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書鋪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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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香書鋪的後間,幾乎與世隔絕。狹窄的窗戶外是青石鎮某條無人問津的後巷,終日少見陽光,只有午後的某個時辰,會有吝嗇的光線從高高的巷牆上方斜切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短暫的光斑。空氣里瀰漫著陳年紙張、劣質墨汁和潮濕木頭混合的氣味,還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獨屬於角落的霉意。

  青禾就在這裡,度過了抵達青石鎮後最漫長、也最寂靜的四天。

  每日清晨,他就在孫老漢家簡單用過粗糧粥,然後準時來到書鋪。趙掌柜通常已經開了門,在櫃檯後撥著算盤,偶爾抬頭瞥他一眼,目光沒什麼溫度,只是催促:「今日的二十本,午時前要抄完前十本。」

  青禾便默不作聲地走入後間,在破舊的書桌前坐下,開始一天的工作。桌上堆著裁切好的粗糙毛邊紙,墨是他用自己的銅錢,咬牙在街角雜貨鋪買的、最廉價的散塊墨。他磨墨時總是格外小心,既怕浪費,也怕墨色不勻,惹來趙掌柜的挑剔。

  抄書,聽起來是讀書人的活計,實則是極其消磨心智的苦役。尤其是抄寫《三字經》這樣的啟蒙讀物,字句簡單重複,毫無挑戰,卻偏偏要求一字不錯,筆筆端正。最初的幾本,青禾還能靠著新鮮感和專注力維持。但十本、二十本之後,疲憊便如同跗骨之蛆,悄然而至。手臂因長時間維持同一姿勢而僵硬酸痛,手指被筆桿磨得發紅。背上的傷,在久坐之後,也開始隱隱作痛,牽動著他每一根神經。

  更要命的是精神上的枯燥。窗外偶爾傳來市井的喧鬧、孩子的嬉笑,都成了遙遠的、誘人的背景音,反襯出這方寸之間的死寂。他必須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筆尖,凝聚在那一個個重複了千百遍的「人之初,性本善」上。任何一個走神,都可能寫錯,而錯一字,扣一文。他扣不起。

  有時,在抄寫某個熟悉的句子時,蘇老童在祠堂講課的聲音,會不期然地浮現在腦海;有時,他會想起自家田裡那片金黃的、等待收割的稻穀,想起豆田邊父親難得舒展的眉頭;更多的時候,是母親臨行前塞給他炒豆時,那欲言又止、含淚的眼睛。這些畫面,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又迅速被他強行按捺下去。

  他不能分心。他要賺錢,要攢夠去府城的路費,要修整好那封至關重要的浮票,要完成對宋夫子和陳郎中的承諾。這一切,都繫於筆下,繫於這日復一日、仿佛永無盡頭的抄寫中。

  他學會了在極度疲憊時,停下筆,閉上眼,深呼吸幾次,想像著清涼的山泉,或者蘇老童說的「靜心凝神」的法子。然後,再睜開眼,重新投入那一片由橫豎撇捺構成的、無聲的戰場。

  每日午時,他會停下來,就著自帶的涼水,啃幾口孫大嬸悄悄塞給他的粗糧餅子。下午繼續。直到暮色從高窗外漫進來,將後間徹底染成昏暗,趙掌柜會進來,就著油燈的光,開始檢查他當日抄完的二十本。趙掌柜檢查得極仔細,幾乎是一頁頁、一行行地看,偶爾會用指甲在某個他認為不夠端正的筆畫旁輕輕一划,雖不算錯字,但眼神里的不滿顯而易見。青禾屏息靜氣,直到趙掌柜點點頭,從懷裡數出當日應付的銅錢(扣除墨錢和可能的「瑕疵」扣款),通常只有四文或更少。

  接過那幾枚微涼的銅錢,青禾會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慢慢收拾好東西,向趙掌柜道別,然後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回孫老漢家。晚飯通常是稀粥鹹菜,孫老漢一家待他極好,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家的窘迫,總是吃得很少。夜裡,他借孫老漢家的油燈,就著昏暗的光線,將宋夫子給的保結文書又默讀幾遍,確認每一個細節都爛熟於心,然後將它和那封污損的浮票一起,小心地貼身收好。這是他的命根子。

  四天下來,他攢下了十八文錢。加上原有的十二文,和之前趙掌柜給的五文定金(已用去部分買墨和吃食),手頭共有三十文出頭。背上的傷在陳郎中的藥和陳大娘(孫老漢老伴)的照料下,已結了痂,不再疼痛,只是動作大時還有些牽拉感。

  第五天,也是約定抄完一百本的最後一日。青禾如同前幾日一樣,早早來到書鋪。趙掌柜破天荒地沒在櫃檯,後間也靜悄悄的。他像往常一樣坐下,磨墨,鋪紙,提筆。今日只需再抄二十本,便能完成約定,拿到剩餘的工錢。然後,他就可以離開青石鎮,繼續前往府城了。

  想到這裡,筆尖似乎也輕快了些。他全神貫注,筆走龍蛇,只想儘快完成這最後的工作。

  不知抄了多久,或許是小半個時辰,或許更久。後間裡只有他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忽然,一陣極輕微的、裙裾拂過門帘的窸窣聲,從前鋪傳來,打破了這片寂靜。

  青禾沒有抬頭,以為是趙掌柜回來了,或者是來前鋪買書的客人。但那腳步聲很輕,很緩,似乎在書架間流連,然後,竟朝著通往後間的門帘方向來了。


  他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未停。趙掌柜不喜外人打擾他抄書,尤其是這最後一天。

  門帘被輕輕掀開一角。一道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前鋪透來的些許光線。

  青禾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逆著光,他首先看到的是一襲素雅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月白色衣裙,裙角繡著幾莖疏淡的蘭草。然後,是一張略顯蒼白、卻清麗得仿佛不沾塵俗的側臉。少女約莫十二三歲年紀,身形纖細,正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青禾面前攤開的、剛剛抄好的一摞《三字經》上,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審視?

