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文會餘波(推薦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夕陽的餘暉將西湖染成一片金紅,也拉長了青禾與陸文淵從「梅竹別業」歸來的身影。來時的緊張與期待,已被一種混合著興奮、滿足與淡淡疲倦的情緒所取代。路旁的秋菊開得正盛,空氣中瀰漫著桂子將殘未殘的甜香,遠處湖面上歸帆點點,一切都顯得寧靜而美好,仿佛剛才文會上那番無形的波瀾並未發生。

  但兩人都知道,有些事,已經不一樣了。

  「陳兄!你聽見了嗎?趙老說你的詩和文潛先生的相得益彰!文潛先生還說你『後生可畏』!我的天,陳兄,咱們這次可是真真露了大臉了!」陸文淵一路上都難掩激動,臉頰泛著興奮的紅光,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度,「回去得跟沈默他們說,好好說道說道!看誰還敢小瞧咱們新進的生員!」

  青禾臉上也帶著笑意,但比陸文淵沉靜得多:「陸兄,你的詩也被趙老贊了『赤子之心』,這才是真性情。咱們的詩能被趙老和文潛先生點評,已是意外之喜,切不可因此生出驕矜。」

  「曉得了曉得了,戒驕戒躁嘛!」陸文淵笑嘻嘻地應著,顯然並未完全聽進去,兀自沉浸在興奮中,「不過陳兄,你真是沉得住氣。我瞧那潘子高的臉,後來都綠了!還有文社那幾個,看你的眼神都變了。嘿嘿,這下咱們在府學,也算是有名號的人物了!」

  「名氣未必是好事。」青禾望著遠處暮色中漸起的燈火,低聲道,「今日之後,盯著咱們的眼睛只會更多。陸兄,李訓導的叮囑,咱們得時刻記著。」

  提到李訓導,陸文淵稍微冷靜了些,點了點頭:「嗯,我明白。不過,能被趙老和文潛先生這樣的人物看重,總是好事。至少……張有財之流,再想動什麼歪心思,也得掂量掂量了。」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這倒是個實在的好處。青禾心中暗想。今日文會,等於是趙老和那位身份顯然極高的「文潛先生」,在杭州士林的上層圈子裡,為他們二人,尤其是為他陳青禾,作了一次公開的「背書」。這份無形的庇護,或許比功名本身更能震懾某些宵小。

  回到悅來客棧,果然,沈默和另外兩位相熟的寒門生員早已等在堂中。消息傳得飛快,文會上的情形顯然已透過某些渠道流傳開來。

  「陳兄,陸兄,恭喜恭喜!」沈默迎上來,清瘦的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方才已有好幾人來客棧打聽,問那在趙老文會上作《觀秋水有感》的陳青禾陳相公住在何處。你們二位,如今可是名聲在外了!」

  「是啊,陳兄那首詩,我們方才聽人轉述了幾句,『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好氣象!好襟懷!」另一位生員也贊道。

  陸文淵立刻眉飛色舞地講述起文會上的細節,特別是趙老和文潛先生的評價。青禾則謙和地應酬著,心中卻留意到,吳掌柜在櫃檯後聽著,臉上的笑容比平日更盛了幾分,而客棧里其他幾位原本不甚熟悉的住客,看他們的目光也多了些好奇與打量。

  名聲,果然是一把雙刃劍。它帶來了尊重與關注,也帶來了更細微的審視與潛在的麻煩。

  次日去府學,感受更為明顯。一路上,有相識的生員主動打招呼,言辭間多了幾分熱絡。進入學宮,甚至有位面生的教官,在廊下遇見時,特意停下腳步,對著青禾微微頷首,問了句:「可是青浦陳生?昨日趙老文會上的《觀秋水有感》,老夫亦有耳聞,不錯。」態度頗為嘉許。

  課堂上,講解經義的教授似乎也多看了他幾眼。下課後,更有幾位平日裡只是點頭之交的生員圍過來,詢問文會情景,探討詩中之意。青禾一一禮貌應對,既不刻意疏遠,也不過分熱絡,態度拿捏得恰到好處。

  午間歇息時,青禾與陸文淵、沈默等人在學宮庭院的老松樹下閒坐。陸文淵依舊興奮地與人說著昨日見聞。沈默則低聲道:「陳兄,如今你聲名初顯,是好事,但也需留意。我今早聽人說,有人議論你的詩,言其『志大而疏』,『不類少年語』,恐是有人代筆,或刻意求奇。」

