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考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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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試三場,塵埃落定。當最後一張答卷被收走,考棚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空,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茫。青禾在「地字貳拾玖號」的小小空間裡,又靜坐了片刻,才緩緩提起考籃,掀簾走出。

  庭院裡,景象與進場時已大不相同。沒了緊繃的肅殺,多了考後的鬆弛與雜亂。考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或低聲交談,或高聲議論,或神情恍惚,或興奮難抑。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墨味,以及一種混雜了解脫、期待與不安的複雜情緒。

  青禾在人群中尋找陸文淵的身影。很快,他看到陸文淵正從「玄」字號片區走出來,一邊走,一邊活動著僵硬的肩膀,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依舊有神。

  「陳兄!」陸文淵也看到了他,加快腳步走過來,壓低聲音問,「最後一場,那道時務策,你寫得如何?」

  「盡力而為。」青禾道,看到陸文淵眼中也有亮光,便知他發揮應是不錯,「陸兄呢?」

  「嘿,不瞞你說,那道題正撞我槍口上!」陸文淵難得地壓低了興奮的語調,「我家裡做豆腐,平日裡聽那些送豆子的、買豆腐的閒聊,可沒少聽他們抱怨漕工、河工的苦處,還有官府修塘那些貓膩!我這次全給用上了,夾槍帶棒,好不痛快!就不知道閱卷的官兒們,受不受得了這份『痛快』了。」

  兩人相視一笑,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考後的輕鬆與隱隱的期待。他們隨著人流,慢慢朝府學大門走去。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大門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和激烈的爭吵聲。

  「憑什麼攔我?我文章已交,浮票號牌俱在,為何不讓我走?」一個帶著外地口音的、激動的聲音喊道。

  「讓你走?你這號舍里搜出東西來了,還想走?」一個吏員粗暴的聲音響起。

  人群頓時被吸引過去,圍成了一個圈子。青禾和陸文淵對視一眼,也擠了過去。

  只見圈子中心,一個穿著半舊藍衫、身材瘦高的年輕學子,正被兩個府學的胥吏一左一右架著胳膊,臉色漲得通紅,奮力掙扎。他面前,站著一個穿著青色吏服、面色陰沉的中年書辦,手裡正捏著一小卷揉皺的紙。

  「我沒有!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贓!」那藍衫學子嘶聲力辯,眼中滿是屈辱和憤怒。

  「栽贓?從你坐的凳子夾縫裡掉出來的,眾目睽睽,還能栽贓?」那書辦冷笑一聲,將紙卷展開些許,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瞧瞧,這上面抄的,可是《禮記》的篇章!考試夾帶,人贓並獲,還想抵賴?」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議論聲。夾帶作弊,是科場大忌,一旦坐實,不僅本次考試資格取消,還會被革去功名,甚至流放充軍,永絕仕途。

  「真的假的?看著挺老實一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這可是府試!」

  「我看未必,他那樣子不像是裝的……」

  「噓,小聲點,沒看見是張書辦親自抓的人嗎?那張有財可是戶房有名的……」

  張有財?!青禾聽到這個名字,心頭猛地一凜!他定睛看向那面色陰沉的書辦,果然,正是那日在自家田邊,與王福勾結,欲強立新契的戶房張書辦!他怎麼會在這裡?還負責考場的巡查?

  電光石火間,青禾腦中閃過無數念頭。是巧合?還是……這張有財本就兼著府試的某些差事?或者,他是故意出現在這裡?那個被抓住的學子……

  他仔細看向那藍衫學子。年紀約莫十八九歲,面容清瘦,帶著讀書人的文氣,此刻因為激動和恐懼,額上青筋暴起,眼神卻異常倔強,不像是作偽。他的口音……似乎不是杭州本地的。

  「學生沒有夾帶!這紙絕非我所有!定是有人趁學生不備,塞入凳縫陷害!學生要求當面核對筆跡!這上面的字,絕非學生所寫!」藍衫學子掙扎著喊道,聲音已有些嘶啞。

  「核對筆跡?到了衙門,自有你核對的時候!」張有財不為所動,一揮手,「帶走!先押到府學戒律房看管,待稟明上官,再行發落!」

  兩個胥吏應了一聲,就要將人拖走。

  「且慢!」

  一個清朗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青布直裰、年紀明顯偏小的少年,從人群中走了出來,正是青禾。

  陸文淵吃了一驚,想拉他沒拉住。

  張有財也轉過頭,看到青禾,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訝異,似乎認出了他。但他立刻板起臉,喝道:「你是何人?考場重地,不得喧譁干擾公務!」


  青禾上前幾步,對著張有財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學生陳青禾,亦是本屆考生。適才見這位兄台聲稱被誣,要求核對筆跡。學生以為,張書辦所言甚是,科場舞弊,事關重大,理應徹查。既然這位兄台提出核對筆跡,何不當場驗看,以辨真偽?若筆跡相符,是他抵賴,自有律法嚴懲;若筆跡不符,也好還他清白,免得冤枉了寒窗苦讀之人,亦顯我杭州府試公正清明。」

