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訓導驗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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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字貳拾玖」號舍,像一隻沉默的繭,將青禾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桌面上那一沓潔白的、等待被填滿的素紙。光線從考棚上方高懸的氣窗斜射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塵埃在其中緩緩飛舞。

  他端坐在硬木凳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涼。沒有立刻動筆,也沒有去翻看試題,只是靜靜地坐著,調整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蘇老童說過,入考場如入禪定,需先「定心」。心不定,則神散,神散則筆亂。

  簾外傳來監考官吏巡場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間或夾雜著低聲的呵斥或提醒。遠處似乎有考生因緊張而咳嗽,引來一片壓抑的騷動。但這些聲音,仿佛都隔著厚厚的帷幕,漸漸變得遙遠、模糊。

  青禾閉上了眼睛。腦海中,浮現的不是經書章句,也不是文章策略,而是離家那日清晨的濃霧,是青石鎮橋頭的刀光,是「清雅齋」後堂硃砂的殷紅,是棲霞嶺唐碑粗糲的觸感,是悅來客棧陋室搖曳的燈焰,是陸文淵爽朗的笑臉,是月兒小姐沉靜的眼眸……最後,定格在母親倚門的身影和父親沉默的肩頭。

  片刻,他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波動已然平息,只剩下沉靜的、如同深潭般的專注。他伸手,從考籃中取出硯台、墨錠、清水,開始不疾不徐地磨墨。動作穩定,力道均勻,墨汁在硯堂中緩緩化開,由淡轉濃,散發出清冽的松煙氣息。

  磨好墨,他提起那支楊掌柜所贈、已被他用得頗為順手的半禿狼毫,在清水盂中潤了潤筆鋒,用布巾拭去多餘水分。然後,他才用鎮紙壓平素紙,將目光投向桌角那份剛剛由巡場吏員發下的、墨跡未乾的試題卷。

  府試分三場,首場考經義,次場考論、判,末場考時務策。今日是首場。試題卷上,是數道「四書」題和「五經」選做題。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書題中,有一道出自《大學》:「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此題緊扣「修身」與「正心」,是基礎,但易流於空泛。

  另一道出自《孟子》:「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此題氣魄宏大,但如何寫出新意,不落俗套?

  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道四書題上,出自《論語·衛靈公》:「子曰:『有教無類。』」此題看似簡單,卻包羅萬象,可談教育平等,可論教化之功,亦可引申至為政用人,甚至暗合當下寒門求學之艱與世家壟斷之弊……此題,或許有文章可做。

  他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傾向。但並未立刻決定,又去看五經選做題。他本經是《詩》,但五經題中,《詩》題是「賦比興」的闡釋,屬於經學考據,非他所長。倒是《春秋》有一題,涉及「鄭伯克段於鄢」的「微言大義」,可論「禮」與「親情」、「國」與「家」的衝突,與他自身經歷和思考有暗合之處。《禮記》中「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一題,更是氣象恢宏,直指理想政治,但極易寫得空洞。

  他閉上眼,將幾道題在心中飛快地權衡比較。「有教無類」貼近自身,有切膚之感,也易結合時事,但需在「教化」的深度和「無類」的踐行上做出獨特見解,避免泛泛而談。「富貴不能淫」氣魄足,但易流於口號,需有堅實的人生觀、價值觀支撐。「鄭伯克段」可論理深刻,但需謹守經義,不可過度發揮。「天下為公」格局最大,但也最難駕馭,稍有不慎便成虛言。

  時間一點點過去。考棚內寂靜無聲,只有筆尖划過草稿紙的沙沙聲,從鄰近的號舍隱約傳來。青禾依舊靜坐不動,如同老僧入定。

  他在等。等一個最清晰、最強烈的「心動」時刻。蘇老童說,破題如射箭,需「心到、眼到、手到」,三才合一,方能中的。心未動,勿強發。

  忽然,腦海中閃過陸文淵那日所說:「咱們寒門學子,本就該互相照應。」又閃過月兒小姐贈他水利簡表時的話:「若能對你有所啟發,便不算白費功夫。」最後,是蘇硯雨中倒臥門前的樣子,和蘇老童醉後那句「這世道,對寒門,對實話,太苛刻」……

