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是寒門
自那夜暢談之後，青禾與陸文淵便真如一對相識已久的同窗，形影不離。白日裡，青禾依舊去「清雅齋」上工，陸文淵則要麼在客棧溫書，要麼去府學附近的茶館、書鋪蹭書看，打聽些府試的風向和教官的喜好。傍晚，兩人定會聚在一起，或是在陸文淵那略顯凌亂的房間裡，或是在客棧後院那株老槐樹下，分享一日所得，探討經義疑難，切磋文章草稿。
陸文淵果然是個「包打聽」的性子。不過幾日，他便將此次府試的大致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主考官是知府大人，據說為官尚算清正，但年事已高，近年頗有些求穩，不喜過於尖銳的言論。副主考是府學教授，也就是李訓導的上司，此人學問淵博，但有些固執，尤重經典功底。至於那位李訓導，則是此次具體事務的經辦人之一，以嚴謹細緻著稱。
「我還打聽到，此次府試，報名者逾五百，其中本地及附近州縣世家子弟，占了近三成。這些人，或有家學淵源，或得名師指點，或與考官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是勁敵。」陸文淵一邊啃著從家裡帶來的、硬得能硌掉牙的豆渣餅，一邊壓低聲音對青禾說，「咱們這些外縣來的、沒背景的，得更加小心。我聽說，往年就有寒門學子文章本不錯，卻被人在謄錄、閱卷時做了手腳，黜落了事。」
青禾默默聽著，心中警惕。科舉雖是相對公平的晉身之階，但其中關竅、人情、乃至齷齪，自古有之。他想起王家和張書辦，胥吏豪強尚能勾結欺壓良善，在這更高的功名場上，手段只怕更隱蔽，也更險惡。
「不過，咱們也不必妄自菲薄。」陸文淵話鋒一轉，眼中閃著光，「我打聽過了，那位李訓導，似乎對踏實肯干、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子弟，頗多照拂。你那浮票的事，他能通融，便是明證。還有，主考的知府大人，雖求穩，卻也看重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文章。陳兄你那篇關於荒政的策論，若是切中本府時弊，說不定就能入他法眼！」
「但願如此。」青禾道。他知道陸文淵是在寬慰他，也給自己打氣。但心裡清楚，文章再好，也需先過了「筆跡核對」那一關，還需在眾多卷子中，不被刻意埋沒。
「對了，還有一事。」陸文淵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今日在府學外茶攤，聽到兩個像是衙門裡書辦模樣的人閒聊，說什麼……京城近來對『永昌』年間的舊檔查得緊，各地都在自查，尤其是涉及當年田畝清丈、水利工程之類的文書帳冊，都要重新整理歸檔，以防……以防上頭抽查。你說，這會不會跟咱們考試有關？」
青禾心中猛地一跳！「永昌」？田畝清丈？水利工程？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腦海中某些散亂的線索——蘇硯、血玉佩、祠堂秘冊、架閣庫黃冊、棲霞嶺唐碑、月兒小姐的水利簡表、她所說的「家父未完之志」……
難道，朝廷對「永昌逆案」的追查，已經具體化到清理相關檔案的地步？這風聲，怎麼會傳到杭州府，甚至被府衙的書辦在茶攤議論？是尋常的政務，還是另有深意？
「陸兄，可曾聽清，他們是哪個衙門的人？為何議論此事？」青禾強作鎮定，問道。
「聽那口氣，像是戶房或工房的人。說是上頭行文要求，他們底下人抱怨差事繁瑣。」陸文淵撓撓頭，「我想著，若是府試策論涉及農桑水利，這些陳年舊檔里的數據或事例，或許能用上，便多聽了兩耳朵。怎麼，陳兄覺得此事要緊？」
「或許……是個值得留意的風向。」青禾含糊道。他不能對陸文淵明言「逆案」之事，那太危險。但陸文淵帶來的這個消息，無疑再次敲響了警鐘。朝廷的視線，似乎正以「清理檔案」這種更日常、也更難以防範的方式，掃過「永昌」這個敏感的年號及相關的一切。他必須更加小心。
「嗯，反正多知道點沒壞處。」陸文淵點點頭，也沒深究，又興致勃勃地說起他今日在書鋪看到的一本前朝筆記，裡面記載了不少本地奇聞異事，或許能作典故用。
看著陸文淵毫無陰霾的笑臉，青禾心中既暖且愧。暖的是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分享；愧的是自己心中藏著如此重大的秘密，卻無法對他坦誠。但轉念一想，不告訴他，或許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次日，便是去府學找李訓導核對筆跡的日子。青禾起了個大早，換上最整潔的衣衫，將宋夫子的保結文書、污損的浮票，以及自己近日書寫的幾篇文章草稿和臨帖習作，都仔細檢查一遍，放入一個乾淨的布袋中。
陸文淵也早早等在他門口，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陳兄，放寬心！你那一手字，李訓導定能認可！我等你凱旋，回來咱們吃頓好的……呃，吃碗加肉的陽春麵慶祝！」
