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西湖文會（上）（求推薦票）
生員的新鮮勁兒，在日復一日的聽講、考課、溫書與「清雅齋」的勾補勞作中，漸漸沉澱為一種沉靜的習慣。那身青衫穿在身上，也從最初的陌生與鄭重，變得自然妥帖，仿佛已成為皮膚的一部分。青禾每日的生活，簡單、充實，甚至有些刻板，但他甘之如飴。他知道，這是向上攀爬時必須的、最紮實的積累。
府學的課程，與蘇老童在祠堂的講授又有不同。教官們多是舉人、進士出身，學養深厚，講解經義更重微言大義與歷代註疏的流變，對制藝文章的技法剖析也更為系統。青禾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拼命汲取著水分。他尤其留意教官在講解時，偶爾提及的朝堂掌故、地方政事，將這些零星的、與經義似乎無關的信息，默默記在心裡，與自己的見聞相互印證。
陸文淵依舊是那個活躍的「包打聽」，在府學裡很快又與幾位性情相投的寒門生員熟絡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以用功和務實為紐帶的圈子。青禾話不多，但因其年紀最小、根基紮實且性情沉穩，也頗得幾人敬重。他們常常聚在悅來客棧或府學齋舍的一角，互相考教經義，切磋文章，議論時事。這種平等的、充滿活力的交流，讓青禾感到一種在青浦村祠堂里從未有過的、開闊而富有生機的學習氛圍。
這日散學後，青禾與陸文淵剛從府學出來，便見一個身穿綢衫、頭戴方巾、管家模樣的人迎了上來，對著二人拱手笑道：「二位可是青浦陳相公、錢塘陸相公？」
兩人對視一眼，青禾還禮道：「正是學生。敢問尊駕是？」
「小人是西溪『梅竹別業』的管事，姓周。」那管事笑容可掬，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請柬，雙手遞上，「我家主人，致仕的趙御史趙老大人，三日後在別業設『西湖文會』，廣邀杭城才俊，以文會友，以詩佐酒。久聞二位相公新科高中，文采斐然，特命小人前來奉上請柬，萬望二位撥冗光臨。」
西湖文會？趙御史？
青禾心中一動。趙御史的名頭，他略有耳聞，是位致仕多年的老臣，以清直敢言著稱，致仕後隱居西湖之畔，寄情山水，偶爾舉辦文會，在杭州士林中頗有名望。能收到他的請柬，對新生員而言，是極大的面子，也是一次難得的、接觸更高層次文人圈子的機會。
陸文淵已接過請柬，眼中放光，連聲道：「趙老大人相邀，學生等敢不從命！多謝周管事！三日後，學生定當準時赴會！」
周管事笑著又客氣兩句，便告辭離去。
「西湖文會！陳兄，咱們這可是要登堂入室了！」陸文淵興奮地拍著請柬，「趙老大人清流領袖，他辦的文會，到場的不是名士，就是才子！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青禾卻沒有陸文淵那般興奮，反而微微蹙眉：「陸兄，趙老大人為何會特意邀請你我二人？我們不過是新進生員，籍籍無名。」
「嗨，定然是咱們府試的文章傳出去了！」陸文淵不以為意，「李訓導不是說咱們的文章有風骨嗎？說不定就是李訓導，或者學政張大人，在趙老面前提過咱們的名字！這是好事！」
青禾想了想，也覺得陸文淵的推測有些道理。以李訓導的為人，若在文會上提及有潛質的後進，也是常情。只是，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文會揚名固然是好事，但木秀於林……李訓導和學政的告誡言猶在耳。
「既已受邀，自當赴會。」青禾道，「只是，文會之上，臥虎藏龍，你我更需謹言慎行，多看多聽，勿要強出頭。」
「曉得曉得！」陸文淵滿口答應，但眼中的躍躍欲試卻怎麼也藏不住。
接下來兩日，青禾依舊按部就班。只是抽空將《四書》中與山水、詠懷、交遊相關的篇章又溫習了一遍，也翻了翻《詩經》和《楚辭》中適宜即景抒情的篇目。文會之上，即席賦詩作文是常事，他雖不擅此道，但也不願毫無準備。
三日後，秋高氣爽。西溪的「梅竹別業」掩映在一片疏朗的竹林與幾株老梅之間，粉牆黛瓦，清幽雅致。別業臨湖而建，推開窗便能將西湖秋色盡收眼底。