  他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抬高了「徹查」和「公正」的調子,又將核對筆跡的提議,巧妙地包裝成維護考場紀律、彰顯府試清明的舉措,讓人難以直接反駁。尤其是最後一句「免得冤枉寒窗苦讀之人」,更是戳中了許多在場寒門學子的心。

  果然,周圍不少考生,尤其是那些衣著樸素的,臉上都露出了贊同和擔憂的神色。他們同是寒門,深知讀書不易,最怕的就是無端被捲入是非,前途盡毀。

  張有財臉色一沉,盯著青禾,目光銳利如刀:「你一個參考童生,懂得什麼?科場規矩,豈容你置喙?本吏依規辦事,何須你來指手畫腳?」

  「學生不敢指手畫腳。」青禾神色平靜,迎著他的目光,「學生只是覺得,既是當眾搜出,眾目睽睽,何不當眾驗明,以安人心?也好讓天下學子,知我杭州府試,不僅法度森嚴,更是明察秋毫,不枉不縱。張書辦以為呢?」

  他將「眾目睽睽」、「以安人心」、「天下學子」、「不枉不縱」這些大帽子一項項扣下來,張有財若再強行拒絕,就顯得心虛理虧,有意遮掩了。

  張有財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曾經被他輕易拿捏的鄉下小子,如今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用言辭將他逼到牆角。他掃視了一圈周圍越聚越多、眼神各異的考生和吏員,心知若強行帶人,恐怕會激起更多議論,甚至可能傳到上面耳朵里。

  他哼了一聲,臉色變幻,最終對旁邊一個胥吏道:「去,取紙筆來!再拿一份他剛才的答卷草稿來!」

  很快,紙筆和那藍衫學子的一份草稿取來了。張有財將那張作為「證物」的紙條和草稿紙攤開,對那藍衫學子冷冷道:「你不是要核對嗎?寫幾個字,就寫這紙條上的頭一句!」

  藍衫學子被鬆開,顫抖著手接過筆,在眾目睽睽之下,就著胥吏端來的破硯,蘸了墨,在空紙上寫下那句話。他心神激盪,手腕不穩,字跡有些歪斜,但筆畫結構、用筆習慣,依然清晰可辨。

  眾人紛紛伸頭看去,又對比那張「證物」紙條。只見紙條上的字,是極其工整的館閣體,筆畫清晰有力,雖也是小楷,但風格沉穩老練,與藍衫學子所寫,雖有五六分形似(都是讀書人常練的字體),但細看筆鋒的轉折、收筆的力道、乃至個別字的特殊寫法,都有明顯差異。尤其是紙條上幾個字的起筆藏鋒,頗為講究,絕非這心神大亂的學子此刻能寫出的。

  「好像……不太一樣?」

  「是啊,那紙條上的字,似乎更老到些。」

  「這學子寫的,雖也端正,但顯得生嫩,筆鋒也軟。」

  低聲的議論響起。張有財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自己也看得出,這兩份字跡,絕非一人所寫。他本意或許是想快刀斬亂麻,將這可能有「問題」的外地學子先弄下去,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陳青禾,非要當場對質。

  「張書辦,看來筆跡確有差異。」青禾適時開口,聲音平和,「或許其中確有誤會。這位兄台的草稿答卷俱在,其學問深淺,文章優劣,自有考官評斷。若因一張來歷不明的紙條便輕易定罪,恐有失偏頗,亦損朝廷掄才大典之威信。」

  他將「朝廷掄才大典之威信」都搬了出來,張有財再想硬來,就得掂量掂量了。他狠狠地瞪了青禾一眼,又看看周圍越來越多的考生和聞訊趕來的其他吏員(其中似乎有李訓導手下的人),知道今日事已難成。

  「哼!即便筆跡略有差異,此人嫌疑仍未洗脫!這紙條在他號舍發現,總是事實!」張有財強撐著場面,對那藍衫學子厲聲道,「你且隨我去戒律房,將事情經過細細交代清楚!若再有隱瞞,定不輕饒!」說著,示意胥吏將人帶走,但語氣已不如先前強硬。

  那藍衫學子看向青禾,眼中充滿了感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胥吏推搡著離開了。

  張有財不再看青禾,陰沉著臉,分開人群,也快步離去。一場風波,暫時平息,但空氣中卻留下了一片詭異的寂靜和無數猜疑的目光。

  「陳兄,你……」陸文淵湊過來,心有餘悸,「那張有財,似乎認得你?你怎地如此大膽?」

  青禾搖搖頭,沒有多說。他心中並無多少後怕,只有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沉的警惕。張有財出現在考場,絕非偶然。他針對那藍衫學子,是真的抓到了作弊,還是另有圖謀?那張紙條,究竟是誰放的?是針對那學子,還是……針對所有可能妨礙某些人利益的外地、寒門考生?

  他抬頭,望向府學那森嚴的門樓。科舉,這條看似最公平的上升之梯,其下的陰影里,不知隱藏著多少張有財這樣的人,多少骯髒的手,想要玷污這條道路,掐滅那些不合他們心意的火苗。

  「走吧,陸兄。」他低聲對陸文淵說,轉身,隨著散去的人流,默默離開了府學。

  陽光依舊明亮,但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放榜之前,這場無聲的風波,或許只是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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