，看了看袁可立，又把眼皮垂下去，舉著葫蘆灌了一口。
「袁大人，怎麼有興致來這破地方？」，他含糊地招呼了一聲，算是行禮。
袁可立沒有寒暄，走到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他，「幫我辦一件事！」
男子又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葫蘆，「什麼事？」
「暗中保護一個人。」
男子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從散亂的髮絲間透出來，在袁可立臉上停了一瞬，「臨清這一年，袁大人不是整治得挺好的嗎？巡街的、布防的、碼頭盯梢的，該有的都有了。」
「這不一樣！」，袁可立負著手，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多重保護，萬無一失。」
男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漬，把葫蘆擱在腳邊，終於正眼看向袁可立，「誰？來自哪裡？」
「一個從京城來的公子爺。」
他聽見「公子爺「三個字，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哦？是他，居然來自京城？」
「什麼時候你會關注人來自那裡了？」，袁可立微微眯眼。
男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他站起來才看得出身量頗高，寬肩窄腰，那根長布袋被他隨手提在手裡，像提著沒什麼分量的東西。
「袁大人可別誤會。」，他斜倚著門框，下巴朝巷口的方向微微一抬，語氣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意味，「如今京城來的人，哪個不是炙手可熱？大明日報、高產紅薯、冰雪蜜城、寶和店...這一樁樁一件件，新奇得很啊。這種公子哥，怕不是某位朝廷大官的後人子弟？」
他說到「紅人「兩個字時，嘴角掛著笑。
袁可立看著他，沒有接話。
沉默了兩三息的工夫，那男子又補了一句：「袁大人，現在黑市上，京城來的人，身價可都不低！」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男子提起長布袋往肩上一擱，「這一單免費！」
「免費？這可不像你!」
男子轉過身，朝他走了兩步，停下來，垂著眼帘，聲音低了些，「我是想袁大人手上那些門路，能不能讓我走一走？像是京城來的消息、各大商號的底細，我要的不多，偶爾看一眼就行。？」
袁可立看著他，面色沒什麼變化，但目光沉了一沉，「我早就告訴過你，只要成為暗衛，那些東西你都有資格知道。」
「暗衛？」，男子輕輕嗤了一聲，「那種以命續命的組織？袁大人堂堂三朝元老，好意思在暗中培植黨羽？」
這話說得直接。
但袁可立的臉色紋絲不動，只緩緩道，「閣下只要成為暗衛，不就知道了？」
男子看著他的眼睛，沒從那波瀾不驚的眼神中讀出半分信息。
「原來如此，這不是袁大人的意思。」，他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輕了些，「是更上面的意思，這很有意思。」
「暗衛·睚眥的位置可是為你留著！」，袁可立淡淡說道。
暗衛是朱明一年前密令成立的，不掛任何衙門的名頭，不入任何檔冊。
暗衛的名單只有三個人知道，朱明、孫承宗、袁可立。
外人只隱約聽說有這麼個組織，卻連它是做什麼的都說不清楚。
至於「睚眥「這個代號，取自上古十大凶獸之一，好鬥嗜殺，恰合此人的過往。
畢竟現在的錦衣衛明面上是天子的監察機制，可歷經二百餘年，早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
如今讓駱思恭重整錦衣衛，只不過是明面上的動作。
暗衛的情報和人物網絡，才是大明這座風雨飄搖的帝國暗中的守衛者。
「閣下的事跡，閣下的身份，恐怕只有成為暗衛，才能保住一線生機。」，袁可立繼續說道。
院子裡安靜下來。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動，沙沙響了一陣。
男子垂著手站了好一會兒，手中的長布袋在青磚地面上輕輕頓了一下。
然後他抬眼，看向巷口的方向。
日光從牆頭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他那張沾著灰的臉上，照出眼角一道舊疤的輪廓。
「呵！」，他笑了一聲，短促、沒有溫度，「先這樣吧，袁大人，等有一天我再走投無路的時候，說不定會考慮一下！」
說完他轉身朝堂屋走去，那根長布袋搭在肩上，走得不急不慢，灰撲撲的袍角在日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門檻後面的陰影里。
袁可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片刻後，一個黑影無聲無息地從院牆的陰影中移出來，站到他身後。
那黑影開口，聲音低沉，「袁大人，你確定讓他去保護陛下！」
「當然，這種江湖人最合適了！」，袁可立淡淡表示，「而且，這個人是主動暴露出來的。雖然還不清楚他背後有沒有人，但至少他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藏、什麼時候該現。這樣的人，用在暗中，反而比咱們自己的人更安全。」
「戚家軍的後人，確實可以信任！」，黑影緩緩說道。
「李若璉，陛下派你們錦衣衛來這裡，可不是為了盯著本部的，你可清楚！」，袁可立呵斥道。
黑影微微動了一下，從陰影中露出半張臉來，正是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璉。
他拱手道，「袁大人教訓得是。」
「好了，」，袁可立收回目光，朝院門走去，「你們錦衣衛也注意些，務必保證陛下的安全。明面上的人手撤遠一些，別讓陛下察覺，那位不喜歡被跟著。」
「是！」
袁可立推門出去，門軸又吱呀響了一聲。
巷口得裡頭，各種秘密的工作已經開展。
巷口外頭的街市聲漫過來，一層疊著一層。
臨清的街，是另一種光景。
朱明走在臨清最熱鬧的那條大街上，兩側商鋪林立，旗幡招展。
綢緞莊、糧行、茶樓、當鋪、錢莊，一家挨著一家，門面一個比一個氣派。
他剛走出不到百步，便看見一家掛著「寶和店「黑底金字招牌的鋪子，門口排著七八個人，手裡攥著新大明寶鈔等著進去。
旁邊隔了兩間鋪面，又是一家「冰雪蜜城「，竹簾半卷著，裡頭坐滿了人，桌上擺著一碗碗冒著白氣的冰飲，六月天裡這東西最俏，朱明遠遠看著，都能望見夥計忙得滿頭是汗。
再往前走幾步，街角圍了一圈人，鬨笑聲不時傳出來。
朱明湊近了些，擠到人群外側踮腳一看，一個耍把式的漢子正赤著上身拋接火棒，三根火棒在日光里劃出明晃晃的弧線，落下時穩穩接住，圍觀的人群里便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旁邊一個四五歲的小童騎在他爹的脖子上，拍著手咯咯笑。
朱明站在人群邊上看了幾息，轉身退了出來，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