青禾被他逗笑了，緊張的情緒緩解不少：「借陸兄吉言。」
來到府學，門房老蒼頭似乎認得他了，這次沒多問，便讓他進去。走到訓導值房外，青禾深吸一口氣，朗聲通報。
「進來。」李訓導的聲音依舊平和。
推門而入，李訓導正在書案後翻閱著一摞文書。見是青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東西帶來了？」
「是。」青禾坐下，從布袋中取出保結文書、污損浮票，以及自己帶來的習作文章，雙手呈上。
李訓導先看了看浮票，與記憶中的印鑑、格式核對，又拿起那幾頁青禾近日書寫的文章和臨帖。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時而微微頷首，時而眉頭輕蹙。青禾屏息靜氣，等待著裁決。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李訓導放下手中的紙頁，抬起頭，看向青禾：「字跡無誤，且比月前所見，更沉穩勁健了幾分。看來近日未曾荒廢。」
青禾心中一松，連忙道：「學生不敢懈怠。」
「嗯。」李訓導提筆，在那份保結文書上批了「驗訖」二字，並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後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嶄新的、蓋有府學完整朱印的浮票，提筆將青禾的姓名、籍貫、相貌特徵等信息謄錄上去。動作一絲不苟。
「這份新浮票，你收好。三日後，憑此浮票至府學明倫堂前領取號牌，依號入場。考試規矩，屆時自有宣讀，你需謹記。」李訓導將新浮票和批註過的保結文書一併遞給青禾。
「學生謹記！多謝李大人！」青禾雙手接過，只覺得這張輕飄飄的紙，重若千鈞。有了它，龍門之路，才算真正在腳下鋪開。
「去吧，好生準備。」李訓導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案頭文書上，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青禾再次行禮，退出值房。走出府學大門，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頭望了望澄澈高遠的天空，長長地、暢快地吐出一口氣。
最大的障礙，終於掃清了。
他捏緊手中嶄新的浮票，步履輕快地朝悅來客棧走去。他要將這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陸文淵。
路過街市，看到有賣熱騰騰的包子，他摸了摸懷中這幾日攢下的銅錢，難得地奢侈了一回，買了兩個肉包子。他要和陸文淵，一人一個，慶祝這小小的、卻是至關重要的勝利。
同是寒門，前路多艱。
但至少這一刻，陽光正好，浮票在手，包子在懷，還有一個可以分享喜悅的朋友，在客棧等待。
這便夠了。
足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
陸文淵果然是個「包打聽」的性子。不過幾日，他便將此次府試的大致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主考官是知府大人，據說為官尚算清正，但年事已高，近年頗有些求穩，不喜過於尖銳的言論。副主考是府學教授，也就是李訓導的上司，此人學問淵博，但有些固執，尤重經典功底。至於那位李訓導，則是此次具體事務的經辦人之一，以嚴謹細緻著稱。
「我還打聽到，此次府試，報名者逾五百，其中本地及附近州縣世家子弟，占了近三成。這些人，或有家學淵源，或得名師指點，或與考官有些拐彎抹角的關係，是勁敵。」陸文淵一邊啃著從家裡帶來的、硬得能硌掉牙的豆渣餅，一邊壓低聲音對青禾說，「咱們這些外縣來的、沒背景的，得更加小心。我聽說，往年就有寒門學子文章本不錯，卻被人在謄錄、閱卷時做了手腳，黜落了事。」
青禾默默聽著，心中警惕。科舉雖是相對公平的晉身之階，但其中關竅、人情、乃至齷齪，自古有之。他想起王家和張書辦，胥吏豪強尚能勾結欺壓良善，在這更高的功名場上，手段只怕更隱蔽，也更險惡。
「不過，咱們也不必妄自菲薄。」陸文淵話鋒一轉，眼中閃著光，「我打聽過了，那位李訓導，似乎對踏實肯干、有真才實學的寒門子弟，頗多照拂。你那浮票的事，他能通融，便是明證。還有，主考的知府大人，雖求穩，卻也看重能解決實際問題的文章。陳兄你那篇關於荒政的策論，若是切中本府時弊，說不定就能入他法眼！」
「但願如此。」青禾道。他知道陸文淵是在寬慰他，也給自己打氣。但心裡清楚，文章再好，也需先過了「筆跡核對」那一關，還需在眾多卷子中，不被刻意埋沒。
「對了，還有一事。」陸文淵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更低，「我今日在府學外茶攤，聽到兩個像是衙門裡書辦模樣的人閒聊，說什麼……京城近來對『永昌』年間的舊檔查得緊，各地都在自查，尤其是涉及當年田畝清丈、水利工程之類的文書帳冊，都要重新整理歸檔，以防……以防上頭抽查。你說，這會不會跟咱們考試有關？」
