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副考青眼
「秀才相公！兩位秀才相公回來了！」
當青禾和陸文淵一路小跑、滿臉喜色地沖回悅來客棧時，吳掌柜早已得了消息——放榜處的喧囂向來傳得飛快。他站在門口，臉上堆滿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老遠就拱手作揖，聲音洪亮，引得客棧里外的人都探頭張望。
「恭喜陳相公！賀喜陸相公！金榜題名，高中秀才！小店蓬蓽生輝啊！」吳掌柜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將兩人迎進大堂，又高聲吩咐夥計：「快！給兩位秀才相公上茶！上好茶！」
大堂里其他住客——有行商，有腳夫，也有幾位同樣在等消息的落榜考生——紛紛投來或羨慕、或祝賀、或複雜的目光。青禾和陸文淵此刻也顧不上許多，被巨大的喜悅充盈著，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掌柜的，多謝您這些日子的照應！」陸文淵豪爽地從懷中掏出錢袋——裡面是他這幾日做抄書活計攢下的、加上家裡給的最後一點盤纏——數出幾十文，拍在櫃檯上，「今晚客棧里所有人的晚飯，我陸文淵請了！再加幾壇好酒！咱們不醉不歸！」
「這……這如何使得！」吳掌柜又驚又喜，推讓一番，見陸文淵態度堅決，便也笑著收下，連連道謝，立刻張羅去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住在附近、相熟的一些寒門學子也聞訊趕來道賀。小小的悅來客棧，一時間竟熱鬧非凡。青禾和陸文淵被眾人圍在中間，接受著七嘴八舌的祝賀和詢問。陸文淵口若懸河，講述著看榜時的緊張和看到自己名字時的狂喜。青禾則安靜地站在一旁，微笑著，心中那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感，慢慢沉澱為一種踏實的、溫暖的激流。
「陳兄，陸兄，恭喜恭喜！」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兩人回頭，只見那日考場外被張有財誣陷的藍衫學子，竟也擠了進來。他換了身乾淨的衣衫，臉色比那日好了許多，眼中帶著真摯的感激，對著青禾深深一揖：「那日多謝陳兄仗義執言！若非陳兄，小弟恐怕……恐怕已被革去功名，前程盡毀了！陳兄大恩，沒齒難忘！」
青禾連忙還禮：「兄台言重了。路見不平，理所應當。兄台吉人天相，清者自清。卻不知後來……」
「後來李訓導親自過問了此事，核對筆跡，又查問了當日巡場吏員，證實那紙條確係有人蓄意放入我號舍陷害。張書辦……也受了申飭。小弟得以洗脫冤屈，今科也僥倖得中，位列第九十八名。」藍衫學子說著，臉上露出後怕與慶幸交織的神色，「小弟姓沈，單名一個『默』字，湖州府人。日後陳兄、陸兄若有差遣，沈某萬死不辭！」
原來他叫沈默，也中了秀才，還是被李訓導親自過問洗清的冤屈。青禾和陸文淵連忙道賀，三人又敘談了幾句。沈默為人似乎如其名，有些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澈，態度誠懇。同是寒門，又同歷風波，很快便親近起來。
正熱鬧間，一個穿著府學號衣的年輕吏員走了進來，目光掃了一圈，朗聲問道：「哪位是青浦縣陳青禾陳相公？哪位是錢塘縣陸文淵陸相公？」
眾人安靜下來。青禾和陸文淵上前一步：「學生便是。」
那吏員態度客氣，拱手道：「奉李訓導之命，請兩位相公明日巳時正，至府學訓導值房一敘。李大人有些話要囑咐二位新進生員。」
李訓導有請！兩人對視一眼，心中既感榮幸，又有些忐忑。連忙應下：「學生明日定當準時前往。」
吏員傳達完畢，便告辭離去。他這一來，更坐實了兩人「新科秀才」的身份，客棧里的氣氛更加熱烈。吳掌柜張羅的酒菜也上來了，雖不算豐盛，但量大管飽，更有幾壇本地土釀的燒酒。眾人圍坐，杯盞交錯，歡聲笑語，直到深夜方散。
青禾素不飲酒，只以茶代酒。陸文淵卻是來者不拒，喝得滿面紅光，最後是被青禾和沈默架回房間的。躺在床上，還含糊地嘟囔著「中了……真中了……爹、娘……兒子是秀才了……」
