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西湖文會（下）
率先起身的，正是那位被陸文淵稱為「散財童子」的鹽商之子，姓潘名岳，字子高。他今日穿了身寶藍底繡金線纏枝蓮的直裰，腰間玉佩叮噹，手中摺扇輕搖，面帶矜持笑容，走到場中，對著趙老及眾人團團一揖，朗聲道：「趙老出此題甚妙，晚生不才，先拋磚引玉，作一首《秋日泛舟》。」說罷，清了清嗓子，搖頭晃腦吟道：
「西子妝成秋水盈，蘭橈桂棹泛空明。雲山倒浸琉璃滑，鷗鷺忘機沙渚平。漫說蓴鱸張翰興，且邀風月白蘇盟。扣舷欲喚湘靈出，共聽南屏晚鐘清。」
詩是工整的七律，辭藻華麗，用了「西子」、「琉璃」、「蓴鱸」、「白蘇」（指白居易、蘇軾）、「湘靈」、「南屏晚鐘」等諸多雅致意象，堆砌出一幅富貴閒適的秋日游湖圖。吟罷，潘岳面帶得色，又朝四周拱手。
「潘公子捷才，清新婉麗，頗有白、蘇餘韻，好！」當即有幾個與潘家相熟或欲攀附的士人出聲捧場。
趙老捻須微笑，點頭道：「潘公子詩思敏捷，情景交融，甚好。請坐。」
潘岳志得意滿地坐下，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幾位年輕士子身上停留，似在炫耀。
有了潘岳開頭，氣氛活躍了些。緊接著，又有幾位文社成員和年輕士子相繼起身，或吟詩，或誦詞，多以描摹湖光山色、抒發閒情逸緻為主，間或夾雜些懷古幽思、人生感慨。辭采或清麗，或雄渾，風格各異，但大多未脫文人雅集唱和的窠臼。
陸文淵聽得抓耳撓腮，幾次想站起來，又按捺住了。他低聲道：「陳兄，他們這詩……美則美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游湖就是懷古，要麼就是學白樂天、蘇東坡……咱們是不是也該……」
「不急，再聽聽。」青禾低聲道。他也在認真聽，心中暗自品評。這些詩作，才情不乏，但正如陸文淵所感，多流連於風景與個人情懷，格局有限。他心中對自己那首《觀秋水有感》的定位，反而更清晰了些。
這時，一位年約三旬、面容清癯、氣質冷峻的士子起身。他穿著半舊的青色直裰，洗得發白，但漿熨得筆挺。陸文淵眼睛一亮，悄聲對青禾道：「這位是『西湖文社』的副社長，姓嚴，名肅，字克己，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但性情孤高，輕易不與人唱和。他肯作詩，必有佳句。」
只見嚴克己走到場中，對趙老微微一揖，並不看眾人，沉聲吟道：
「瑟瑟西風凋碧荷，平湖如鏡鑒霜皤。榮枯有數天難問，清濁誰分水自波。鷗夢已隨寒葦斷，棹歌空逐暮雲多。臨流莫起滄浪嘆，恐有魚龍夜哭過。」
此詩一出，軒中為之一靜。詩風沉鬱頓挫，借秋水之「清濁」、「榮枯」，暗含對世道人心的悲慨與質疑，尾聯「恐有魚龍夜哭過」，更是透著一股孤憤與憂懼，與前面那些或閒適或華麗的詩作格調迥異。不少年長士人微微頷首，露出思索之色。潘岳等人則面色微變，似覺此詩過於「蕭瑟」，不甚吉利。
趙老沉吟片刻，緩緩道：「克己此詩，寄慨遙深，格高調古，非徒詠物者可比。然秋氣雖肅，天地之心，未嘗不在生生。汝詩中氣象，稍過悲涼了。」
嚴克己面色不變，只躬身道：「謝趙老指點。」便退回了座位。
經此一詩，場中氣氛略顯凝滯。接下來又有幾人獻詩，但似乎都被嚴克己那首詩壓住了氣勢，反響平平。
眼看一炷香將盡，趙老目光掃過全場，笑道：「可還有賢俊未及展示？今日雅集，但抒胸臆，不必拘泥。」
陸文淵忍不住了，用胳膊碰了碰青禾，低聲道：「陳兄，咱們上吧？再不上就沒機會了！」
青禾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忽聽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自臨窗處響起：