  「有教無類」。

  這四個字,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倏地照亮了他的心湖。

  是了。就是它。

  教化之功,其要在「無類」。這「類」,不僅是身份貴賤、門第高低,更是資質優劣、境遇順逆。真正的「教」,當如春風化雨,無偏無私,澤被萬物。然而,當下之「教」呢?世家壟斷典籍,名師束脩高昂,寒門求學如攀絕壁。此非「有教」,實為「有類」之教。朝廷開科取士,本為「無類」之途,然其中關竅、人情、壁壘,又豈是真正「無類」?


  聖人所言,是理想。現實所見,是骨感。文章之妙,或許就在這理想與現實的張力之間。

  他不再猶豫。提筆,在草稿紙上寫下「破題」:「教之興也,在育才成德;而其大者,尤在泯除畛域,一視同仁。夫子『有教無類』之訓,豈獨為設庠序、開黌門者言之哉?實為萬世立心、為生民立命之宏規也。」

  破題點明「教」的核心在於消除界限,一視同仁,並將此訓提升到「立心立命」的高度,格局頓開。

  承題、起講,他文思如泉湧,結合經典中對「教」與「類」的論述,層層推進,指出「有類」之教的弊端,在於固化了階層,窒塞了賢路,違背了天道人心。筆鋒漸轉,開始聯繫實際——「然觀夫今之庠序,綾羅與布衣異席,膏粱與藜藿分餐。非無教也,教之有類也。非無途也,途之設障也。」雖未明指科舉,但讀書人一看便知。

  起股、中股,是文章的主體。他並未一味批判,而是筆鋒一轉,論述真正的「無類」之教,當如何施行。不僅在於廣設學宮、降低門檻,更在於為師者要有「海納百川」的胸襟,為政者要有「野無遺賢」的追求,社會要有「不拘一格」的風氣。他引用了歷史上一些不計出身、選拔人才的例子,也暗用了月兒所贈資料中,唐代一些官員重視地方教育、提拔寒俊的軼事(稍作改編)。同時,他也強調了受教者自身「不以貧賤移其志,不以困厄輟其學」的堅守,暗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將兩條線索巧妙交織。

  後股,他再次升華,將「有教無類」與儒家「仁」的思想、「天下為公」的理想聯繫起來。指出唯有真正踐行「無類」之教,方能打破壁壘,匯聚天下英才,實現「大道之行」。這又與「鄭伯克段」中隱含的對「禮」(秩序)的思考形成呼應。

  束股,收束全文,回歸「立心立命」之旨,發出「願教澤如甘霖,不擇地而施;願才俊如繁星,不因雲而晦」的感慨與期盼,餘韻悠長。

  一篇八百餘字的制藝,在草稿上一氣呵成。他停筆,長長舒了口氣。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但精神卻異常亢奮。這是他迄今為止,寫得最順暢、也自覺最為滿意的一篇文章。既有經典依據,又有現實關切;既有批判鋒芒,又有建設思考;既有個人情懷,又有天下視野。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草稿,修改了幾處略顯激切的詞句,調整了幾個段落的銜接。然後,鋪開素紙,提起筆,開始謄寫。

  筆尖蘸飽濃墨,落在雪白的紙面上。館閣體端正沉穩,一筆一划,力透紙背。他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筆尖,凝聚在每一個字的架構、每一行氣的貫通之上。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

  沙沙的書寫聲,成了這狹小空間裡唯一的旋律。

  日影在氣窗投下的光斑中,緩緩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個字收筆,他輕輕擱下筆,活動了一下因長時間緊握而有些僵直的手指。素紙之上,墨跡淋漓,文章儼然。

  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文章,如同看著一個剛剛誕生的、凝聚了全部心血與希冀的生命。

  首場,罷了。

  簾外,傳來收卷的雲板聲,清脆而冰冷,將無數考生從各自的文字世界中喚醒。

  青禾將答卷與草稿紙分別理好,放在桌角。然後,他靠向冰冷的板壁,閉上了眼睛。

  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帶著些許疲憊與滿足的淡淡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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