  青禾眉頭微蹙。果然,猜忌和酸話這麼快就來了。「多謝沈兄提醒。清者自清,由他們說去。」

  「還有,」沈默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那位潘公子,昨日回去後頗有些不忿,在友人面前說……說寒門子驟得虛名,根基不穩,難成大器。他交遊廣闊,這話傳開,對陳兄名聲未必有利。」

  潘岳……青禾想起昨日那人矜持又暗含嫉恨的眼神。這樣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

  「跳樑小丑,理他作甚!」陸文淵不屑道,「他除了有幾個臭錢,會堆砌辭藻,還有什麼?陳兄的詩,趙老和文潛先生都首肯,輪得到他來說三道四?」

  「陸兄,沈兄是好意。」青禾對沈默點點頭,「我理會得。往後言行,更需謹慎,不授人以柄便是。」


  這時,一個府學的雜役走了過來,對青禾拱手道:「陳相公,李訓導請您散學後,去值房一趟。」

  李訓導有請?青禾心中一動,連忙應下。

  散學後,青禾獨自來到訓導值房。李訓導正在批閱文書,見他進來,放下筆,示意他坐。

  「昨日的文會,老夫聽說了。」李訓導開門見山,目光平靜地看著青禾,「詩作不錯,能得趙老和文潛先生青眼,是你的造化。」

  「學生愧不敢當,一時感發,幸得前輩謬讚。」青禾恭敬道。

  「嗯,不驕不躁,很好。」李訓導點點頭,話鋒卻一轉,「然則,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昨日文會之後,你的名字,在杭州士林,已非寂寂無聞。隨之而來的,不僅是賞識,也會有挑剔、嫉恨,乃至無形的陷阱。你年少成名,尤需警惕。」

  「學生謹記訓導教誨。」青禾心中凜然。李訓導的提醒,與他自己所感,不謀而合。

  「文潛先生……」李訓導沉吟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辭,「此人學問深湛,眼界極高,等閒不輕易贊人。他能對你另眼相看,是你的機緣。但機緣往往與風險相伴。他身份特殊,你與他交往,需知分寸,明進退,勿要刻意攀附,亦不可失卻本心。」

  身份特殊?青禾想起文潛先生那通身的氣度,以及趙老對他的客氣。他究竟是何人?但李訓導沒有明說,他也不敢多問,只是鄭重應道:「學生明白。學生與文潛先生,僅有昨日一面之緣,蒙其點評,已是感激。不敢妄求其他。」

  「如此便好。」李訓導神色稍緩,「今日喚你來,除了提醒你,也是告知你一聲。按例,新進生員需在府學觀摩政事,熟悉吏務。學政張大人已行文各房,安排生員分批至府衙各房觀政見習。你的名字,在戶房的名冊上。五日後,你便需去戶房報到,跟隨書辦學習錢糧、田賦、黃冊等事,為期半月。這是難得的實務歷練,你需用心。」

  去戶房觀政?青禾心中一震。戶房,那是掌管一府錢糧、戶籍、田土的核心部門,也是……張有財所在的衙門!讓他去戶房見習,是巧合,還是……?

  他猛地想起考場風波,想起那「清理永昌檔案」的布告,想起自家那三畝地與黃冊的關聯……讓他去戶房,如同將他置於旋渦的邊緣。

  「學生……領命。」青禾壓下心中的驚濤,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定當用心學習,不負大人期望。」

  「嗯。戶房事務繁雜,胥吏心思也多。你只需多看,多聽,多問,謹記『多看少說,多學慎行』八字。若有疑難,或遇不便,可隨時來尋我。」李訓導最後叮囑道,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是。學生告退。」青禾行禮退出。

  走出訓導值房,秋日的涼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竟已沁出一層細汗。

  戶房觀政……張有財……

  西湖文會的波瀾尚未平息,新的、更直接的風浪,似乎已在不遠處醞釀。

  他抬頭望向府學高遠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該來的,總會來。

  既然躲不過,那便迎上去。

  看看這戶房的深水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暗流。

  也看看自己這身新穿的青衫,能否在風浪中,不染污濁,越洗越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