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大沽船塢
「蒸汽機？」，宋應星愣了一下，「下官記得科技研究所那邊，說氣密性問題尚未攻克，活塞與汽缸壁之間漏汽嚴重，效率上不去。」
朱明在面具後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科技研究所，那是他一手立起來的部門，掛在工部名下，實則直屬於御前。
當初定蒸汽機這個方向時，他給自己設了個底線：三到四年，能做出堪用的樣機就算勝利。
畢竟在這個連「大氣壓「三個字都沒人聽過的時代，讓一群鐵匠銅匠去理解「水沸生汽、汽力推塞「的道理，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他賭贏了，大明工匠的能力，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蒸汽機圖紙送到科技研究所第一個月，第一台模型擺在朱明面前，鐵筒、活塞、連杆、飛輪，全部手工打造，尺寸分毫不差。
不得不說，大明工匠的動手能力還在他預計之上。
這個時代不缺聰明人，不缺手藝人，他們缺的只是一張畫對了方向的圖紙。
只要方向對了，剩下的他們會自己跑過去。
最初卡在精鐵強度與耐壓性上，朱明直接給出改良煉鋼之法，煉出足以滿足蒸汽機需求的高質鋼鐵。
隨即，他又命人著手提升產量，彼時大明年產鐵約六萬餘噸，經現代煉鋼知識點撥，至少可翻至二十萬噸。
機械方面的關隘，則由被譽為「大明科學家」「機械工程學家」的王徵領銜攻破。
數月之間，獨立冷凝器、離心式調速器等關鍵部件相繼問世。
然而功率問題又橫亘眼前。
雖然運轉已趨平穩、可控，效率卻始終上不去，往復稍多便漏汽，活塞與缸壁之間縫隙過大，蒸汽白生生地溢出，徒耗無功。
科技研究所又僵持了大半年，抹油、加厚缸壁、換銅活塞、改連杆角度，凡能想到的法子都試過，皆不徹底。
唯有朱明清楚，癥結在氣密性，而無對應材料，再高明的機械大師也束手無策。
因此，王體乾下南洋時，他特命務必帶回橡膠，那是早期蒸汽機密封突破的關鍵原料。
圖紙之精，工匠之巧，如此一來高壓蒸汽機算是研究成功。
也正因此，六月天災驟降之後，朱明才不得不離宮親赴衛河船廠。
只為那無帆戰船的誕生，再快一步。
所有這些，此刻從朱明心裡過了一遍後，才回應道，「氣密性問題已經解決！」
「解決了？」，宋應星語氣中透著意外，急急追問道，「怎麼解決的？」
這一年多來，大明科技研究所成立、蒸汽機陸續問世，他已漸漸習慣了那些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可每一項技術難點突破的速度，仍讓他每一次都忍不住追問究竟。
「用一種南洋尋來的材料，做了密封墊圈。活塞與缸壁之間不再漏汽，汽壓能保持住，效率比以前提高了近一倍。」，朱明說。
「南洋來的材料？」，宋應星翻開筆記，眉頭微蹙，「下官查閱過《西洋番國志》《星槎勝覽》，未曾見記載何種材料能做汽密之用。大帥可否告知？」
「橡膠。」，朱明解釋道，「樹汁凝固之後得到的膏狀物，加熱後可塑形，冷卻後有彈性，耐水、耐壓，加上特殊的處理！這東西工部也是新得的。以後...」
他頓了頓，「會專門寫一本冊子，記它的採制用法。」
畢竟，橡膠的用途遠不止此。
天啟自行車的輪胎、蒸汽機的密封環、甚至將來軍中所需的防水器具，都需要分門別類地記載下來。
但此刻他只說了蒸汽機這一樣，便不再多言。
沈有容在後面站了半天，終於擠到前面來，眼珠轉得飛快。
他聽不太懂什麼密封什麼汽壓，但他聽懂了「效率提高近一倍「這幾個字。
他看了看朱明，又看了看宋應星，忽然湊過來問了一句：「大帥，也就是說這蒸汽機，很快就能裝船了？能驅動這麼大的船嗎？」
「當然！」，朱明看了他一眼，「不過目前還需要實際應用和調整。」
沈有容的嘴頓時咧開來。