「晚生不才，見諸位佳作紛呈，亦有一首陋作，請趙老及諸位方家斧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正是那位一直負手觀湖的藍衣中年人。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緩步走到場中。他氣度從容，雖衣著簡素，但立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靜氣度，令人不敢小覷。
趙老見到此人，眼中掠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原來是文潛先生。先生大才，肯賜佳作，老朽與諸位洗耳恭聽。」
文潛先生？青禾心中默念這個表字。這顯然不是真名。但他能得趙老如此客氣稱呼，身份定然不凡。
只見文潛先生微微一笑，道：「便借趙老『秋水』之題，作一首五古吧。」他略一沉吟，徐徐吟道：
「秋水本無心，澄澄涵太虛。隨風生縠紋，映日散瓊琚。或為甘霖降，潤物細如酥。或作江河奔，萬里赴壑渠。動靜雖萬殊，至柔克剛初。寄語弄潮兒，中流穩棹櫓。」
此詩語言質樸，意境卻極開闊。從秋水之「靜」（涵虛、縠紋、瓊琚）寫到「動」（甘霖、江河），最後歸結於「至柔克剛」的哲理，並以「寄語弄潮兒，中流穩棹櫓」作結，既是勉勵，亦含警醒。全詩不事雕琢，卻氣韻沉雄，寓意深遠，將簡單的「秋水」寫出了天地境界與處世智慧。
軒中再次寂靜。許多士人臉上露出恍然、欽佩乃至震撼的神色。即便是嚴克己，也微微動容，抬頭深深看了文潛先生一眼。潘岳等人更是瞠目，他們雖未必能完全領會詩中深意，但那股磅礴而含蓄的氣度，已讓他們感到無形的壓力。
趙老撫掌讚嘆：「好一個『動靜雖萬殊，至柔克剛初』！文潛先生此詩，格調高古，立意宏深，已得陶謝王孟之神髓，更兼老莊之氣！非胸中有大丘壑、眼中見真性情者不能為！今日文會，得此佳作，足矣！足矣！」
文潛先生謙遜一笑，拱手道：「趙老過譽了。一時感發，貽笑方家。」說罷，便欲退回窗邊。
「文潛先生且慢。」趙老卻叫住了他，目光掃向青禾與陸文淵的方向，笑道，「今日後進之中，亦有俊彥。老朽聽聞，今科有兩位少年生員，文章頗有風骨。何不也一展才情，讓我等老朽見識一下新生氣象？」他這話，明顯是對著青禾和陸文淵說的。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角落這兩個一直沉默的年輕生員身上。驚訝、好奇、審視、不屑……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陸文淵精神一振，低聲道：「陳兄，到咱們了！我先上！」說罷，不等青禾反應，已然起身，走到場中，對著趙老和文潛先生等人團團一揖，朗聲道：「學生錢塘陸文淵，新進生員。蒙趙老抬愛，學生不揣冒昧，也作一首《秋日觀水》，請諸位前輩指教！」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吟道：
「閒來湖上看秋漲，混混滔滔接大荒。溉得禾麻千頃綠，淘盡英雄幾夕陽。有形終歸滄海去，利民方是水真常。書生亦有澄清志，不學漁樵話短長。」
陸文淵這首詩，直白痛快，將秋水與農事、歷史、民生直接聯繫起來，最後兩句「書生亦有澄清志，不學漁樵話短長」，更是將其耿直豪邁、關切實務的性子表露無遺。與前面那些或婉約、或沉鬱、或玄遠的詩作相比，顯得格外「接地氣」，甚至有些「粗豪」。
場中一片安靜。有人皺眉，似覺此詩過於直露，失了詩味；有人愕然，沒料到這少年會寫出這樣的句子；但也有人，如嚴克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而那位文潛先生，則嘴角微翹，似覺有趣。
趙老呵呵一笑，點評道：「陸生詩如其人，爽朗明快，心系稼穡，志在澄清，難得一片赤子之心。只是詩家語，不妨再蘊藉些。」