將陸文淵安頓好，青禾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入，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燈火，喜悅漸漸沉澱，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秀才。從此，他不再是任人欺壓的佃戶之子，而是「士」這個階層最底端、卻也有了明確身份和特權（見官不跪、免徭役、可穿長衫）的一員。家中的租稅壓力會減輕，父母在人前也能挺直些腰杆。蘇老童、許三多、宋夫子、孫老漢……所有幫助過、期待著他的人，都可以稍稍欣慰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秀才之上，還有舉人、進士。功名之路，道阻且長。今日的歡呼，很快會被明日的挑戰取代。李訓導明日相召，會說些什麼？僅僅是例行訓誡，還是另有深意？張有財在考場失手，會善罷甘休嗎？王家得知他中了秀才，又會作何反應？
還有月兒小姐……她若得知，會為他高興嗎？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無論如何，今日是值得銘記的一天。他走到桌邊，就著殘燈，展開一張紙，提筆想給家中寫信報喜。筆尖懸在紙上，卻一時不知從何寫起。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簡單的：「父母親大人膝下：兒府試已畢，幸得中秀才，列第六十三名。家中勿念，兒一切安好，望父母保重身體。兒青禾謹稟。」
寫罷，他小心吹乾墨跡，折好。等有了余錢，便托人捎回去。
吹熄燈，和衣躺下。疲憊與興奮交織，讓他久久無法入睡。耳邊似乎還迴蕩著客棧里的歡笑聲，眼前卻已浮現出明日府學那扇緊閉的門。
李訓導……
這位給了他關鍵幫助的官員，明日會帶來怎樣的消息？
帶著這個疑問，他在對未來的隱約期待與隱隱不安中，漸漸沉入夢鄉。
窗外的杭州府城，在夜色中靜靜沉睡。而兩個少年命運的新篇章，已然掀開。
當青禾和陸文淵一路小跑、滿臉喜色地沖回悅來客棧時，吳掌柜早已得了消息——放榜處的喧囂向來傳得飛快。他站在門口，臉上堆滿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老遠就拱手作揖，聲音洪亮，引得客棧里外的人都探頭張望。
「恭喜陳相公！賀喜陸相公！金榜題名，高中秀才！小店蓬蓽生輝啊！」吳掌柜一邊說著，一邊忙不迭地將兩人迎進大堂，又高聲吩咐夥計：「快！給兩位秀才相公上茶！上好茶！」
大堂里其他住客——有行商，有腳夫，也有幾位同樣在等消息的落榜考生——紛紛投來或羨慕、或祝賀、或複雜的目光。青禾和陸文淵此刻也顧不上許多，被巨大的喜悅充盈著，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掌柜的，多謝您這些日子的照應！」陸文淵豪爽地從懷中掏出錢袋——裡面是他這幾日做抄書活計攢下的、加上家裡給的最後一點盤纏——數出幾十文，拍在櫃檯上，「今晚客棧里所有人的晚飯，我陸文淵請了！再加幾壇好酒！咱們不醉不歸！」
「這……這如何使得！」吳掌柜又驚又喜，推讓一番，見陸文淵態度堅決，便也笑著收下，連連道謝，立刻張羅去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很快，住在附近、相熟的一些寒門學子也聞訊趕來道賀。小小的悅來客棧，一時間竟熱鬧非凡。青禾和陸文淵被眾人圍在中間，接受著七嘴八舌的祝賀和詢問。陸文淵口若懸河，講述著看榜時的緊張和看到自己名字時的狂喜。青禾則安靜地站在一旁，微笑著，心中那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感，慢慢沉澱為一種踏實的、溫暖的激流。
「陳兄，陸兄，恭喜恭喜！」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兩人回頭，只見那日考場外被張有財誣陷的藍衫學子，竟也擠了進來。他換了身乾淨的衣衫，臉色比那日好了許多，眼中帶著真摯的感激，對著青禾深深一揖：「那日多謝陳兄仗義執言！若非陳兄，小弟恐怕……恐怕已被革去功名，前程盡毀了！陳兄大恩，沒齒難忘！」