他使勁拍了拍沈廷揚的肩膀，力道之大把那位總工程師震得身子一晃：「聽見沒有？趕緊造！造好了先給老夫的水師配兩艘！」
「沈老將軍！」
「這樣一來，老夫的水軍再也不用看老天的臉色了！」，沈有容渾然不覺沈廷揚的皺眉，自顧自地接說著。
因為這位是海上猛將，他太清楚現在帆船靠風，風向不對就只能幹瞪眼，急死人。
要是有了無帆船，還不是他說去哪就去哪？海上的仗，打的就是一個來去自如！
沈廷揚被他拍得差點撲到模型上，穩住身形後皺著眉撥開他的手：「沈老將軍，船還沒開始造呢。」
「那就趕緊開始！」
袁可立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沈有容拉到一旁：「老沈，你安靜些，大帥還沒把話說完。」
正堂重新安靜下來。
朱明繞著那兩艘船模又走了一圈，他在那艘鄭和寶船改良版面前站定，轉頭看向沈廷揚，「沈工，現在解決了無帆船的動力問題，你們這邊還有什麼難處？」
「水深問題。」，沈廷揚直起身，指向那艘寶船模型，「比如，按照鄭和寶船的尺寸，吃水至少二丈四，還有可能更深！」
他停了一下，拿出一個一本子說道，「學生已反覆驗過，衛河船廠最深處只有一丈六。這等吃水的船，在這裡造不了。」
「下官查過龍江船廠的舊檔，永樂年間造鄭和寶船時，龍江的乾塢水深三丈二。」，宋應星也出來說道，聲音沉而穩，「鄭和寶船可以在龍江船廠製造！但是需要分配工匠和人力過去。」
「造船的地方不用擔心！」，朱明緩緩說道，「本帥已定好了地方，天津海口，大沽，新設船塢，已經讓工部動工，預計三個月後可以投入使用。」
沈廷揚、宋應星等熟練的船匠相互對視一眼，同時拱手：「大帥英明。」
「可是，」，宋應星收回了手，話鋒一轉，「我們衛河船廠應該做什麼？」
「船的圖紙已給了諸位，模型也瞭然於心，衛河船廠從現在負責加工對應的模塊」，朱明解釋道，「龍骨分段、船板預製、水密隔艙單元、炮位底座，按圖紙上劃分的編號逐件加工。做好之後，分批發運天津大沽，在那邊總裝成船。」
他已在圖紙中將全船拆分成數百個模塊，每一塊都標了編號、尺寸、用料規格。
前期的加工不必涉及核心機密，衛河的工匠只管按圖備料、切割、榫接、浸油，做好的構件裝箱北運，到了大沽再組裝。
蒸汽機的核心部件則另由京城科技研究所直供，不入衛河之手。
這個安排他考慮了許久。
龍江船廠是江南士紳的地盤，一有風吹草動消息就會漏出去。
那些人有的是法子買到圖紙、刺探機密，再把東西轉手賣給不該賣的人。
前期必須把一切核心環節都放在自己能掌控的地方，天津大沽是軍事要地，衛河船廠有袁可立坐鎮，這兩處他信得過。
等無帆船的技術成熟了，再逐步向大明的其他地方鋪開。
更何況，他為將來留下了更大的餘地，那就是鐵殼船，用鋼鐵取代木材，那才是真正屬於蒸汽時代的東西。
衛河和天津的布局，每一步都在為那一步做準備。
他收回思緒，轉向袁可立，把衛河船廠的物料調度、工序排期、運力分配一一交代下去。
正堂里的對話持續了很久。
沈有容難得安靜地坐在角落，托著下巴聽，嘴閉著，只有眼珠還在轉個不停。
等人散了，已是入夜時分。
朱明和袁可立走出提舉司正堂時，運河上的天色已暗成一片沉沉的靛藍。
兩岸工棚里卻還亮著燈，一簇簇昏黃的光從木窗縫裡漏出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條條晃動的金線。
鐵錘聲還在響，不緊不慢，一聲接一聲，像船廠自己的心跳。
他們站在門檻外面聽了一會兒，沒有回頭，沿著河岸走回了住處。
當夜，衛河船廠的主事工匠們圍著那兩艘船模徹夜未散。
沈廷揚把總裝圖攤在案上，用炭筆在每一處模塊編號旁標註了用料、工期和批次。
宋應星坐在旁邊一盞油燈下，把之前的討論要點一一整理入冊，寫到紙頁的邊緣還加了不少小字的批註。
幾個老船匠湊在另一角，圍著鄭和寶船改良版的龍骨分段圖低聲爭論著一個榫頭的朝向，聲音粗啞而認真。
