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府學再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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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嶄新的浮票,被青禾用油紙仔細包好,與宋夫子的保結文書、月兒小姐贈的水利簡表,一同貼身收在懷裡最穩妥的位置。這方寸之地,如今承載著他全部的希望與未來的起點。懷揣著這份踏實,走在回客棧的路上,連街市嘈雜的聲響仿佛都悅耳了幾分。

  回到悅來客棧,陸文淵果然在門口翹首以盼。見他回來,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他胳膊,急切地問:「如何?李訓導怎麼說?」

  青禾從懷中取出那油紙包,小心打開,露出那張墨跡簇新、朱印鮮艷的浮票。陸文淵眼睛一亮,一把抓過,翻來覆去地看,哈哈大笑道:「成了!真的成了!我就說嘛!陳兄你這手字,李訓導肯定沒話說!」他用力拍著青禾的肩膀,比自己拿了浮票還高興。

  青禾也笑了,從懷裡摸出尚帶餘溫的兩個肉包子,遞了一個給陸文淵:「慶祝一下。」

  陸文淵一愣,隨即笑得更歡,也不客氣,接過來大大咬了一口,含糊道:「香!真香!陳兄破費了!等放了榜,我請你吃更好的!」

  兩人就在客棧門口,就著深秋的涼風,三兩口將包子吞下肚。簡單的食物,因喜悅而變得格外美味。

  「浮票是拿到了,可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頭。」陸文淵抹了抹嘴,正色道,「三日後開考,咱們得把狀態調整到最好。我打聽過了,明倫堂前領取號牌,卯時初刻就開始,去得晚了,怕排長隊,也容易心浮氣躁。咱們得寅時三刻就動身。」

  「寅時三刻?」青禾算了下,那時天還沒亮。

  「對,寧早勿晚。我明日去府學附近再轉轉,把進出的路線、廁號、水源的位置都摸清楚。考試那幾日,吃食也得備好,不能亂吃外面的,萬一吃壞肚子就糟了。我讓吳掌柜幫我們備些耐放的乾糧,再煮幾個雞蛋。」陸文淵掰著手指,一樣樣數著,想得十分周到。

  青禾心下感動。陸文淵雖只比他大一兩歲,但行事沉穩周密,處處為他著想。「有勞陸兄費心。」

  「客氣什麼!咱們是同袍,是戰友!」陸文淵豪氣地一揮手,「對了,陳兄,你文章準備得如何了?最後這幾日,咱們再把經義過一遍,尤其是《春秋》和《禮記》,我總覺得這兩經出大題的可能性大些。還有時務策,荒政、水利、吏治、邊備,這幾樣是常考的,你的文章骨架都已有了,只需再打磨潤色,尤其要切合咱們杭州乃至兩浙的實際情況。我今日又打聽到,去歲錢塘江潮毀了不少海塘,今年朝廷撥了款重修,但工程進展和款項使用,似乎有些議論。這或許是個切入點……」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上樓回了房間。接下來的兩日,悅來客棧這相鄰的兩間陋室,燈火幾乎徹夜不熄。青禾與陸文淵將各自整理的重點、猜測的考題方向、搜集的實例數據,毫無保留地拿出來交流、碰撞、補充。有時為了一句經典的闡釋爭得面紅耳赤,有時又因對方一個精妙的破題擊節讚嘆。困了,就和衣在桌上趴一會兒;餓了,就啃幾口冷硬的乾糧。

  在這高強度的互相砥礪中,青禾感覺自己的思路愈發清晰,文章的結構也越發嚴謹。陸文淵帶來的那些市井消息、衙門傳聞,往往能給他略顯厚重的論述,增添一抹鮮活真實的色彩。而青禾對經典義理的深入把握和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體察,也讓陸文淵的文章在「實」的基礎上,多了幾分「理」的深度。

  轉眼,便到了府試前夜。

  吳掌柜特意給他們準備了一頓稍顯豐盛的晚飯——除了稀粥鹹菜,還加了一小碟豆腐和幾片臘肉。算是給兩位寒門學子壯行。

  「兩位小相公,明日好好考。考中了,給咱們悅來客棧也添點喜氣!」吳掌柜難得地露出笑容。

  「借掌柜吉言!」陸文淵笑嘻嘻地應道。青禾也鄭重道謝。

  飯後,兩人沒有再熬夜苦讀。按陸文淵的說法,考前一夜,需養精蓄銳。他們將明日要帶的筆墨、硯台、水壺、乾糧、浮票、號牌(明日領)等物,一一檢查清楚,放入考籃。又互相叮囑了注意事項,方才各自回房。

  青禾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明日的考場,會是什麼樣子?題目會是什麼?自己能否正常發揮?陸文淵打聽的那些關於世家子弟和潛在不公的傳聞,會不會成真?李訓導的嚴謹,能否在閱卷時起到作用?月兒小姐贈的資料,會不會在策論中派上用場?還有家中父母,此刻是否也在牽掛?