「學生受教！」陸文淵憨厚一笑，撓了撓頭，退了回來，對青禾擠擠眼。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起身的青禾身上。這個最年輕的、沉默寡言的青浦少年，又會寫出怎樣的詩？
青禾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起身。他走到場中，先對趙老、文潛先生及眾人躬身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方才寫就的詩箋，雙手捧著，聲音清晰而平穩地誦讀道：
「學生青浦陳青禾，作《觀秋水有感》，請諸位前輩斧正。」
「莫道秋波一味清，涵虛底下有龍鳴。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勢從禹跡分疏瀹，功在堯年驗濁清。願借天瓢三萬斛，盡銷東南蒿目情。」
詩聲朗朗，在臨水的軒中迴蕩。當最後一句「盡銷東南蒿目情」落下，許多人臉上的神色都變了。
這首詩，沒有陸文淵的直白粗豪，卻比潘岳等人的華美更深沉；沒有嚴克己的孤憤悲涼，卻自有一股沉靜的關切與力量；甚至，與文潛先生那首哲理深遠的五古相比，它更具體地指向了「水利」、「農桑」、「民生」這些實實在在的事物。它將秋水的「利」與「功」，與先賢治水（禹跡）、與古今治亂（驗濁清）相聯繫，最後落腳於消除民間疾苦（蒿目情）的宏願。格局開闊，寄託深遠，氣韻沉雄，完全不像一個十二歲少年能有的胸襟與筆力。
文潛先生眼中的欣賞之色毫不掩飾，他微微頷首，低聲對身旁的趙老說了句什麼。趙老臉上笑容更盛，看著青禾的目光滿是嘉許。
嚴克己也再次抬頭，仔細打量著青禾，冷漠的臉上首次出現了動容。
而那些世家子弟和部分崇尚辭藻的文人，則面面相覷，神色複雜。這首詩，他們挑不出格律上的毛病，辭藻也算雅馴，但其中蘊含的那種強烈的經世致用的情懷與隱隱的改革銳氣，卻讓他們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適。
「好！好一個『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好一個『願借天瓢三萬斛，盡銷東南蒿目情』！」趙老撫掌大笑，聲音洪亮，「陳小友年紀雖幼，詩中卻有溝壑，有肝膽，有生民之念！此非尋常吟風弄月之詞，乃是有關風化、切於實用之言！與文潛先生之詩，一理一事，相得益彰！今日文會，能得此二佳作，老朽心滿意足矣！」
趙老如此盛讚，等於是將青禾這首詩，拔高到與文潛先生那首五古並列的位置！一時間，滿座皆驚。許多原本輕視的目光，頓時變得鄭重起來。
青禾躬身道：「趙老過獎，學生愧不敢當。學生見識淺陋，只是心有所感，發為拙句。」
「不卑不亢，甚好。」趙老捻須微笑，又看向文潛先生，「文潛先生以為如何？」
文潛先生看著青禾，目光溫和而深邃，緩緩道：「詩以言志。陳小友此詩，志不在小。能於秋水波瀾中，見禹跡堯功，生民蒿目，此非有根柢之學、仁恕之心者不能為。更難得年少而氣靜，後生可畏。」
這番評價，比趙老的稱讚更加具體，也更有分量。直接點出了青禾詩的「根柢」與「仁心」，以及「年少氣靜」的特質。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青禾再次躬身，心中對這位神秘的「文潛先生」愈發好奇與敬重。
文會至此，已近尾聲。趙老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宣布開宴。酒肴雖精，但許多人已無心飲食，目光不時瞟向角落那兩位新晉的少年生員，尤其是那位得了趙老和神秘「文潛先生」雙雙盛讚的陳青禾。
陸文淵興奮地臉都紅了，低聲道：「陳兄，你聽見沒？趙老和那位文潛先生，對你評價太高了！咱們這次可算是露大臉了！」
