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陸生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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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在「清雅齋」後堂的硃砂與墨痕間,在悅來客棧陋室的青燈與書頁間,平穩而迅疾地滑過。棲霞嶺的唐碑成了心底一抹沉靜的底色,月兒小姐贈予的水利簡表則被青禾反覆研讀,那些陌生的古代官職、工程名目、地理沿革,漸漸在他腦中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唐代杭州治水圖景。他嘗試著將其中一兩條與經義中「治水如治國」、「民本」等觀點聯繫起來思考,雖覺艱深,卻別有一番趣味。

  府試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李訓導約定的「筆跡核對」之期,就在三日後。青禾心中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過了這一關,便可正式獲得府試資格;忐忑的是,若筆跡有差,不僅前功盡棄,更會連累宋夫子。

  這日午後,他剛從「清雅齋」出來,準備回客棧再溫會兒書。秋陽正好,街市上人來人往。他低頭想著心事,冷不防在街角與一個匆匆行來的身影撞了個滿懷。

  「哎喲!」

  兩人同時低呼。青禾只覺肩膀被撞得一麻,對方似乎也踉蹌了一下。他連忙抬頭,只見撞他的人是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同樣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身材比自己略高半頭,膚色微黑,濃眉大眼,此刻正捂著額頭,齜牙咧嘴,手裡還緊緊攥著兩本卷了邊的舊書。

  「對不住,對不住!是在下走路不看路,撞到兄台了!」那少年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些歉意,也透著股直爽勁兒。

  「無妨,學生也未曾留意。」青禾拱手道。他注意到對方衣著雖樸素,但漿洗得很乾淨,腳下是磨薄了的布鞋,肩上也背著個半舊的書箱,看樣子也是個趕考的寒門學子。

  那少年揉了揉額頭,看清青禾的模樣和裝束,眼睛一亮:「兄台也是來府城應試的?看你這書箱……咦,你是住悅來客棧的吧?我好像見過你!」

  青禾一愣,點頭道:「學生確是住悅來客棧。兄台也住那裡?」

  「可不嘛!我就住你隔壁那間!前幾日搬來的,見你每日早出晚歸,要麼在房裡點燈苦讀,要麼背著書箱出去,一直沒機會打招呼。」少年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顯得熱情洋溢,「我叫陸文淵,錢塘縣人士,也是來考府試的。兄台怎麼稱呼?」

  原來是鄰居,還是同赴考場的學子。青禾心中微生親切,答道:「學生陳青禾,青浦縣人。」

  「陳青禾?」陸文淵眨了眨眼,忽然拍手道,「啊!我想起來了!前幾日聽客棧里有人閒聊,說有個青浦來的少年,在『清雅齋』做修補古籍的活計,一手字寫得極好,還得了楊掌柜的青眼,可是你?」

  青禾沒想到這事竟傳開了,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賺些盤纏的微末之技,讓陸兄見笑了。」

  「哪裡的話!」陸文淵連連擺手,神情真摯,「憑本事吃飯,光明正大!不像有些傢伙,口袋裡沒幾個錢,偏要擺闊,瞧不起咱們這些寒門出來的。我就佩服你這樣踏實肯乾的!走走走,既是鄰居,又同是赴考之人,咱們回客棧,好好聊聊!我正有幾個經義上的疑難,想尋人討教呢!」

  他不由分說,拉著青禾就往客棧方向走。青禾見他性情爽朗熱情,不似作偽,便也由著他。路上,陸文淵的話匣子就打開了,從錢塘縣學的趣聞,到一路來府城的見聞,再到對幾位府學教官風格的打聽,滔滔不絕。青禾大多時候靜靜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心下卻覺這陸文淵雖話多,但見識不差,且心思坦蕩,是個可交之人。

  回到悅來客棧,陸文淵果然就住在青禾隔壁。他的房間比青禾那間稍大些,但也簡陋,桌上地上堆滿了書和寫滿字的草紙,顯得頗為凌亂。他請青禾坐下,又忙不迭地倒了碗涼水。

  「陳兄,不瞞你說,我家裡是開豆腐坊的,供我讀書不易。這次來府試,盤纏都是東拼西湊的。我看陳兄你也是一人前來,想必家中也不寬裕。咱們寒門學子,本就該互相照應。」陸文淵開門見山,毫無遮掩。

  青禾點頭。陸文淵的家境,比自家佃戶出身似乎還好些,但同是底層,更能理解彼此的不易。

  「陸兄方才說,有經義疑難?」青禾問。

  「是了是了!」陸文淵連忙從桌上翻出一本《孟子》,翻到一頁,指著上面一段,「就是這段『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的後文,關於『動心忍性』與『增益其所不能』的關係,朱子集注與王陽明先生的解讀似乎略有側重,我總覺有些纏繞不清。陳兄如何看?」

