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寒門同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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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二十本《三字經》終於抄完,在趙掌柜挑剔的目光下勉強過關。青禾拿到了剩餘的五文工錢,加上之前攢下的,身上共有三十五文銅板。沉甸甸的一小串,是他用四天半幾乎不眠不休的勞作和背上隱隱作痛的傷口換來的。

  離開墨香書鋪時,已是午後。陽光正好,驅散了連日的陰霾,也似乎沖淡了後間那揮之不去的霉味。青禾站在書鋪門口,深深吸了一口帶著街市煙火氣的空氣,只覺得胸中塊壘稍舒。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幽深的門帘,心裡並無多少留戀,只有一種終於解脫的輕鬆。

  接下來,是履行承諾的時候了。他先去了陳瘸子的醫鋪,奉上拖欠的十五文診金。陳瘸子有些意外,接過錢,點了點頭:「傷口恢復得不錯,但還需注意。年輕人,有借有還,不錯。」語氣比初時溫和了些。

  又去了宋夫子的蒙塾。散學後的宋夫子正在院中修剪一盆半枯的文竹,見青禾來,放下剪子。青禾奉上五文錢,作為答謝宋夫子寫保結文書的心意。宋夫子沒有推辭,收下了,看著青禾清瘦但眼神清亮的面龐,道:「浮票與文書都收好了?」

  「是,學生已牢記夫子叮囑,到了府城,便去尋李訓導。」青禾恭敬道。

  「嗯。此去府城,路途尚遠,人心叵測,你孤身一人,更要小心。」宋夫子難得地多說了幾句,「你那手字,已有根基,但失之拘謹。讀書人,字如其人,有時也需有些開闊氣象。日後若有暇,可多臨帖,尤其顏魯公、柳公權的楷書,筋骨力道,可補你之不足。」

  「學生謹記夫子教誨。」青禾知道這是金玉良言,再次拜謝。

  從宋夫子處出來,青禾又去買了些乾糧——最便宜的粗麵餅子,幾個鹹菜疙瘩。掂量著剩下的十幾文錢,他心中盤算著去府城的路。青石鎮到杭州府,尚有二百餘里,步行至少需四五日。若搭車船,能快些,但花費不菲。他這點錢,恐怕只夠最簡陋的船資,還得餓肚子。

  正思忖間,路過鎮口的茶水攤,聽得幾個腳夫模樣的漢子在閒聊。

  「……聽說沒?『張快腿』他們那趟去府城的騾車,後日一早發,還缺個人拼車,價錢便宜,一人只要二十文,送到府城大碼頭!」

  「二十文?這麼便宜?往常不都得三十文往上?」

  「嗨,這不是人沒湊齊麼,趕著走,便宜點也認了。聽說拉了不少貨,順路捎個人。」

  青禾心中一動。二十文,若真能搭上車,比自己步行快得多,也省力,更重要的是安全。他剩下的錢剛好夠,還能留幾文應急。他立刻上前,拱手問道:「幾位大哥,敢問那『張快腿』的騾車,在何處等?後日何時發車?」

  那幾個腳夫看了他一眼,見是個半大少年,背著書箱,衣衫雖舊但整潔,便也客氣回道:「就在鎮西頭的老槐樹下,後日卯時三刻發車,過時不候。小兄弟要搭車?得早點去,怕人多位置不夠。」

  「多謝大哥!」青禾道了謝,心中有了底。後日一早,便能出發了。

  回到孫老漢家,將後日要走的消息說了。孫老漢老兩口很是不舍,陳大嬸更是紅了眼眶,連夜趕著給他又烙了幾個雜糧餅,煮了十幾個雞蛋,硬塞進他行囊。「路上吃,別餓著。到了府城,一個人,萬事小心……」

  青禾心中暖流涌動,再三道謝。這一家雖貧苦,卻給了他最樸實的溫暖。夜裡,他躺在孫家給他臨時搭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細微的蟲鳴,久久難眠。背上的傷口在癒合,傳來陣陣癢意。腦海里,一會兒是抄書時那無窮無盡的「人之初」,一會兒是那頁被墨污的紙張和那雙清冷沉靜的眼睛,一會兒又是前路未知的府城和那封污損的浮票。

  兩天時間一晃而過。出發這日,天還沒亮,青禾就起來了。收拾好行囊,檢查了浮票和文書,向孫老漢一家鄭重道別。孫老漢執意要送他到鎮西頭。

  卯時不到,鎮西老槐樹下已停著一輛半舊的騾車。拉車的是一頭看起來頗為健壯的青騾,車上堆著些麻袋和箱籠,用油布蓋著。車轅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精瘦幹練的漢子,正叼著旱菸袋,眯著眼打量陸續到來的人。這就是「張快腿」了。