青禾心中雖也激盪，但面上依舊平靜，低聲道：「木秀於林。陸兄，今日之後，你我更需謹慎。」
宴席散後，眾人陸續告辭。青禾與陸文淵也向趙老拜別。趙老特意對青禾道：「陳小友，有空可常來老朽這別業坐坐，談談學問。你那位同窗陸生，性情爽直，亦是可造之材。」
兩人連聲稱謝。走出別業，秋日夕陽將湖面染成一片金紅。回頭望去，「梅竹別業」靜臥在暮色山光水色中。
一次文會，兩首秋詩。
陳青禾這個名字，連同他那首《觀秋水有感》，註定要在杭州的士林圈中，悄然傳開了。
「西子妝成秋水盈，蘭橈桂棹泛空明。雲山倒浸琉璃滑，鷗鷺忘機沙渚平。漫說蓴鱸張翰興，且邀風月白蘇盟。扣舷欲喚湘靈出，共聽南屏晚鐘清。」
詩是工整的七律，辭藻華麗，用了「西子」、「琉璃」、「蓴鱸」、「白蘇」（指白居易、蘇軾）、「湘靈」、「南屏晚鐘」等諸多雅致意象，堆砌出一幅富貴閒適的秋日游湖圖。吟罷，潘岳面帶得色，又朝四周拱手。
「潘公子捷才，清新婉麗，頗有白、蘇餘韻，好！」當即有幾個與潘家相熟或欲攀附的士人出聲捧場。
趙老捻須微笑，點頭道：「潘公子詩思敏捷，情景交融，甚好。請坐。」
潘岳志得意滿地坐下，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幾位年輕士子身上停留，似在炫耀。
有了潘岳開頭，氣氛活躍了些。緊接著，又有幾位文社成員和年輕士子相繼起身，或吟詩，或誦詞，多以描摹湖光山色、抒發閒情逸緻為主，間或夾雜些懷古幽思、人生感慨。辭采或清麗，或雄渾，風格各異，但大多未脫文人雅集唱和的窠臼。
陸文淵聽得抓耳撓腮，幾次想站起來，又按捺住了。他低聲道：「陳兄，他們這詩……美則美矣，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不是游湖就是懷古，要麼就是學白樂天、蘇東坡……咱們是不是也該……」
「不急，再聽聽。」青禾低聲道。他也在認真聽，心中暗自品評。這些詩作，才情不乏，但正如陸文淵所感，多流連於風景與個人情懷，格局有限。他心中對自己那首《觀秋水有感》的定位，反而更清晰了些。
這時，一位年約三旬、面容清癯、氣質冷峻的士子起身。他穿著半舊的青色直裰，洗得發白，但漿熨得筆挺。陸文淵眼睛一亮，悄聲對青禾道：「這位是『西湖文社』的副社長，姓嚴，名肅，字克己，是個有真才實學的，但性情孤高，輕易不與人唱和。他肯作詩，必有佳句。」
只見嚴克己走到場中，對趙老微微一揖，並不看眾人，沉聲吟道：
「瑟瑟西風凋碧荷，平湖如鏡鑒霜皤。榮枯有數天難問，清濁誰分水自波。鷗夢已隨寒葦斷，棹歌空逐暮雲多。臨流莫起滄浪嘆，恐有魚龍夜哭過。」
此詩一出，軒中為之一靜。詩風沉鬱頓挫，借秋水之「清濁」、「榮枯」，暗含對世道人心的悲慨與質疑，尾聯「恐有魚龍夜哭過」，更是透著一股孤憤與憂懼，與前面那些或閒適或華麗的詩作格調迥異。不少年長士人微微頷首，露出思索之色。潘岳等人則面色微變，似覺此詩過於「蕭瑟」，不甚吉利。
趙老沉吟片刻，緩緩道：「克己此詩，寄慨遙深，格高調古，非徒詠物者可比。然秋氣雖肅，天地之心，未嘗不在生生。汝詩中氣象，稍過悲涼了。」
嚴克己面色不變，只躬身道：「謝趙老指點。」便退回了座位。
經此一詩，場中氣氛略顯凝滯。接下來又有幾人獻詩，但似乎都被嚴克己那首詩壓住了氣勢，反響平平。
眼看一炷香將盡，趙老目光掃過全場，笑道：「可還有賢俊未及展示？今日雅集，但抒胸臆，不必拘泥。」
陸文淵忍不住了，用胳膊碰了碰青禾，低聲道：「陳兄，咱們上吧？再不上就沒機會了！」
青禾深吸一口氣，正要起身，忽聽一個溫和清朗的聲音自臨窗處響起：
「晚生不才，見諸位佳作紛呈，亦有一首陋作，請趙老及諸位方家斧正。」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正是那位一直負手觀湖的藍衣中年人。他不知何時已轉過身，緩步走到場中。他氣度從容，雖衣著簡素，但立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沉靜氣度，令人不敢小覷。