青禾連忙還禮：「兄台言重了。路見不平，理所應當。兄台吉人天相，清者自清。卻不知後來……」
「後來李訓導親自過問了此事，核對筆跡，又查問了當日巡場吏員，證實那紙條確係有人蓄意放入我號舍陷害。張書辦……也受了申飭。小弟得以洗脫冤屈，今科也僥倖得中，位列第九十八名。」藍衫學子說著，臉上露出後怕與慶幸交織的神色，「小弟姓沈，單名一個『默』字，湖州府人。日後陳兄、陸兄若有差遣，沈某萬死不辭！」
原來他叫沈默，也中了秀才，還是被李訓導親自過問洗清的冤屈。青禾和陸文淵連忙道賀，三人又敘談了幾句。沈默為人似乎如其名，有些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澈，態度誠懇。同是寒門，又同歷風波，很快便親近起來。
正熱鬧間，一個穿著府學號衣的年輕吏員走了進來，目光掃了一圈，朗聲問道：「哪位是青浦縣陳青禾陳相公？哪位是錢塘縣陸文淵陸相公？」
眾人安靜下來。青禾和陸文淵上前一步：「學生便是。」
那吏員態度客氣，拱手道：「奉李訓導之命，請兩位相公明日巳時正，至府學訓導值房一敘。李大人有些話要囑咐二位新進生員。」
李訓導有請！兩人對視一眼，心中既感榮幸，又有些忐忑。連忙應下：「學生明日定當準時前往。」
吏員傳達完畢，便告辭離去。他這一來，更坐實了兩人「新科秀才」的身份，客棧里的氣氛更加熱烈。吳掌柜張羅的酒菜也上來了，雖不算豐盛，但量大管飽，更有幾壇本地土釀的燒酒。眾人圍坐，杯盞交錯，歡聲笑語，直到深夜方散。
青禾素不飲酒，只以茶代酒。陸文淵卻是來者不拒，喝得滿面紅光，最後是被青禾和沈默架回房間的。躺在床上，還含糊地嘟囔著「中了……真中了……爹、娘……兒子是秀才了……」
將陸文淵安頓好，青禾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外面的喧囂被隔絕。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吹入，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許多。
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零星燈火，喜悅漸漸沉澱，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秀才。從此，他不再是任人欺壓的佃戶之子，而是「士」這個階層最底端、卻也有了明確身份和特權（見官不跪、免徭役、可穿長衫）的一員。家中的租稅壓力會減輕，父母在人前也能挺直些腰杆。蘇老童、許三多、宋夫子、孫老漢……所有幫助過、期待著他的人，都可以稍稍欣慰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秀才之上，還有舉人、進士。功名之路，道阻且長。今日的歡呼，很快會被明日的挑戰取代。李訓導明日相召，會說些什麼？僅僅是例行訓誡，還是另有深意？張有財在考場失手，會善罷甘休嗎？王家得知他中了秀才，又會作何反應？
還有月兒小姐……她若得知，會為他高興嗎？
他搖了搖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開。無論如何，今日是值得銘記的一天。他走到桌邊，就著殘燈，展開一張紙，提筆想給家中寫信報喜。筆尖懸在紙上，卻一時不知從何寫起。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句簡單的：「父母親大人膝下：兒府試已畢，幸得中秀才，列第六十三名。家中勿念，兒一切安好，望父母保重身體。兒青禾謹稟。」
寫罷，他小心吹乾墨跡，折好。等有了余錢，便托人捎回去。
吹熄燈，和衣躺下。疲憊與興奮交織，讓他久久無法入睡。耳邊似乎還迴蕩著客棧里的歡笑聲，眼前卻已浮現出明日府學那扇緊閉的門。
李訓導……
這位給了他關鍵幫助的官員，明日會帶來怎樣的消息？
帶著這個疑問，他在對未來的隱約期待與隱隱不安中，漸漸沉入夢鄉。
窗外的杭州府城，在夜色中靜靜沉睡。而兩個少年命運的新篇章，已然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