  思緒紛亂,如潮水般湧來。他索性起身,點亮油燈,就著微光,再次展開那張嶄新的浮票。朱紅的府學大印,在燈下莊嚴而肅穆。上面「陳青禾」三個字,端正清晰。

  他看了許久,心中漸漸平靜下來。無論前路如何,他已盡了人事,走了能走的所有步驟。從青石鎮的生死一線,到「清雅齋」的勾朱補闕,到棲霞嶺的觀碑感懷,再到與陸文淵的相識相知……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算數。


  他將浮票小心收好,吹熄了燈。重新躺下,調整呼吸,不再強迫自己入睡,只是讓身體放鬆,讓思緒沉澱。

  窗外,萬籟俱寂。遠處隱約傳來更鼓,已是子時。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種半睡半醒的朦朧中,他仿佛聽到了雞鳴。

  寅時三刻,陸文淵準時來敲門。兩人迅速起身,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臉,清醒了一下頭腦。就著涼水,吃了點乾糧。檢查了一遍考籃,確認無誤。

  推開客棧的門,深秋的凌晨,寒氣刺骨。天色仍是濃黑,只有東方天際透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街上空無一人,只有他們倆的腳步聲,在寂靜的青石板路上迴蕩,格外清晰。

  兩人不再多話,緊了緊衣衫,朝著府學的方向,大步走去。

  黑暗逐漸褪去,天光漸亮。街道兩旁,開始有了零星早起的人影。越靠近府學,路上同向而行的、背著考籃的學子便越多。人人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緊繃的壓力。

  終於,府學那高大的門樓在晨曦中顯現。門前已排起了不短的隊伍,都是等待領取號牌的考生。有錦衣華服、僕從相隨的世家子弟,也有如他們一般、衣衫樸素、形單影隻的寒門學子。有人氣定神閒,談笑風生;有人面色蒼白,喃喃自語;還有人不斷檢查著考籃,顯得焦躁不安。

  青禾和陸文淵默默排到隊尾。寒冷、緊張、期待,種種情緒交織。陸文淵悄悄捅了捅青禾,用眼神示意他看前面幾個正在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的華服少年,低聲道:「瞧見沒?那幾個,就是本地有名的『西湖四公子』,家裡不是官就是商,請的都是名儒教導。是勁敵。」

  青禾抬眼望去,只見那幾人身著綾羅,腰佩美玉,顧盼之間,自有股優越之氣。他們談論的,似乎是某位當朝閣老的詩文,言語間頗多褒貶,引經據典,顯得學問淵博。周圍不少寒門學子,都下意識地與他們拉開些距離,或低頭不語。

  青禾收回目光,神色平靜。是勁敵,又如何?考場之上,終究是文章說話。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終於,輪到了他們。核對浮票,領取號牌——一個寸許寬、三寸來長的竹牌,上面用墨筆寫著「玄字柒拾叄號」。青禾的是「地字貳拾玖號」。

  「進去吧,按號尋舍,對號入座。不得喧譁,不得左顧右盼。」發放號牌的書吏面無表情地吩咐。

  「是。」兩人應了聲,握緊各自的號牌,相視一眼,彼此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邁步踏入了那扇象徵著龍門開啟的、沉重的府學大門。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肅穆,空曠,帶著無形的威壓。

  青禾按照指引,走向「地」字片區的號舍。一排排低矮、狹窄、如同鴿子籠般的考棚,整齊地排列在空曠的庭院中。他找到「貳拾玖」號,掀開掛在門口的青色布簾,走了進去。

  號舍僅容一人轉身,一桌一凳,一角放著便桶。桌上已備好了答卷的素紙和草稿紙。狹小的空間,混合著新木、舊紙和淡淡霉味的氣息。

  他在凳上坐下,將考籃放在腳邊,將號牌壓在桌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簾外,天色大亮。晨鐘敲響,渾厚悠遠,在府學的上空迴蕩。

  府試,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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