青禾與陸文淵到得不算早。別業門前已停了不少車轎，衣著光鮮的僕役穿梭引路。遞上請柬，自有青衣小僮引著二人入內。穿過幾重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極為寬敞的臨水軒榭。軒外平台延伸入湖，以曲折的木廊與湖心小亭相連。軒內早已布置妥當，數十張矮几呈環形擺放，上設筆墨紙硯、時令鮮果、精緻茶點。已有二三十位賓客到場，多是身著儒衫、氣度不凡的士人，年紀從二三十到五六十不等，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低聲交談，或憑欄遠眺。亦有幾位華服青年，意態閒適，顧盼生輝，顯然是世家子弟。
青禾與陸文淵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們太年輕，衣衫也樸素，在滿座衣香鬢影、談笑風生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兩人識趣地找了個靠後、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
「瞧見沒，那邊穿紫袍、搖摺扇的，是本地鹽商巨賈的獨子，捐了個監生，附庸風雅，最愛在文會上出風頭，人稱『散財童子』。」陸文淵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著，「那邊穿月白直裰、正與趙老說話的，是致仕的劉翰林，學問是好的，但有些迂腐。還有那幾個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是『西湖文社』的骨幹，眼高於頂，尋常人入不了他們的眼……」
青禾靜靜聽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他看到了幾位曾在府學有過一面之緣的生員，也看到了幾位氣度沉凝、應是頗有聲望的老者。忽然，他的目光在臨窗的一個角落停住了。
那裡站著一位穿著素雅、身姿挺拔的藍衣中年人，正負手望著窗外的湖光山色。他側對著這邊，看不清全貌，但那身形，那氣度……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是那位曾在青浦縣城外茶棚、後來又在杭州書鋪有過一面之緣的「藍衣先生」！
他果然在杭州！而且出現在了趙御史的文會上！他的身份，恐怕絕非尋常！
似乎感應到青禾的目光，那藍衣先生微微側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在青禾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仿佛只是不經意地掃過陌生人，隨即又轉回去，繼續欣賞湖景。
但青禾卻覺得，那一眼，絕非無意。
他按捺下心中的震動，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盞，藉以掩飾心緒。這位神秘的「貴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他忽然想起李訓導，想起那份及時的請柬。難道……
「趙老到——！」一聲通傳，打斷了青禾的思緒。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穿著樸素道袍的老者，在幾位年長士人的陪同下，緩步走入軒中。正是今日文會的主人，致仕御史趙文正趙老大人。
眾人紛紛起身見禮。趙老笑容和煦，連連拱手：「諸位賢達、俊彥光臨，老朽這陋室蓬蓽生輝。不必多禮，請坐，請坐。」
眾人重新落座。趙老在主位坐下，環視一周，笑道：「今日秋色澄明，湖光瀲灩，正宜滌盪胸襟，暢敘幽情。老規矩，咱們不拘束，不論尊卑，但以詩文會友。老夫拋磚引玉，先出一題，諸位可隨意唱和，或另有佳作，亦無不可。」
他略一沉吟，道：「便以眼前這『秋水』為題，詩詞不限，格律不拘，但求抒寫真性情，寫真景致。一炷香為限，如何？」
