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拜謁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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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朗氣清。青禾與陸文淵皆早早起身,換上了昨日那身最整潔的衣衫,仔細梳洗過,提前了半個時辰,便向府學走去。路上,兩人都有些沉默,各自揣摩著李訓導召見的用意。

  再次踏入府學,心境與考試前後截然不同。門房老蒼頭見是他們,臉上竟也擠出了一絲難得的笑容,主動道:「李大人已在值房等候,兩位秀才公請。」

  沿著熟悉的左廊行走,清晨的府學靜謐莊嚴,只有早起的學子在遠處庭院中讀書,抑揚頓挫的誦經聲隨風傳來。走到訓導值房外,門虛掩著。兩人對望一眼,整了整衣冠,青禾上前,朗聲道:「學生陳青禾、陸文淵,奉訓導之命前來拜見。」

  「進來。」李訓導的聲音從內傳出。

  兩人推門而入。李訓導依舊坐在書案後,但今日案上未擺公文,只放著一壺清茶,兩個空盞。他穿著常服,神色比平日少了幾分公事公辦的嚴肅,多了些長輩的溫和。

  「學生拜見訓導大人。」青禾與陸文淵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免禮,坐吧。」李訓導指了指書案對面的兩張椅子。

  兩人道謝,小心坐下,只坐了半邊,腰背挺直。

  李訓導拿起茶壺,親手斟了兩杯茶,推到他們面前。清冽的茶香在室內瀰漫開來。兩人連忙欠身:「不敢當大人斟茶。」

  「新進生員,循例本官該有一番訓誡。」李訓導開門見山,目光掃過二人,「然你二人文章,本官皆已看過。陳青禾,你的『有教無類』論,能結合時弊,發乎實感,又能歸於『立心立命』之宏旨,格局不俗。陸文淵,你的『科舉得失』論,條分縷析,切中肯綮,尤以市井視角觀之,頗見新意。皆非尋常應試之文可比。」

  青禾與陸文淵聞言,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李訓導竟親自看過並記得他們的文章,且評價如此具體;喜的是文章得到了認可。

  「學生才疏學淺,文章粗陋,讓大人見笑了。」青禾謙道。

  「文章好壞,自有公論。今日喚你二人來,非為點評文章。」李訓導話鋒一轉,語氣略沉,「你二人可知,此番府試,閱卷之後,曾有一番波折?」

  波折?兩人心中一凜,難道與張有財有關?與那沈默被誣之事有關?

  「關於你陳青禾的取錄,有人曾提出異議。」李訓導看著青禾,目光平靜,卻仿佛能洞察人心,「言你文章雖佳,然『有教無類』之論,隱含對當今學政、世家之譏刺,有『狂生』之嫌,且年未及冠,恐心性未定,不宜遽拔。」

  果然來了!青禾手心微汗。是張有財?還是其他看他不順眼的人?他穩住心神,沒有立刻辯駁,只是靜聽。

  陸文淵則有些著急,想要開口,被青禾用眼神微微制止。

  「至於你陸文淵,」李訓導看向陸文淵,「亦有人言,你文中對科舉弊端的指摘過於具體,有『攻訐時政』之疑,且出身市井,言辭不免粗疏,需多加磨礪。」

  陸文淵的臉漲紅了,拳頭不自覺地握緊。

  「本官與副主考教授,並幾位同考官商議,」李訓導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最終認定,你二人文章,雖有銳氣,但皆出於公心,論據翔實,並未逾越讀書人議論時政之常軌。且府試取士,重在才學,豈可因言廢人?更不可因出身、年歲而預作判斷。故而,維持原議,取錄你二人。」

  原來背後還有這樣一番較量!青禾和陸文淵這才明白,他們這秀才功名,得來並非全無風波。若非李訓導等考官秉持公心,力排「異議」,恐怕……

  「學生……多謝訓導大人回護之恩!」青禾與陸文淵連忙起身,再次深深一揖,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坐。」李訓導擺擺手,「本官並非徇私,只是依規據理而已。你二人不必謝我,當謝你們自己的文章,立得住。」

  兩人重新坐下,心潮澎湃。

  「今日喚你們來,一是告知此事,讓你二人心中有數。科場之路,從來不是筆下一片清淨地。文章之外,尚有文章。」李訓導語氣嚴肅起來,「二是囑咐你二人,既入庠序,便是國家儲才,當謹言慎行,勤學修身。銳氣不可失,但鋒芒需藏。尤其你,陳青禾,」他看向青禾,目光深邃,「你年歲最小,文章卻最見風骨,也最易招風。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往後行事,更需慎之又慎。陸文淵,你性情爽直,這是長處,但亦需懂得『直而溫,寬而栗』的道理。」

  「學生謹記大人教誨!」兩人齊聲應道,將這番金玉良言牢牢記在心裡。

  「嗯。」李訓導點點頭,神色緩和了些,「你二人既已進學,往後每月需來府學聽講、考課。這是生員本分。此外,本官觀你二人皆非富裕,陸文淵家中尚有營生,陳青禾更是孤身在此。府學廩糧微薄,恐不足以支應。本官與『清雅齋』楊掌柜相熟,知他鋪中常需人手抄錄、修補,工價尚可。你二人若無更好去處,可繼續在那裡做些活計,一來貼補用度,二來也可磨礪心性、增進見聞。楊掌柜於古籍、金石一道,造詣頗深,於你們學業亦有裨益。」


  這簡直是面面俱到的安排!不僅解決了他們最現實的生計問題,還為他們繼續跟隨楊掌柜學習提供了便利。青禾心中感動無以復加,李訓導對他,當真可謂「恩師」了。

  「學生……叩謝訓導大恩!」青禾離座,再次行了大禮。陸文淵也連忙跟著拜下。

  「好了,不必多禮。去吧,好生準備院試。院試雖只是走個過場,查驗身份、考教經書,但亦不可輕忽。」李訓導最後叮囑道。

  兩人再三拜謝,退出了值房。

  走在府學的迴廊上,陽光明媚,但兩人心中卻不像昨日放榜時那般單純地喜悅了,而是多了幾分沉甸甸的分量。

  「陳兄,沒想到咱們這秀才,背後還有這麼一出。」陸文淵低聲道,臉上沒了平日的嬉笑,「是張有財那廝搗鬼嗎?」

  「未必是他一人。但他定然脫不了干係。」青禾目光沉靜,「訓導大人說得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往後咱們在府城,需更加小心了。」

  「嗯!」陸文淵重重點頭,隨即又咧嘴一笑,「不過,有李大人回護,有楊掌柜照應,咱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院試,咱們接著考!定要再進一步!」

  看著陸文淵重新燃起的鬥志,青禾也笑了。是啊,前路雖有風雨,但他們已非昨日吳下阿蒙。有功名在身,有師長護持,有同伴並肩,更有手中之筆,胸中之志。

  這府城,這片更廣闊的天地,他們才剛剛開始真正踏入。

  拜謁恩師,不僅得了庇護與指點,更看清了前路的明暗交織。

  接下來,是該穩穩地邁出下一步了。

  院試,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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