  已有兩三個人在等候,看起來像是行商和小販。青禾和孫老漢到後,又陸續來了兩人。張快腿看了看天色,又數了數人數,剛好六個,便磕了磕菸袋,站起身:「人齊了,上車!擠一擠,坐穩了!咱們趕早不趕晚!」

  青禾再次向孫老漢道別,孫老漢抹了把眼睛,揮揮手。青禾轉身,將行囊放進車尾空隙,自己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車廂不大,六個人加上貨物,頗為擁擠,但總好過用腳丈量二百里。

  騾車吱吱呀呀地啟動了,駛離了青石鎮。晨光熹微,將青石鎮的輪廓染上一層淡金,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蜿蜒的官道盡頭。


  車行轆轆,一路向南。張快腿是個不多話的,只專心趕車。同車的幾人起初也無人交談,各自閉目養神,或看著窗外飛掠的景物。直到午間在一處茶棚打尖,眾人下來活動筋骨,就著茶水啃乾糧,氣氛才活絡些。

  「小兄弟,你這是去哪兒?投親?還是……」一個看起來面善的中年行商,見青禾年紀小,又背著書箱,便搭話問道。

  「去府城,應試。」青禾簡單答道。

  「喲,是位小相公!」行商態度更客氣了些,「府城可是大地方,讀書人多,小相公定能高中。」

  旁邊一個貨郎模樣的人卻道:「讀書是好,可如今這世道,讀書也不易。我前些日子從北邊過來,那邊鬧蝗災,不少莊戶人家飯都吃不上,賣兒賣女的都有。官府……唉。」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另一個一直沉默寡言、穿著半舊直裰、像是落魄文士的中年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天災猶可恕,人禍更難當。胥吏如虎,豪強如狼,升斗小民,何以聊生?」語氣中帶著濃濃的憤懣與無奈。

  這話引起了車上幾人的共鳴,紛紛低聲議論起來,說的多是沿途見聞的苛捐雜稅、胥吏盤剝、鄉紳欺壓。青禾默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些事,離他並不遙遠。王家的嘴臉,張書辦的刁難,孫老漢交租時的愁苦,還有自己這趟趕考途中的種種艱辛,不都是這「人禍」的縮影麼?

  那落魄文士看了青禾一眼,見他聽得認真,便嘆道:「小兄弟年紀尚輕,或許還未深知民間疾苦。他日若得青雲路,莫忘了今日所見所聞,莫負了聖賢書中『民為貴』的道理。」

  青禾心頭一震,肅然道:「先生教誨,學生銘記。」

  一路行來,風景變換,從江南水鄉的平疇沃野,漸次出現丘陵淺山。騾車腳程不慢,但二百里路,也走了整整兩日。途中夜宿荒村野店,大通鋪上擠滿了南來北往的旅人,汗味、腳臭味、鼾聲、夢話聲交織,青禾幾乎徹夜難眠,只能緊緊抱著行囊,半睡半醒。

  第二日傍晚,當夕陽將西邊的天空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時,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壓壓的輪廓。屋舍儼然,鱗次櫛比,更有高聳的城樓、佛塔的影子矗立其間。

  「前面就是杭州府了!」張快腿揚鞭一指,聲音里也帶上了幾分輕鬆。

  車上的乘客們紛紛伸長脖子張望,發出低低的驚嘆。青禾也心跳加速,目不轉睛地望著那片越來越清晰的、龐大無比的城池。這就是杭州府!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這就是他將要挑戰龍門的地方!

  騾車沒有進城,而是繞向了東面的運河碼頭。杭州水陸交匯,碼頭附近更是人煙稠密,舟車雲集。最終,騾車在一片喧囂的碼頭空地上停下。

  「到了!各位,就此別過!」張快腿跳下車,開始解繩索卸貨。

  同車眾人紛紛道謝,取行李下車。青禾也背起行囊,踏上了杭州府的土地。腳下是堅硬的青石板路,耳邊是震耳欲聾的嘈雜——船工的號子,商販的吆喝,車馬的粼粼,各種口音的討價還價聲,混著河水的腥氣、貨物的味道、還有人群中散發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一時有些目眩神迷。這就是府城,遠比縣城,甚至比他想像中還要龐大、喧囂、充滿活力,也充滿了未知。

  他定了定神,想起宋夫子的叮囑,也想起自己最緊迫的事——去府學,找李訓導,驗證浮票。

  他向路人打聽了府學的大致方向,便邁開腳步,朝著那座代表著功名與秩序的森嚴學宮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布滿車轍印和腳印的青石板路上,單薄,卻筆直。

  他知道,從踏入這片土地開始,他真正的府城之旅,才算正式開始。而等待他的,絕不僅僅是一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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