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大明臨清說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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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明在臨清的街頭兜兜轉轉,來到了街角轉彎處。

  二層木樓,門楣上掛一塊舊匾,寫著「聽雨軒「三個字,漆色已經褪了大半,明顯是一座茶樓。

  朱明在門口站了一瞬,聽見裡頭傳出一陣鬨笑聲,木板樓梯被腳步踩得咚咚響,便抬腳跨了進去。

  一樓大堂坐了大半滿,茶香混著人身上蒸騰的暑氣,在空氣中攪成一股暖烘烘的濁流。

  堂前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上一桌一椅一醒木,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碗潤喉,旁邊站了個十五六歲的小徒弟,手裡捧著一隻笸籮。

  朱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粗茶。

  沈炎和靳一刀在隔壁桌落座,各要了一碟花生,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著門口和樓梯的方向。

  台上醒木一拍,滿堂靜了下來。

  「列位看官,上回咱們說到那奴兒哈只,也就是建州女真的努爾哈赤,帶著十三副盔甲起兵復仇...」

  朱明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大明天啟日報上的「奴兒哈只二三事「系列,是他讓苟在詔獄當人才的那東林六君子寫的,每天一期,專門揭建州女真的老底。

  寫了努爾哈赤的出身、起兵、兼併各部、建立後金的過程,以及不為人知的秘辛。

  此刻聽這說書人接著往下講,話頭卻岔到了別處。

  「但列位可知,那十三副盔甲,並非如那山西走卒販夫傳言,是他祖父的遺物。」

  說書人醒木一壓,身子前傾,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那十三副盔甲,實則是他岳父家的!」

  堂中有人「嚯「了一聲。

  「話說這奴兒哈只,早年不過是個落魄的建州子弟,父親、祖父亦死於亂軍之中。他走投無路,入贅了佟家!」

  說書人的手在桌面上比劃著名,「佟家是遼東的大戶,女真漢子入贅漢人家,那是要被族人戳脊梁骨的。可這奴兒哈只不在乎。他娶了佟遠的女兒,那姑娘名叫哈哈納扎青!」

  朱明點了點頭,說書人真真把奴兒哈只的二三事理解的透徹,說得明白。

  接著,說書人越說越上頭,「話說,那奴兒哈只狼子野心,終於起兵叛明,而他起兵之前,因為實在是無兵無甲,只能去求助於自己的妻子哈哈納扎青!」

  他頓了一下,環顧滿堂聽眾,醒木再拍,「佟氏家族在慎重考慮、多次商量之後,同意了他的請求,從自家典當鋪內拿出十三副半盔甲,又附贈了無數金銀,這才讓奴兒哈只得以興兵舉事。那半副盔甲,據說是個缺了護心鏡的舊貨,可也一併給了。」

  堂中又是一陣低低的笑聲和議論。

  說書人端茶潤了潤嗓,醒木一落:「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堂中掌聲和喝彩混在一起。小徒弟端著笸籮從台上下來,沿著桌邊走了一圈,嘴裡喊著「列位賞個茶錢「,笸籮里銅錢和碎銀子撞得叮噹響。

  走到朱明這一桌時,朱明側頭看了靳一刀一眼。

  靳一刀領會了,手探進袖口摸了半天,摸出一張十文的新大明寶鈔,猶豫了一下,擱進了笸籮里。

  朱明看著那張淡綠色的小紙片躺在笸籮底上,旁邊全是銅錢和碎銀,怎麼看怎麼寒酸。

  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就這麼點兒?」

  靳一刀湊過來,極小聲地回了一句:「爺,一般都是這個價,給多了反而惹眼。」

  「本少爺現在是京城來的紈絝子弟,十文錢打賞?」,朱明看著他,一臉無語。

  自己來這裡是當紈絝子弟的,給的少,那還怎麼紈?

  靳一刀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磨磨蹭蹭地從袖口深處又抽出兩張紙鈔,一張一百文,面額不大,墨色還新。

  朱明掃了一眼,沒接,補了一句:「一人十貫,咱仨,三十貫。」

  靳一刀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看了朱明一眼,又看了沈炎一眼,沈炎低頭喝茶,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他只好認命般地從袖口最深處又摸出三張十貫面值的新大明寶鈔,紙面嶄新,墨印鮮亮。

  他遞過去時,十分不情願,像是在和這三張紙做最後的告別。

  朱明接過來,隨手擱進笸籮里。


  徒弟低頭看著笸籮里多出來的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片,愣了一愣。

  他把其中一張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紙面挺括,印著精細的暗紋和精緻的洪武帝肖像,十貫的大字,清晰可辨。

  他翻過來又看了看背面,實在不認得這是什麼,抬頭看了看朱明,又看了看靳一刀,臉上浮出一種禮貌的茫然。

  大約覺得這是京城來的人拿出來的什麼新奇玩意兒,跟市面上常見的銅錢銀兩不同,興許是哪兒弄來的花紙片。

  他倒也沒多說,只是把紙鈔往笸籮底下掖了掖,笑了一笑,操著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說:「家貲萬貫,也有一時不便。沒帶零錢不要緊,來聽咱們說書就是捧場。」

  朱明聽了一愣。

  那口音又急又順,他只聽清了「不要緊「和「捧場「兩個詞,轉頭看向靳一刀:「他說什麼?」

  靳一刀早年走南闖北,山東話河南話安徽話都聽過。

  那徒弟的話他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里,此時面對朱明的目光,他額頭上的汗細細密密地冒了一層。

  總不能直譯,這位爺,人家說您沒帶零錢也沒關係,是來捧場的就行。

  那不就是在說您拿的這紙片不是錢麼。

  他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飛快地編了一句:「他說謝謝您,因為有您,溫暖了四季。」

  「.....」

  朱明看了看他,無語,實在太無語了!

  但不知為什麼,他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沈炎立刻跟上,靳一刀鬆了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快步跟在後面。

  三人剛到門口,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年說書人從二樓跑下來,一手提著袍角,一手攥著那三張十貫面額的新大明寶鈔,幾步追到門口。

  「爺,爺留步!」,他喘著氣,拱著手,臉上堆滿了笑,湊到朱明面前深深作了一揖,「小徒有眼不識金鑲玉,新大明寶鈔不認得,方才說了糊塗話,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他回頭朝堂內吼了一聲,「你個不長眼的!那是新大明寶鈔!朝廷發的!大明天啟日報上登過的!你都不看報的嗎!」

  堂內傳來小徒弟帶著委屈的嘀咕,「報……平常師傅你讓我多看金瓶梅這些的啊……,你說聽眾就愛這些的!」

  說書人又轉過頭來,陪著笑,「爺,您這一賞就是三十貫,是整個臨清城的豪客之一。往後您來,座次最好的位子給您留著,茶錢算我的,書您隨便點,想聽哪一段!」

  朱明擺了一下手打斷了他,笑了笑說:「不必了,好好說書就行。」

  說書人千恩萬謝地退開了。

  朱明走出茶樓,日光又撲在臉上,明晃晃的。

  他在門口站了一息,回頭看了一眼「聽雨軒「的舊匾,然後沿著大街繼續往前走。

  步子不快不慢。

  他心裡轉過一個念頭:連臨清這種地方,新大明寶鈔在民間流通還有這麼大阻力。

  雖然大宗交易里已經開始用上,報上也登了,可尋常百姓、商鋪夥計、茶樓徒弟,眼睛還是只認銅錢和銀子。

  這東西要推下去,至少還得兩三年。

  哎!拯救大明,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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