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學政臨堂(推薦票來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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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試,是童生取得「生員」(秀才)功名後的最後一道官方確認程序。相較於府試的激烈競爭與文章較量,院試更像是一次嚴肅的身份校驗與資格覆審。由提督學政(簡稱學政)親自主持,重點考察新進生員的經書背誦、禮儀容止,並核對身份,以防冒籍、替考等弊。

  放榜後數日,府學便貼出告示,新任浙江提督學政、翰林院侍講學士張文正張大人,已按臨杭州府,定於三日後,在府學明倫堂,對本次新取錄的八十名生員進行院試稽查。

  消息傳來,新科秀才們剛剛放鬆的神經,又都繃緊了。學政是各省教育、科舉的最高長官,手握一省士子功名進退、優劣考評之權,地位清貴,威權極重。其本人往往也是學問淵博、眼高於頂的翰林清流。在他面前,稍有行差踏錯,或學問不實,便可能被當場申飭,甚至黜落生員資格(雖極少見,但並非沒有先例)。

  青禾與陸文淵更不敢怠慢。他們深知,自己這秀才功名背後本有「爭議」,若在學政面前再出紕漏,恐怕會給那些「異議」者新的口實。兩人將李訓導的囑咐牢記在心,這幾日除了去「清雅齋」上工,其餘時間幾乎都用來溫習經書,尤其是本經《詩經》和《四書》的關鍵篇章,務求倒背如流,釋義精準。陸文淵還拉著青禾,反覆練習進退揖讓的禮儀,連說話的音量、眼神的落點都仔細揣摩。

  「陳兄,我聽說這位張學士,是嘉靖末年的進士,點了翰林,為人最是方正古板,極重禮法規矩。尤惡輕浮躁進、言行無狀之徒。咱們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陸文淵一邊模仿著作揖的動作,一邊低聲道。

  青禾點頭。他從李訓導偶爾的提及和街談巷議中,也略知這位學政的風評。這樣的官員,或許苛刻,但往往也最為看重真才實學與品行端方。只要自身過硬,未必是壞事。

  院試這日,天色陰沉,秋風蕭瑟。八十名新進生員,皆穿著簇新或漿洗得筆挺的生員襴衫,頭戴方巾,早早齊聚府學明倫堂外的庭院中,按各縣排列,鴉雀無聲。氣氛莊嚴肅穆,與府試放榜那日的喧鬧判若雲泥。

  青禾站在青浦縣幾名生員之中,位置靠後。他抬眼望去,明倫堂殿宇巍峨,匾額高懸。堂前丹陛之下,設著公案,鋪著紅氈。兩側侍立著府學教官、胥吏,個個神色凜然。

  辰時正,三聲淨鞭響過。鼓樂聲中,一位身著緋色孔雀補子官袍、頭戴烏紗、面容清癯、長髯及胸的官員,在眾星捧月之下,緩步走上丹陛,在公案後落座。正是提督學政、翰林院侍講學士張文正。

  他目光緩緩掃過庭下眾學子,眼神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諸生——揖——」司儀官拉長了聲音喝道。

  八十名生員齊齊躬身,行揖禮。動作雖非完全整齊劃一,但無人敢怠慢。

  「起——」

  眾人直身。

  張學士並未多言,直接開始程序。先是按名冊唱名,被叫到的生員需出列,至丹陛下,自報姓名、籍貫、年齡、三代履歷,並接受學政隨機的經書考問。問畢,需將府試所作文章的核心觀點簡要複述。最後,學政會就其文章或答問,略作點評或訓誡。

  過程冗長而沉悶。但無人敢有絲毫不耐。被叫到的生員,有的對答如流,神態自若,學政便微微頷首;有的緊張結巴,經書背誦出錯,學政便眉頭微蹙,略加申斥;還有的文章被指出立意偏頗或論證疏漏,學政便當場指正,言辭雖不激烈,卻句句切中要害,令當事者面紅耳赤,冷汗涔涔。

  青禾靜靜觀察著。他發現,這位張學士果然如傳聞般嚴謹,但並非一味苛責。對於確有實學、態度恭謹者,即便文章稍有瑕疵,也會給予勉勵。對於那些誇誇其談、華而不實者,則毫不客氣。其點評往往能一針見血,顯見學問功底極為深厚。