秋水為題，看似簡單，卻最是考驗才情與胸襟。寫其清澈，易流於淺白；寫其浩渺，易落入空泛。需得情景交融，別有寄託。
軒中頓時安靜下來，只余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的湖波聲。眾人或凝眉苦思，或提筆蘸墨，或閉目沉吟。
青禾也陷入了思索。秋水……他想起村外那條通往府城的小河，秋日裡水落石出，格外清冽；想起棲霞嶺下，唐碑旁那不知名的山澗，水聲淙淙，千年如一日；想起西湖此刻的波光，在秋陽下泛著碎金……但如何將這些雜亂的意象，凝聚成詩？
他下意識地，又朝那藍衣先生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見那人依舊負手窗前，並未動筆，似乎對作詩並無興趣，只是靜靜享受著這秋光水色。
時間一點點過去。已有人開始落筆，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聲斷續響起。
陸文淵湊過來，低聲道：「陳兄，可有頭緒？我這兒憋了半天，只得了兩句『西子秋波淨，涵虛混太清』，後面就接不上了，忒俗！」
青禾搖搖頭，示意他別急。他閉上眼，讓自己沉靜下來。秋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這是《老子》的話。水無常形，因地制流。水利與農桑，息息相關。他忽然想起月兒小姐所贈的水利資料，想起那些湮沒在故紙堆中的、歷代治水的得失，想起沿途所見的溝渠、田壟、還有那亟待修繕的海塘……
一個模糊的意念，漸漸在他心中成形。
他睜開眼，提起筆，在鋪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題目：
《觀秋水有感》
然後，略一停頓，筆尖落下：
「莫道秋波一味清，涵虛底下有龍鳴。
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
勢從禹跡分疏瀹，功在堯年驗濁清。
願借天瓢三萬斛，盡銷東南蒿目情。」
寫罷，他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這首詩，未拘泥於秋水的形色之美，而是由水及「利」，聯想到水利農桑、滌盪塵世，最後寄望能解民困（蒿目：極目遠望，形容對世事憂慮關切）。格律未必精嚴，辭藻也非華美，但其中蘊含的對民生實務的關切，以及那股沉靜而有力的氣息，卻是他此刻真實心境的流露。
一炷香將盡。趙老撫須笑道：「時辰將至，可有大作已成？不妨誦讀出來，與諸位共賞。」
話音未落，已有人率先起身。
府學的課程，與蘇老童在祠堂的講授又有不同。教官們多是舉人、進士出身，學養深厚，講解經義更重微言大義與歷代註疏的流變，對制藝文章的技法剖析也更為系統。青禾如饑似渴地吸收著，像一塊乾燥的海綿，拼命汲取著水分。他尤其留意教官在講解時，偶爾提及的朝堂掌故、地方政事，將這些零星的、與經義似乎無關的信息，默默記在心裡，與自己的見聞相互印證。
陸文淵依舊是那個活躍的「包打聽」，在府學裡很快又與幾位性情相投的寒門生員熟絡起來，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以用功和務實為紐帶的圈子。青禾話不多，但因其年紀最小、根基紮實且性情沉穩，也頗得幾人敬重。他們常常聚在悅來客棧或府學齋舍的一角，互相考教經義，切磋文章，議論時事。這種平等的、充滿活力的交流，讓青禾感到一種在青浦村祠堂里從未有過的、開闊而富有生機的學習氛圍。
這日散學後，青禾與陸文淵剛從府學出來，便見一個身穿綢衫、頭戴方巾、管家模樣的人迎了上來，對著二人拱手笑道：「二位可是青浦陳相公、錢塘陸相公？」
兩人對視一眼，青禾還禮道：「正是學生。敢問尊駕是？」
「小人是西溪『梅竹別業』的管事，姓周。」那管事笑容可掬，從袖中取出一份泥金請柬，雙手遞上，「我家主人，致仕的趙御史趙老大人，三日後在別業設『西湖文會』，廣邀杭城才俊，以文會友，以詩佐酒。久聞二位相公新科高中，文采斐然，特命小人前來奉上請柬，萬望二位撥冗光臨。」