  她的目光清澈,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是一絲淡淡的、難以言說的憂鬱。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悄然開放的幽蘭,與這昏暗、破舊、充滿塵囂氣息的書鋪後間,格格不入。

  青禾愣住了。他沒想到會是一個陌生的少女闖進來。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一滴墨汁悄然滴落,在剛抄好的紙頁上暈開一小團污跡。

  「呀!」少女輕呼一聲,似是覺得抱歉,又像是惋惜那頁被污的紙。

  青禾這才回過神來,連忙放下筆,用廢紙去吸那墨跡,已是晚了。這一頁,算是廢了。他心中一沉,這意味著可能要扣錢,甚至重抄。

  「對不住,是我驚擾了你。」少女的聲音響起,清脆悅耳,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軟糯,但語氣平靜,並無多少驚慌,反而有種超越年齡的從容。「你這字……抄的是《三字經》?」

  「是。」青禾簡短地應了一聲,顧不上多言,仔細檢查那頁紙,看能否補救。墨跡已滲,無法挽回。他暗自嘆了口氣。

  少女似乎看出了他的懊惱,向前走了兩步,來到桌邊,更近地看著他抄寫的字跡。她的目光很專注,掠過那工整的館閣體,微微點頭:「字很端正,結構穩,只是筆力稍弱,略顯板滯。是腕力未足,還是……身上有傷?」

  青禾心中微訝。這少女不僅識字,竟還懂書法,更能看出他筆力不濟(或許與傷有關)。他再次抬頭,正視對方。這次看得更清楚些。少女的眉眼很精緻,鼻樑秀挺,唇色偏淡,只是眼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似乎休息不佳。她身上有一種書卷氣,但並非尋常閨閣女子的嬌柔,反而透著一股清冷和疏離。

  「些許小傷,不礙事。」青禾不欲多談,轉而問道,「姑娘是來尋趙掌柜的?他此刻似乎不在前鋪。」

  「我不是尋他。」少女搖搖頭,目光從字跡移開,落在青禾臉上,似乎想看出些什麼,「我隨母親路過此地,暫居舅家。聽聞鎮上有家書鋪,便來逛逛,想找幾本……農政水利、或是地方風物誌之類的雜書。不想打擾了你抄書,實在抱歉。」

  農政水利?地方風物誌?青禾心中一動。這少女的喜好,倒是特別。尋常閨閣女子,多看些詩詞女訓,誰會特意找這些枯燥的實用書籍?

  「趙掌柜鋪子裡,此類書不多,多在裡間舊書堆中,需他親自查找。」青禾道,「姑娘若不急,可稍候片刻。」

  「嗯。」少女應了一聲,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又看向他抄寫的紙張,忽然問道:「你抄這《三字經》,是替書鋪抄的?工錢幾何?」

  這問題有些唐突,但少女問得自然,眼神里只有單純的好奇,並無輕視。青禾沉默了一下,道:「一百本,三十文。」

  少女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覺得這價錢極低,但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哦」了一聲。她又看了看青禾身上洗得發白、肘部已有磨損的童生衫,以及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堅韌,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還有一絲……極淡的、同病相憐般的複雜神色。

  「讀書不易。」她低聲說了一句,不知是感慨,還是自語。

  就在這時,前鋪傳來趙掌柜的聲音:「月兒小姐?您怎麼到後頭來了?這裡雜亂,可別污了您的衣裳。」

  少女——月兒小姐,聞聲轉過身,對著掀簾進來的趙掌柜,微微頷首:「趙掌柜,我無意走到此處,打擾了這位……小哥抄書。我想找的幾本書,不知可有?」

  「有有有,前兩日剛收了幾本舊的《浙西水利輯略》和《錢塘物產考》,只是品相一般,已放在前頭櫃檯了,小姐請看。」趙掌柜語氣客氣,甚至帶著幾分討好,與平日對待青禾的冷淡截然不同。

  月兒小姐對青禾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告別,便隨趙掌柜出去了。門帘落下,隔斷了前鋪的光線和話語聲。

  後間重新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那頁被墨污的紙張,和空氣中殘留的一縷極淡的、似有若無的清雅香氣。

  青禾看著那團墨跡,怔了片刻。月兒小姐……這個名字,和她身上那種清冷又帶著書卷氣的氣質,莫名地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子。她找農政水利的書?她是誰?為何會隨母暫居此地?她那句「讀書不易」,又蘊含著怎樣的意味?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搖搖頭,將這些無關的思緒拋開。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這最後二十本,拿到工錢,然後離開。

  他換了一張新紙,重新提起筆。筆尖落下,卻不知怎的,比先前更穩了些。

  沙沙的書寫聲,再次響起,填滿了這方寸之間的寂靜。

  前鋪隱約傳來趙掌柜和那位月兒小姐低低的交談聲,很快也遠去了。

  窗外的光斑,在牆腳移動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距離。

  一天,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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