趙老見到此人，眼中掠過一絲異色，隨即笑道：「原來是文潛先生。先生大才，肯賜佳作，老朽與諸位洗耳恭聽。」
文潛先生？青禾心中默念這個表字。這顯然不是真名。但他能得趙老如此客氣稱呼，身份定然不凡。
只見文潛先生微微一笑，道：「便借趙老『秋水』之題，作一首五古吧。」他略一沉吟，徐徐吟道：
「秋水本無心，澄澄涵太虛。隨風生縠紋，映日散瓊琚。或為甘霖降，潤物細如酥。或作江河奔，萬里赴壑渠。動靜雖萬殊，至柔克剛初。寄語弄潮兒，中流穩棹櫓。」
此詩語言質樸，意境卻極開闊。從秋水之「靜」（涵虛、縠紋、瓊琚）寫到「動」（甘霖、江河），最後歸結於「至柔克剛」的哲理，並以「寄語弄潮兒，中流穩棹櫓」作結，既是勉勵，亦含警醒。全詩不事雕琢，卻氣韻沉雄，寓意深遠，將簡單的「秋水」寫出了天地境界與處世智慧。
軒中再次寂靜。許多士人臉上露出恍然、欽佩乃至震撼的神色。即便是嚴克己，也微微動容，抬頭深深看了文潛先生一眼。潘岳等人更是瞠目，他們雖未必能完全領會詩中深意，但那股磅礴而含蓄的氣度，已讓他們感到無形的壓力。
趙老撫掌讚嘆：「好一個『動靜雖萬殊，至柔克剛初』！文潛先生此詩，格調高古，立意宏深，已得陶謝王孟之神髓，更兼老莊之氣！非胸中有大丘壑、眼中見真性情者不能為！今日文會，得此佳作，足矣！足矣！」
文潛先生謙遜一笑，拱手道：「趙老過譽了。一時感發，貽笑方家。」說罷，便欲退回窗邊。
「文潛先生且慢。」趙老卻叫住了他，目光掃向青禾與陸文淵的方向，笑道，「今日後進之中，亦有俊彥。老朽聽聞，今科有兩位少年生員，文章頗有風骨。何不也一展才情，讓我等老朽見識一下新生氣象？」他這話，明顯是對著青禾和陸文淵說的。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角落這兩個一直沉默的年輕生員身上。驚訝、好奇、審視、不屑……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陸文淵精神一振，低聲道：「陳兄，到咱們了！我先上！」說罷，不等青禾反應，已然起身，走到場中，對著趙老和文潛先生等人團團一揖，朗聲道：「學生錢塘陸文淵，新進生員。蒙趙老抬愛，學生不揣冒昧，也作一首《秋日觀水》，請諸位前輩指教！」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吟道：
「閒來湖上看秋漲，混混滔滔接大荒。溉得禾麻千頃綠，淘盡英雄幾夕陽。有形終歸滄海去，利民方是水真常。書生亦有澄清志，不學漁樵話短長。」
陸文淵這首詩，直白痛快，將秋水與農事、歷史、民生直接聯繫起來，最後兩句「書生亦有澄清志，不學漁樵話短長」，更是將其耿直豪邁、關切實務的性子表露無遺。與前面那些或婉約、或沉鬱、或玄遠的詩作相比，顯得格外「接地氣」，甚至有些「粗豪」。
場中一片安靜。有人皺眉，似覺此詩過於直露，失了詩味；有人愕然，沒料到這少年會寫出這樣的句子；但也有人，如嚴克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而那位文潛先生，則嘴角微翹，似覺有趣。
趙老呵呵一笑，點評道：「陸生詩如其人，爽朗明快，心系稼穡，志在澄清，難得一片赤子之心。只是詩家語，不妨再蘊藉些。」
「學生受教！」陸文淵憨厚一笑，撓了撓頭，退了回來，對青禾擠擠眼。
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尚未起身的青禾身上。這個最年輕的、沉默寡言的青浦少年，又會寫出怎樣的詩？