  終於,唱到了青浦縣。

  「青浦縣,陳青禾——」

  青禾深吸一口氣,排眾而出,走至丹陛下,撩袍端帶,按照反覆練習的儀軌,一絲不苟地行禮,然後清晰報導:「學生陳青禾,青浦縣人,年十二。曾祖陳旺,務農;祖父陳有田,務農;父陳大,佃戶。家中清白,並無犯科。」

  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報出身時,並未因家世寒微而吞吐含糊。周圍有輕微的騷動,許多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驚訝——十二歲的秀才,還是佃戶出身,在本次新進生員中,可謂絕無僅有。

  端坐於上的張學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

  「嗯。所治何經?」

  「學生本經《詩》。」青禾答道。


  「《詩·小雅·鹿鳴》之旨,何在?」張學士問。

  「此詩為宴饗群臣嘉賓之作,其旨在於明君臣上下,以禮相待,以誠相感,燕樂而不失其度,歡欣而不忘其敬。所謂『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乃喻王者禮賢下士,嘉賓德音孔昭。通篇見和樂而不流,莊敬而不拘,乃盛世之音也。」青禾從容答道,不僅點明詩旨,更簡要闡述了其政治與禮儀內涵。

  張學士微微頷首,又問:「《大學》有云:『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汝府試文章論『有教無類』,可與此言相通否?」

  此題問得巧妙,將經義與他的應試文章聯繫起來。青禾略一思索,答道:「回大人,學生以為,可通。『有教無類』,所求在『義』——即打破畛域,廣育英才,此為國家長遠之『義利』。若汲汲於門戶之私、眼前之利,則教化不公,賢路壅塞,看似維護少數人之『利』,實損國家選賢任能之『大義』。故推行無類之教,正是舍小利而趨大義,與『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之旨暗合。」

  他將「有教無類」提升到「國家大義」的層面,與《大學》的義利之辨掛鉤,既呼應了文章主旨,又展現了經義理解的深度。

  張學士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面色依舊沉靜:「汝文中指陳時弊,言『教之有類』,可有實指?又何以解之?」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近乎當面質詢。庭下眾人屏息,都看向青禾。

  青禾心知這是關鍵時刻,言辭需格外謹慎。他略一躬身,道:「學生文中所謂『有類』,非敢妄指具體人事,乃慨嘆於一種現象。譬如典籍藏於高閣,束脩重於丘山,寒門學子仰望而難及;又如品評人物,或先問門第,學問反居其次。此等現象,非一地一時,自古有之。學生以為,解之之道,在上下同心。在上者,當廣開庠序,降低門牆,明詔以勵學;為師者,當有教無類,海納百川;為士者,當不以出身自限,勤學砥礪。三者合力,或可漸消畛域,使教化之澤,遍及草野。」

  他避開了具體指責,將「有類」歸為一種歷史現象,並提出上、中、下三個層面的解決之道,既回應了問題,又未授人以柄,態度誠懇,立意積極。

  張學士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道:「年少而能見及於此,已屬不易。文章有風骨,然稜角稍露。日後為學,當時時以『溫柔敦厚』自勉,藏鋒於鈍,養氣於和。可記住了?」

  「學生謹記大人教誨!」青禾躬身應道。學政這是肯定了他的見識與文章,但也明確指出了不足(稜角稍露),並給出了方向(溫柔敦厚)。這是極高的評價與寶貴的指點。

  「退下吧。」張學士揮了揮手。

  青禾再行一禮,退歸本列。直到站定,才發覺後背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濕。但心中卻是一片暢然。學政這一關,看來是過了,而且似乎還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他看向一旁的陸文淵,陸文淵偷偷對他眨了眨眼,豎了下大拇指。

  院試繼續進行。待到午時,所有生員稽查完畢。張學士起身,對眾人做了一番簡短的訓話,勉勵新進生員勤學修德,不負朝廷栽培,不負父母期望,將來報效國家。然後宣布,本次院試稽查完畢,八十名生員資格無誤,正式錄入府學、縣學名冊,成為國家認可的生員。

  鼓樂再起,院試禮成。

  當青禾隨著人群走出府學時,秋日的陽光穿透雲層,灑落下來。他抬頭望天,長長地、徹底地舒了一口氣。

  從今日起,他陳青禾,便是大明浙江省杭州府青浦縣學的一名正式生員了。

  功名之路的第一級台階,至此,方算真正站穩。

  前路漫漫,但起點,已然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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