西湖文會？趙御史？
青禾心中一動。趙御史的名頭，他略有耳聞，是位致仕多年的老臣，以清直敢言著稱，致仕後隱居西湖之畔，寄情山水，偶爾舉辦文會，在杭州士林中頗有名望。能收到他的請柬，對新生員而言，是極大的面子，也是一次難得的、接觸更高層次文人圈子的機會。
陸文淵已接過請柬，眼中放光，連聲道：「趙老大人相邀，學生等敢不從命！多謝周管事！三日後，學生定當準時赴會！」
周管事笑著又客氣兩句，便告辭離去。
「西湖文會！陳兄，咱們這可是要登堂入室了！」陸文淵興奮地拍著請柬，「趙老大人清流領袖，他辦的文會，到場的不是名士，就是才子！這可是揚名立萬的好機會！」
青禾卻沒有陸文淵那般興奮，反而微微蹙眉：「陸兄，趙老大人為何會特意邀請你我二人？我們不過是新進生員，籍籍無名。」
「嗨，定然是咱們府試的文章傳出去了！」陸文淵不以為意，「李訓導不是說咱們的文章有風骨嗎？說不定就是李訓導，或者學政張大人，在趙老面前提過咱們的名字！這是好事！」
青禾想了想，也覺得陸文淵的推測有些道理。以李訓導的為人，若在文會上提及有潛質的後進，也是常情。只是，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文會揚名固然是好事，但木秀於林……李訓導和學政的告誡言猶在耳。
「既已受邀，自當赴會。」青禾道，「只是，文會之上，臥虎藏龍，你我更需謹言慎行，多看多聽，勿要強出頭。」
「曉得曉得！」陸文淵滿口答應，但眼中的躍躍欲試卻怎麼也藏不住。
接下來兩日，青禾依舊按部就班。只是抽空將《四書》中與山水、詠懷、交遊相關的篇章又溫習了一遍，也翻了翻《詩經》和《楚辭》中適宜即景抒情的篇目。文會之上，即席賦詩作文是常事，他雖不擅此道，但也不願毫無準備。
三日後，秋高氣爽。西溪的「梅竹別業」掩映在一片疏朗的竹林與幾株老梅之間，粉牆黛瓦，清幽雅致。別業臨湖而建，推開窗便能將西湖秋色盡收眼底。
青禾與陸文淵到得不算早。別業門前已停了不少車轎，衣著光鮮的僕役穿梭引路。遞上請柬，自有青衣小僮引著二人入內。穿過幾重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極為寬敞的臨水軒榭。軒外平台延伸入湖，以曲折的木廊與湖心小亭相連。軒內早已布置妥當，數十張矮几呈環形擺放，上設筆墨紙硯、時令鮮果、精緻茶點。已有二三十位賓客到場，多是身著儒衫、氣度不凡的士人，年紀從二三十到五六十不等，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或低聲交談，或憑欄遠眺。亦有幾位華服青年，意態閒適，顧盼生輝，顯然是世家子弟。
青禾與陸文淵的到來，並未引起太多注意。他們太年輕，衣衫也樸素，在滿座衣香鬢影、談笑風生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兩人識趣地找了個靠後、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
「瞧見沒，那邊穿紫袍、搖摺扇的，是本地鹽商巨賈的獨子，捐了個監生，附庸風雅，最愛在文會上出風頭，人稱『散財童子』。」陸文淵壓低聲音，用眼神示意著，「那邊穿月白直裰、正與趙老說話的，是致仕的劉翰林，學問是好的，但有些迂腐。還有那幾個聚在一起高談闊論的，是『西湖文社』的骨幹，眼高於頂，尋常人入不了他們的眼……」
青禾靜靜聽著，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他看到了幾位曾在府學有過一面之緣的生員，也看到了幾位氣度沉凝、應是頗有聲望的老者。忽然，他的目光在臨窗的一個角落停住了。
那裡站著一位穿著素雅、身姿挺拔的藍衣中年人，正負手望著窗外的湖光山色。他側對著這邊，看不清全貌，但那身形，那氣度……青禾的心猛地一跳。
是那位曾在青浦縣城外茶棚、後來又在杭州書鋪有過一面之緣的「藍衣先生」！
他果然在杭州！而且出現在了趙御史的文會上！他的身份，恐怕絕非尋常！