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在衛河的夜風中搖搖晃晃，一直亮到天邊泛白。
第二日清晨，船廠對岸忽然響起一陣短促有力的號子聲，一聲疊著一聲，順著水面涌過來。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朱明在面具後看著他，沉默了一下。
科技研究所，那是他一手立起來的部門，掛在工部名下，實則直屬於御前。
當初定蒸汽機這個方向時，他給自己設了個底線：三到四年，能做出堪用的樣機就算勝利。
畢竟在這個連「大氣壓「三個字都沒人聽過的時代，讓一群鐵匠銅匠去理解「水沸生汽、汽力推塞「的道理，本身就是一場豪賭。
他賭贏了，大明工匠的能力，遠遠超出他的預期。
蒸汽機圖紙送到科技研究所第一個月，第一台模型擺在朱明面前，鐵筒、活塞、連杆、飛輪，全部手工打造，尺寸分毫不差。
不得不說，大明工匠的動手能力還在他預計之上。
這個時代不缺聰明人，不缺手藝人，他們缺的只是一張畫對了方向的圖紙。
只要方向對了，剩下的他們會自己跑過去。
最初卡在精鐵強度與耐壓性上，朱明直接給出改良煉鋼之法，煉出足以滿足蒸汽機需求的高質鋼鐵。
隨即，他又命人著手提升產量，彼時大明年產鐵約六萬餘噸，經現代煉鋼知識點撥，至少可翻至二十萬噸。
機械方面的關隘，則由被譽為「大明科學家」「機械工程學家」的王徵領銜攻破。
數月之間，獨立冷凝器、離心式調速器等關鍵部件相繼問世。
然而功率問題又橫亘眼前。
雖然運轉已趨平穩、可控，效率卻始終上不去，往復稍多便漏汽，活塞與缸壁之間縫隙過大，蒸汽白生生地溢出，徒耗無功。
科技研究所又僵持了大半年，抹油、加厚缸壁、換銅活塞、改連杆角度，凡能想到的法子都試過，皆不徹底。
唯有朱明清楚，癥結在氣密性，而無對應材料，再高明的機械大師也束手無策。
因此，王體乾下南洋時，他特命務必帶回橡膠，那是早期蒸汽機密封突破的關鍵原料。
圖紙之精，工匠之巧，如此一來高壓蒸汽機算是研究成功。
也正因此，六月天災驟降之後，朱明才不得不離宮親赴衛河船廠。
只為那無帆戰船的誕生，再快一步。
所有這些，此刻從朱明心裡過了一遍後，才回應道，「氣密性問題已經解決！」
「解決了？」，宋應星語氣中透著意外，急急追問道，「怎麼解決的？」
這一年多來，大明科技研究所成立、蒸汽機陸續問世，他已漸漸習慣了那些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可每一項技術難點突破的速度，仍讓他每一次都忍不住追問究竟。
「用一種南洋尋來的材料，做了密封墊圈。活塞與缸壁之間不再漏汽，汽壓能保持住，效率比以前提高了近一倍。」，朱明說。
「南洋來的材料？」，宋應星翻開筆記，眉頭微蹙，「下官查閱過《西洋番國志》《星槎勝覽》，未曾見記載何種材料能做汽密之用。大帥可否告知？」
「橡膠。」，朱明解釋道，「樹汁凝固之後得到的膏狀物，加熱後可塑形，冷卻後有彈性，耐水、耐壓，加上特殊的處理！這東西工部也是新得的。以後...」
他頓了頓，「會專門寫一本冊子，記它的採制用法。」
畢竟，橡膠的用途遠不止此。
天啟自行車的輪胎、蒸汽機的密封環、甚至將來軍中所需的防水器具，都需要分門別類地記載下來。
但此刻他只說了蒸汽機這一樣，便不再多言。
沈有容在後面站了半天，終於擠到前面來，眼珠轉得飛快。
他聽不太懂什麼密封什麼汽壓，但他聽懂了「效率提高近一倍「這幾個字。
他看了看朱明，又看了看宋應星，忽然湊過來問了一句：「大帥，也就是說這蒸汽機，很快就能裝船了？能驅動這麼大的船嗎？」
「當然！」，朱明看了他一眼，「不過目前還需要實際應用和調整。」
沈有容的嘴頓時咧開來。
他使勁拍了拍沈廷揚的肩膀，力道之大把那位總工程師震得身子一晃：「聽見沒有？趕緊造！造好了先給老夫的水師配兩艘！」
「沈老將軍！」
