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桂榜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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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試結束後的幾日,杭州府城仿佛經歷了一場短暫的潮汐退去。街市依舊喧囂,但那股因數百學子匯聚而生的、緊繃又亢奮的氣息,卻悄然消散了。考生們或歸心似箭,早早返鄉;或三五成群,流連於西湖山水之間,排遣考後的焦灼與期待;更多的,則如青禾和陸文淵一般,留在客棧,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著最終裁決的降臨。

  悅來客棧的二樓角落,那兩間相鄰的陋室,氣氛比考試前更加壓抑。兩人雖照常去「清雅齋」上工,照常在燈下溫書(為可能到來的院試做準備),但心思明顯難以集中。陸文淵的話比平時少了許多,常常對著書本出神。青禾則更多時候沉默地修補著拓片,那抹濃烈的硃砂紅,似乎也化不開心頭的沉鬱。

  那日考場外的風波,像一塊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張有財陰鷙的眼神,那藍衫學子屈辱而倔強的面容,還有周圍那些猜疑、同情、冷漠交織的目光,反覆在青禾腦海中閃現。他不知道那學子後來如何了,是否真的被「查明」了「問題」。他更不知道,自己當眾頂撞張有財,會帶來怎樣的後果。放榜之時,那張榜單上,會不會因為某些「場外因素」,而少了「陳青禾」這個名字?

  這種對「不公」的隱憂,比單純擔心文章不佳,更令人窒息。它讓你覺得,自己的努力、才華、乃至命運,並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陸文淵也聽說了那日的事,私下裡對青禾又是佩服又是擔憂:「陳兄,那張有財我打聽過了,是戶房老吏,慣會鑽營,手眼頗有些活絡。你當眾讓他下不來台,他必定懷恨在心。雖說閱卷取士,他一個胥吏插不上手,但保不齊……會耍別的陰招。咱們得小心些。」

  青禾點頭。他何嘗不知。但事已至此,只能靜觀其變。

  等待放榜的日子,格外漫長。每日都有各種小道消息在考生中流傳:有人說主考官對此次文章甚為滿意,取錄人數可能多於往年;有人說某世家公子已得了內部消息,必中無疑;更有人信誓旦旦,說看到有吏員夜間往府學運送「東西」,暗示閱卷不公……真真假假,擾人心神。

  青禾強迫自己不去聽這些。他依舊每日去「清雅齋」,沉浸在勾補硃砂的寧靜世界裡。楊掌柜似乎也知道了考場外的事,有次在他身後站了許久,看他補完一頁極難的蟲蛀斷碑,忽然開口道:「字補得不錯,心也靜下來了。這就好。外頭風雨,是外頭的事。筆下的功夫,是自己的。」

  青禾心中微暖,知道楊掌柜是在點撥他。他點點頭,繼續手上的活計。

  這日,是放榜的正日子。天還未亮,悅來客棧里已是一片騷動。住在這裡的十幾個考生,無論家境如何,此刻都早早起身,洗漱穿戴,神色各異地聚集在樓下大堂。空氣中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緊張。有人反覆檢查著自己的浮票,有人不停地搓著手,有人則故作輕鬆地大聲談笑,眼神卻出賣了內心的不安。

  青禾和陸文淵也下樓了。兩人都換上了最整潔的衣服,青禾那件青布直裰洗得發白,卻熨燙得一絲不苟。陸文淵則穿了件半新的藍色直裰,顯得精神了些。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強自鎮定的神色。

  「走?」陸文淵啞著嗓子問。

  「走。」青禾點頭。

  兩人隨著人流,再次走向府學。天色微明,街道上已擠滿了前往看榜的人群。不僅有考生,還有他們的家人、僕役、看熱鬧的百姓,以及各種趁機兜售吉祥物、早點、甚至「包中」符籙的小販。人聲鼎沸,比考試那天更甚。

  府學外的照壁前,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一張巨大的、糊著白紙的木板牆上,此刻還空空如也。無數道目光,灼熱地聚焦在那片空白上,仿佛要將其燒穿。

  青禾和陸文淵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外圍。等待的時間,一分一秒都像是煎熬。日頭漸漸升高,秋日的陽光帶來暖意,卻驅不散心頭的寒意。

  忽然,府學大門中開,數名身著公服的吏員走了出來,為首一人手裡捧著一個蒙著紅布的漆盤。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向前涌去。

  「讓開!都讓開!貼榜了!」吏員們呼喝著,分開人群,走到照壁前。

  為首吏員揭去紅布,露出裡面一沓寫滿名字的黃色榜紙。他展開第一張,旁邊早有準備好的漿糊和刷子。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吏員動作麻利地將第一張榜紙,貼在了照壁最上方的位置。

  「院試取錄榜!」

  有人高聲念出了榜頭。人群又是一陣涌動。

  院試榜貼出,意味著通過了府試,取得了秀才功名!這是鯉魚躍過的第一道龍門!

  青禾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那張黃榜。榜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從右至左,按名次排列。他強迫自己從第一個名字看起……


  不是。第二個……不是。第三個……第四個……

  他的目光飛速下移,心跳如擂鼓。周圍不斷爆發出歡呼、嘆息、哭泣、咒罵聲,但他仿佛都聽不見了,眼中只有那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第十名……第二十名……第三十名……

  沒有「陳青禾」。也沒有「陸文淵」。

  難道……真的落榜了?還是說,名字在後面?他強壓著心頭的恐慌,繼續往下看。

  第四十名……第五十名……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目光掃過第六十餘名附近時,一個熟悉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第六十三名:陳青禾,青浦縣。

  那一瞬間,青禾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耳邊嗡的一聲,周圍的嘈雜仿佛瞬間遠去。他眨了眨眼,又仔細看了一遍。

  沒錯。是「陳青禾」。青浦縣。第六十三名。

  中了!府試通過了!秀才功名,到手了!

  巨大的喜悅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連日來的焦慮、壓抑和不安。他幾乎要忍不住叫出聲來。但隨即,他想起了陸文淵。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陸文淵。只見陸文淵也正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榜文,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手指顫抖地指著榜上一個位置。

  青禾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第五十七名:陸文淵,錢塘縣。

  也中了!名次還在他之前!

  「陸兄!中了!我們都中了!」青禾一把抓住陸文淵的胳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陸文淵如夢初醒,反手緊緊抓住青禾的手,用力搖晃著,眼眶瞬間紅了,語無倫次:「中了……真的中了!陳兄!我們……我們都中了!秀才!我們是秀才了!」

  兩個少年在洶湧的人潮中,緊緊抓住彼此的手臂,又笑又跳,絲毫不顧周圍投來的或羨慕、或嫉妒、或善意的目光。寒窗十載,千里赴考,所有的艱辛、委屈、恐懼,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與無法抑制的狂喜。

  他們擠到榜前,將那兩行墨字看了又看,仿佛要將其深深刻入腦海。第六十三名,第五十七名。名次不算很高,但在五百餘名考生中,能躋身前百,取得秀才功名,已是莫大的勝利!尤其是對他們這樣的寒門學子而言!

  「走!回去!告訴吳掌柜!我請客!今天咱們不吃陽春麵了!吃……吃肉!吃酒!」陸文淵抹了把臉,豪氣干雲地喊道。

  「好!」青禾重重點頭,笑容從未如此燦爛。

  兩人擠出人群,腳下仿佛生了風,朝著悅來客棧飛奔而去。陽光灑在他們年輕的、洋溢著無盡喜悅與希望的臉龐上,明亮得耀眼。

  桂榜題名,青雲初階。

  這一刻,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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