  青禾接過書,仔細看那段文字和兩家註解。這問題他之前也思考過,便結合自己的理解,慢慢說道:「朱子側重『事上磨練』,認為困苦是外來的考驗,用以『動』其心、『忍』其性,最終成就德行才能。陽明先生更重『心體發明』,認為困苦是激發內心本有良知與力量的契機。二者看似不同,實則一體兩面。外境之磨,終需內性之應。『動心忍性』是過程,『增益不能』是結果。關鍵或許在於,身處困厄時,是將其視為被動承受的磨難,還是主動砥礪心性的資糧……」


  他緩緩道來,結合自家境遇和一路見聞,說得平實而懇切。陸文淵聽得極為認真,不時點頭,眼中露出豁然開朗之色。

  「妙啊!陳兄此言,撥雲見日!正是此理!怪不得我總覺得單看一家註解,似有未足!」陸文淵撫掌讚嘆,看向青禾的目光多了幾分敬佩,「陳兄不僅字寫得好,於經義上見解也如此通透,佩服!」

  「陸兄過獎了,不過是些粗淺想法。」青禾謙道。

  兩人就著這段經文,又引申開去,討論了「逆境成才」、「君子慎獨」、「知行合一」等話題,越聊越是投機。陸文淵雖然家境略好,但自幼幫著家裡做豆腐、賣豆腐,對市井百態、民生艱辛亦有切身感受,說起話來常常引述實例,生動鮮活。青禾則因自身經歷和觀察,對底層疾苦體會更深,思考也更為沉潛。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吳掌柜在樓下喊用晚飯了。

  「今日與陳兄一席談,勝讀十日書!」陸文淵意猶未盡,熱情地拉著青禾,「走走,一起用飯去!我請!咱們邊吃邊聊!」

  青禾推辭不過,兩人便一同下了樓。晚飯依舊是稀粥鹹菜,但多了個能談得來的同伴,似乎滋味也好了些。陸文淵果然搶著付了兩人飯錢。

  飯後,陸文淵又邀青禾去他房裡,拿出自己寫的幾篇制藝文章,請青禾品評。青禾細看之下,發現陸文淵的文章,雖在辭藻和典故運用上不如那些世家子弟華麗,但勝在理路清晰,論證紮實,且常常能結合實事,有真情實感,只是結構章法上稍顯鬆散,個別地方論證不夠嚴密。

  他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這些優缺點,並提出了修改建議。陸文淵不但不惱,反而大喜,連聲道謝,當場就提筆按青禾的建議修改起來。

  「陳兄,你文章想必寫得極好,可否也讓小弟學習一二?」陸文淵改完一段,抬頭期待地問。

  青禾略一遲疑,也從自己房中取來一篇近日草擬的、關於「荒政」的策論文章。陸文淵接過,細細讀來,初時神色平靜,越往後看,眼睛瞪得越大,讀到後來,竟忍不住拍案叫絕:「好!陳兄此文,數據詳實,切中時弊,對策既引經據典,又切實可行,更難得的是字裡行間那份對生民的深切關懷!這……這絕非尋常閉門造車之文可比!陳兄,你從何處得來這許多實務之知?」

  青禾便簡略說了自家佃戶經歷、途中見聞,以及從蘇硯、蘇老童處所得的點滴,還有近日研讀月兒所贈水利簡表的啟發,只是隱去了蘇硯真實身份和「逆案」相關。

  陸文淵聽得肅然起敬:「原來陳兄竟有這般經歷與見識!怪不得文章有根有底,沉雄有力!與陳兄相比,我那文章,真是紙上談兵了!」

  「陸兄切莫妄自菲薄。文章各有千秋,陸兄的紮實與真切,亦是學生所需學習的。」青禾誠懇道。

  兩人互相切磋,取長補短,直至夜深。吳掌柜上來催了兩次,方才各自回房休息。

  躺在床板上,青禾心中暖意融融。來府城這些日子,雖得李訓導、楊掌柜、月兒小姐等人相助,但終究隔著一層。陸文淵的出現,像一道明亮而溫暖的光,照進了他略顯孤寂的備考生活。這是真正的、平等的、可以傾談學問、互訴困境的「同窗」之誼。

  他知道,在這條艱難的科舉之路上,能遇到這樣一個志趣相投、心性相合的同伴,是何等幸運。

  窗外月色如水。

  陋室依舊,青燈已熄。

  但心中,卻因這新得的友誼,而亮堂了許多。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至少,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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