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衫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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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試禮成的鑼聲散去,明倫堂前肅穆的人群也隨之疏散。新晉的八十名生員,如同剛剛被烙上正式印記的璞玉,懷著各異的心情,三三兩兩走出府學高聳的門樓。有人神色激動,與親友相擁慶賀;有人神情恍惚,似還沉浸在方才學政威儀的震撼中;也有人面色平靜,步履沉穩,仿佛這只是漫長路途上一個尋常的驛站。

  青禾與陸文淵並肩走在人群中。陸文淵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低聲道:「陳兄,這下咱們可是正經八百的秀才相公了!你瞧見沒,方才唱名時,多少人盯著你看!十二歲的生員,哈哈!」

  青禾臉上也帶著淡淡的笑意,但心中更多的是踏實與一種沉靜的責任感。這身剛剛領到、還帶著些許漿洗氣味的青色生員襴衫穿在身上,有些寬大,卻異常合身。它不僅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一種無形的約束與期許。從此以後,他的一言一行,都需與這身「青衫」相配。

  「陸兄,同喜。這只是開始。」青禾道。

  「知道知道,路還長嘛!」陸文淵嘿嘿一笑,隨即搓了搓手,「不過今天總歸是大喜的日子!走,咱們回『清雅齋』!楊掌柜肯定也等著消息呢,得去告訴他這個喜訊!」

  兩人沒有直接回悅來客棧,而是先去了「清雅齋」。鋪子裡,楊掌柜依舊在櫃檯後擦拭著一方古硯,見他們穿著簇新的生員襴衫進來,花白的眉毛抬了抬,放下手中活計。

  「回來了?院試可還順遂?」楊掌柜問,語氣平淡,但眼神里有關切。

  「托掌柜的福,一切順利。學政大人已准錄。」青禾拱手道。

  「嗯,過了就好。」楊掌柜點點頭,目光在青禾身上停留一瞬,「這身衣衫,穿著還習慣?」

  「學生定當不負這身衣衫。」青禾鄭重道。

  楊掌柜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道:「李訓導已同我說了,你二人往後可繼續在鋪中幫忙。工錢照舊,若有疑難,亦可來問我。只是既已是生員,當以學業為重,這裡的活計,量力而行即可。」

  「學生明白,多謝掌柜成全!」青禾與陸文淵連忙道謝。有了這份穩定的工錢,他們在府城的生活才算真正有了著落。

  略坐片刻,問了問鋪中近況,兩人便辭了楊掌柜,回到悅來客棧。吳掌柜早已備下了一桌比上次更豐盛些的酒菜,連同客棧里其他幾位中榜的寒門學子,以及聞訊趕來的沈默等人,熱熱鬧鬧地又慶祝了一番。這一次,青禾也破例喝了一小杯燒酒,辣得他直皺眉頭,心裡卻是一片暖洋洋的。

  慶祝過後,生活漸漸歸於新的節奏。青禾與陸文淵正式開始了「生員」的學業生活。每月朔望之日,需至府學聽教官講學,考課。平日則需溫習經史,練習制藝,準備三年後的鄉試。同時,他們依舊每日抽空去「清雅齋」,或修補古籍,或抄錄文書,賺取生活所需。

  青禾發現,成為生員後,許多事情都變得不同了。走在街上,尋常百姓見了他這身青衫,會主動避讓,口稱「相公」。去書鋪買紙墨,掌柜的態度會客氣許多,甚至主動給予折扣。在府學,同窗之間,即便出身世家,表面上的禮數也周到了不少。當然,他也敏銳地感覺到,某些目光背後的審視與隱隱的隔閡並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隱蔽。

  這日,他從府學聽講回來,路過府衙前的八字牆,見牆上新貼了一張告示,圍著不少人。他走近一看,是一份浙江布政使司發出的公文抄件,內容是關於進一步清理、核實各府縣「永昌七年」至「景和元年」間,所有田畝清丈、賦役黃冊、水利工程等檔案的命令,要求各級衙門「逐件核對,造冊上報,以備稽考」,並嚴申「不得隱匿、塗改、毀棄」。

  又是「永昌七年」!青禾心頭一跳。這張布告,與之前陸文淵在茶攤聽來的消息吻合,但更加正式、嚴厲。朝廷對「永昌」年間舊案的追查,果然在步步收緊,而且範圍明確指向了「田畝」和「水利」這兩大要害。這讓他不禁再次想起家中那三畝地,想起祠堂秘冊,想起棲霞嶺的唐碑……所有這些線索,似乎都隱隱指向同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

  他站在告示前,沉默良久。秋風吹動牆頭的枯草,也拂動著他身上的青衫。

  這身衣衫,給了他庇護,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水面下的暗礁。

  回到客棧,他將此事告訴了陸文淵。陸文淵也皺起了眉頭:「看來京城的風向確實緊。陳兄,你家那田契的事……」

  「黃冊記載明確,應是無礙。」青禾道,但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張有財在考場失利,王家在鄉間暫時蟄伏,可這朝廷的大網撒下來,誰又能保證不會波及到他這個與「永昌」有著千絲萬縷隱秘聯繫的農家子?

  「總之,咱們萬事小心。」陸文淵壓低聲音,「尤其你,陳兄,你現在是秀才了,盯著你的人更多。咱們只管好好讀書,備考鄉試,別的閒事,少打聽,少摻和。」

  青禾點頭。他知道陸文淵說得對。眼下最要緊的,是鞏固這來之不易的功名,積蓄力量。只有自身更強,才能在未來可能的風浪中,有更大的把握穩住腳跟。

  夜深了,他坐在陋室的油燈下,就著昏黃的光線,重新翻閱蘇老童批註過的《四書集注》,也攤開近日在「清雅齋」接觸到的、與水利相關的零星古籍筆記,試圖在聖賢之言與經世之學間,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燈光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那身青衫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挺直。

  前路漫漫,暗流潛藏。

  但這身青衫,既已穿上,他便要穿著它,一步步,走向更遠的地方。

  無論那裡是荊棘,還是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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