「這樣一來，老夫的水軍再也不用看老天的臉色了！」，沈有容渾然不覺沈廷揚的皺眉，自顧自地接說著。
因為這位是海上猛將，他太清楚現在帆船靠風，風向不對就只能幹瞪眼，急死人。
要是有了無帆船，還不是他說去哪就去哪？海上的仗，打的就是一個來去自如！
沈廷揚被他拍得差點撲到模型上，穩住身形後皺著眉撥開他的手：「沈老將軍，船還沒開始造呢。」
「那就趕緊開始！」
袁可立終於看不下去了，伸手把沈有容拉到一旁：「老沈，你安靜些，大帥還沒把話說完。」
正堂重新安靜下來。
朱明繞著那兩艘船模又走了一圈，他在那艘鄭和寶船改良版面前站定，轉頭看向沈廷揚，「沈工，現在解決了無帆船的動力問題，你們這邊還有什麼難處？」
「水深問題。」，沈廷揚直起身，指向那艘寶船模型，「比如，按照鄭和寶船的尺寸，吃水至少二丈四，還有可能更深！」
他停了一下，拿出一個一本子說道，「學生已反覆驗過，衛河船廠最深處只有一丈六。這等吃水的船，在這裡造不了。」
「下官查過龍江船廠的舊檔，永樂年間造鄭和寶船時，龍江的乾塢水深三丈二。」，宋應星也出來說道，聲音沉而穩，「鄭和寶船可以在龍江船廠製造！但是需要分配工匠和人力過去。」
「造船的地方不用擔心！」，朱明緩緩說道，「本帥已定好了地方，天津海口，大沽，新設船塢，已經讓工部動工，預計三個月後可以投入使用。」
沈廷揚、宋應星等熟練的船匠相互對視一眼，同時拱手：「大帥英明。」
「可是，」，宋應星收回了手，話鋒一轉，「我們衛河船廠應該做什麼？」
「船的圖紙已給了諸位，模型也瞭然於心，衛河船廠從現在負責加工對應的模塊」，朱明解釋道，「龍骨分段、船板預製、水密隔艙單元、炮位底座，按圖紙上劃分的編號逐件加工。做好之後，分批發運天津大沽，在那邊總裝成船。」
他已在圖紙中將全船拆分成數百個模塊，每一塊都標了編號、尺寸、用料規格。
前期的加工不必涉及核心機密，衛河的工匠只管按圖備料、切割、榫接、浸油，做好的構件裝箱北運，到了大沽再組裝。
蒸汽機的核心部件則另由京城科技研究所直供，不入衛河之手。
這個安排他考慮了許久。
龍江船廠是江南士紳的地盤，一有風吹草動消息就會漏出去。
那些人有的是法子買到圖紙、刺探機密，再把東西轉手賣給不該賣的人。
前期必須把一切核心環節都放在自己能掌控的地方，天津大沽是軍事要地，衛河船廠有袁可立坐鎮，這兩處他信得過。
等無帆船的技術成熟了，再逐步向大明的其他地方鋪開。
更何況，他為將來留下了更大的餘地，那就是鐵殼船，用鋼鐵取代木材，那才是真正屬於蒸汽時代的東西。
衛河和天津的布局，每一步都在為那一步做準備。
他收回思緒，轉向袁可立，把衛河船廠的物料調度、工序排期、運力分配一一交代下去。
正堂里的對話持續了很久。
沈有容難得安靜地坐在角落，托著下巴聽，嘴閉著，只有眼珠還在轉個不停。
等人散了，已是入夜時分。
朱明和袁可立走出提舉司正堂時，運河上的天色已暗成一片沉沉的靛藍。
兩岸工棚里卻還亮著燈，一簇簇昏黃的光從木窗縫裡漏出來，落在水面上碎成一條條晃動的金線。
鐵錘聲還在響，不緊不慢，一聲接一聲，像船廠自己的心跳。
他們站在門檻外面聽了一會兒，沒有回頭，沿著河岸走回了住處。
當夜，衛河船廠的主事工匠們圍著那兩艘船模徹夜未散。
沈廷揚把總裝圖攤在案上，用炭筆在每一處模塊編號旁標註了用料、工期和批次。
宋應星坐在旁邊一盞油燈下，把之前的討論要點一一整理入冊，寫到紙頁的邊緣還加了不少小字的批註。
幾個老船匠湊在另一角，圍著鄭和寶船改良版的龍骨分段圖低聲爭論著一個榫頭的朝向，聲音粗啞而認真。
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著，在衛河的夜風中搖搖晃晃，一直亮到天邊泛白。
第二日清晨，船廠對岸忽然響起一陣短促有力的號子聲，一聲疊著一聲，順著水面涌過來。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