青禾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起身。他走到場中，先對趙老、文潛先生及眾人躬身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方才寫就的詩箋，雙手捧著，聲音清晰而平穩地誦讀道：
「學生青浦陳青禾，作《觀秋水有感》，請諸位前輩斧正。」
「莫道秋波一味清，涵虛底下有龍鳴。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勢從禹跡分疏瀹，功在堯年驗濁清。願借天瓢三萬斛，盡銷東南蒿目情。」
詩聲朗朗，在臨水的軒中迴蕩。當最後一句「盡銷東南蒿目情」落下，許多人臉上的神色都變了。
這首詩，沒有陸文淵的直白粗豪，卻比潘岳等人的華美更深沉；沒有嚴克己的孤憤悲涼，卻自有一股沉靜的關切與力量；甚至，與文潛先生那首哲理深遠的五古相比，它更具體地指向了「水利」、「農桑」、「民生」這些實實在在的事物。它將秋水的「利」與「功」，與先賢治水（禹跡）、與古今治亂（驗濁清）相聯繫，最後落腳於消除民間疾苦（蒿目情）的宏願。格局開闊，寄託深遠，氣韻沉雄，完全不像一個十二歲少年能有的胸襟與筆力。
文潛先生眼中的欣賞之色毫不掩飾，他微微頷首，低聲對身旁的趙老說了句什麼。趙老臉上笑容更盛，看著青禾的目光滿是嘉許。
嚴克己也再次抬頭，仔細打量著青禾，冷漠的臉上首次出現了動容。
而那些世家子弟和部分崇尚辭藻的文人，則面面相覷，神色複雜。這首詩，他們挑不出格律上的毛病，辭藻也算雅馴，但其中蘊含的那種強烈的經世致用的情懷與隱隱的改革銳氣，卻讓他們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適。
「好！好一個『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好一個『願借天瓢三萬斛，盡銷東南蒿目情』！」趙老撫掌大笑，聲音洪亮，「陳小友年紀雖幼，詩中卻有溝壑，有肝膽，有生民之念！此非尋常吟風弄月之詞，乃是有關風化、切於實用之言！與文潛先生之詩，一理一事，相得益彰！今日文會，能得此二佳作，老朽心滿意足矣！」
趙老如此盛讚，等於是將青禾這首詩，拔高到與文潛先生那首五古並列的位置！一時間，滿座皆驚。許多原本輕視的目光，頓時變得鄭重起來。
青禾躬身道：「趙老過獎，學生愧不敢當。學生見識淺陋，只是心有所感，發為拙句。」
「不卑不亢，甚好。」趙老捻須微笑，又看向文潛先生，「文潛先生以為如何？」
文潛先生看著青禾，目光溫和而深邃，緩緩道：「詩以言志。陳小友此詩，志不在小。能於秋水波瀾中，見禹跡堯功，生民蒿目，此非有根柢之學、仁恕之心者不能為。更難得年少而氣靜，後生可畏。」
這番評價，比趙老的稱讚更加具體，也更有分量。直接點出了青禾詩的「根柢」與「仁心」，以及「年少氣靜」的特質。
「學生謹記先生教誨。」青禾再次躬身，心中對這位神秘的「文潛先生」愈發好奇與敬重。
文會至此，已近尾聲。趙老又勉勵了眾人幾句，便宣布開宴。酒肴雖精，但許多人已無心飲食，目光不時瞟向角落那兩位新晉的少年生員，尤其是那位得了趙老和神秘「文潛先生」雙雙盛讚的陳青禾。
陸文淵興奮地臉都紅了，低聲道：「陳兄，你聽見沒？趙老和那位文潛先生，對你評價太高了！咱們這次可算是露大臉了！」
青禾心中雖也激盪，但面上依舊平靜，低聲道：「木秀於林。陸兄，今日之後，你我更需謹慎。」
宴席散後，眾人陸續告辭。青禾與陸文淵也向趙老拜別。趙老特意對青禾道：「陳小友，有空可常來老朽這別業坐坐，談談學問。你那位同窗陸生，性情爽直，亦是可造之材。」
兩人連聲稱謝。走出別業，秋日夕陽將湖面染成一片金紅。回頭望去，「梅竹別業」靜臥在暮色山光水色中。
一次文會，兩首秋詩。
陳青禾這個名字，連同他那首《觀秋水有感》，註定要在杭州的士林圈中，悄然傳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