似乎感應到青禾的目光，那藍衣先生微微側頭，朝這邊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在青禾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仿佛只是不經意地掃過陌生人，隨即又轉回去，繼續欣賞湖景。
但青禾卻覺得，那一眼，絕非無意。
他按捺下心中的震動，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盞，藉以掩飾心緒。這位神秘的「貴人」，為何會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他忽然想起李訓導，想起那份及時的請柬。難道……
「趙老到——！」一聲通傳，打斷了青禾的思緒。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穿著樸素道袍的老者，在幾位年長士人的陪同下，緩步走入軒中。正是今日文會的主人，致仕御史趙文正趙老大人。
眾人紛紛起身見禮。趙老笑容和煦，連連拱手：「諸位賢達、俊彥光臨，老朽這陋室蓬蓽生輝。不必多禮，請坐，請坐。」
眾人重新落座。趙老在主位坐下，環視一周，笑道：「今日秋色澄明，湖光瀲灩，正宜滌盪胸襟，暢敘幽情。老規矩，咱們不拘束，不論尊卑，但以詩文會友。老夫拋磚引玉，先出一題，諸位可隨意唱和，或另有佳作，亦無不可。」
他略一沉吟，道：「便以眼前這『秋水』為題，詩詞不限，格律不拘，但求抒寫真性情，寫真景致。一炷香為限，如何？」
秋水為題，看似簡單，卻最是考驗才情與胸襟。寫其清澈，易流於淺白；寫其浩渺，易落入空泛。需得情景交融，別有寄託。
軒中頓時安靜下來，只余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的湖波聲。眾人或凝眉苦思，或提筆蘸墨，或閉目沉吟。
青禾也陷入了思索。秋水……他想起村外那條通往府城的小河，秋日裡水落石出，格外清冽；想起棲霞嶺下，唐碑旁那不知名的山澗，水聲淙淙，千年如一日；想起西湖此刻的波光，在秋陽下泛著碎金……但如何將這些雜亂的意象，凝聚成詩？
他下意識地，又朝那藍衣先生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見那人依舊負手窗前，並未動筆，似乎對作詩並無興趣，只是靜靜享受著這秋光水色。
時間一點點過去。已有人開始落筆，筆尖划過宣紙的沙沙聲斷續響起。
陸文淵湊過來，低聲道：「陳兄，可有頭緒？我這兒憋了半天，只得了兩句『西子秋波淨，涵虛混太清』，後面就接不上了，忒俗！」
青禾搖搖頭，示意他別急。他閉上眼，讓自己沉靜下來。秋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這是《老子》的話。水無常形，因地制流。水利與農桑，息息相關。他忽然想起月兒小姐所贈的水利資料，想起那些湮沒在故紙堆中的、歷代治水的得失，想起沿途所見的溝渠、田壟、還有那亟待修繕的海塘……
一個模糊的意念，漸漸在他心中成形。
他睜開眼，提起筆，在鋪好的宣紙上，緩緩寫下題目：
《觀秋水有感》
然後，略一停頓，筆尖落下：
「莫道秋波一味清，涵虛底下有龍鳴。
溉得田塍千頃綠，滌除塵坌九衢平。
勢從禹跡分疏瀹，功在堯年驗濁清。
願借天瓢三萬斛，盡銷東南蒿目情。」
寫罷，他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這首詩，未拘泥於秋水的形色之美，而是由水及「利」，聯想到水利農桑、滌盪塵世，最後寄望能解民困（蒿目：極目遠望，形容對世事憂慮關切）。格律未必精嚴，辭藻也非華美，但其中蘊含的對民生實務的關切，以及那股沉靜而有力的氣息，卻是他此刻真實心境的流露。
一炷香將盡。趙老撫須笑道：「時辰將至，可有大作已成？不妨誦讀出來，與諸位共賞。」
話音未落，已有人率先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