青禾心中猛地一跳！「永昌」？田畝清丈？水利工程？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一道閃電，瞬間照亮了他腦海中某些散亂的線索——蘇硯、血玉佩、祠堂秘冊、架閣庫黃冊、棲霞嶺唐碑、月兒小姐的水利簡表、她所說的「家父未完之志」……
難道，朝廷對「永昌逆案」的追查，已經具體化到清理相關檔案的地步？這風聲，怎麼會傳到杭州府，甚至被府衙的書辦在茶攤議論？是尋常的政務，還是另有深意？
「陸兄，可曾聽清，他們是哪個衙門的人？為何議論此事？」青禾強作鎮定，問道。
「聽那口氣，像是戶房或工房的人。說是上頭行文要求，他們底下人抱怨差事繁瑣。」陸文淵撓撓頭，「我想著，若是府試策論涉及農桑水利，這些陳年舊檔里的數據或事例，或許能用上，便多聽了兩耳朵。怎麼，陳兄覺得此事要緊？」
「或許……是個值得留意的風向。」青禾含糊道。他不能對陸文淵明言「逆案」之事，那太危險。但陸文淵帶來的這個消息，無疑再次敲響了警鐘。朝廷的視線，似乎正以「清理檔案」這種更日常、也更難以防範的方式，掃過「永昌」這個敏感的年號及相關的一切。他必須更加小心。
「嗯，反正多知道點沒壞處。」陸文淵點點頭，也沒深究，又興致勃勃地說起他今日在書鋪看到的一本前朝筆記，裡面記載了不少本地奇聞異事，或許能作典故用。
看著陸文淵毫無陰霾的笑臉，青禾心中既暖且愧。暖的是這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分享；愧的是自己心中藏著如此重大的秘密，卻無法對他坦誠。但轉念一想，不告訴他，或許才是對他最好的保護。
次日，便是去府學找李訓導核對筆跡的日子。青禾起了個大早，換上最整潔的衣衫，將宋夫子的保結文書、污損的浮票，以及自己近日書寫的幾篇文章草稿和臨帖習作，都仔細檢查一遍，放入一個乾淨的布袋中。
陸文淵也早早等在他門口，用力拍了拍他肩膀：「陳兄，放寬心！你那一手字，李訓導定能認可！我等你凱旋，回來咱們吃頓好的……呃，吃碗加肉的陽春麵慶祝！」
青禾被他逗笑了，緊張的情緒緩解不少：「借陸兄吉言。」
來到府學，門房老蒼頭似乎認得他了，這次沒多問，便讓他進去。走到訓導值房外，青禾深吸一口氣，朗聲通報。
「進來。」李訓導的聲音依舊平和。
推門而入，李訓導正在書案後翻閱著一摞文書。見是青禾，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東西帶來了？」
「是。」青禾坐下，從布袋中取出保結文書、污損浮票，以及自己帶來的習作文章，雙手呈上。
李訓導先看了看浮票，與記憶中的印鑑、格式核對，又拿起那幾頁青禾近日書寫的文章和臨帖。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時而微微頷首，時而眉頭輕蹙。青禾屏息靜氣，等待著裁決。
室內一片寂靜，只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良久，李訓導放下手中的紙頁，抬起頭，看向青禾：「字跡無誤，且比月前所見，更沉穩勁健了幾分。看來近日未曾荒廢。」
青禾心中一松，連忙道：「學生不敢懈怠。」
「嗯。」李訓導提筆，在那份保結文書上批了「驗訖」二字，並簽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後從抽屜中取出一份嶄新的、蓋有府學完整朱印的浮票，提筆將青禾的姓名、籍貫、相貌特徵等信息謄錄上去。動作一絲不苟。
「這份新浮票，你收好。三日後，憑此浮票至府學明倫堂前領取號牌，依號入場。考試規矩，屆時自有宣讀，你需謹記。」李訓導將新浮票和批註過的保結文書一併遞給青禾。
「學生謹記！多謝李大人！」青禾雙手接過，只覺得這張輕飄飄的紙，重若千鈞。有了它，龍門之路，才算真正在腳下鋪開。
「去吧，好生準備。」李訓導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案頭文書上，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事。
青禾再次行禮，退出值房。走出府學大門，秋日的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抬頭望了望澄澈高遠的天空，長長地、暢快地吐出一口氣。
最大的障礙，終於掃清了。
他捏緊手中嶄新的浮票，步履輕快地朝悅來客棧走去。他要將這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陸文淵。
路過街市，看到有賣熱騰騰的包子，他摸了摸懷中這幾日攢下的銅錢，難得地奢侈了一回，買了兩個肉包子。他要和陸文淵，一人一個，慶祝這小小的、卻是至關重要的勝利。
同是寒門，前路多艱。
但至少這一刻，陽光正好，浮票在手，包子在懷，還有一個可以分享喜悅的朋友，在客棧等待。
這便夠了。
足以支撐他，繼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