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文心初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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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府學,坐落在城西吳山腳下,與熱鬧的市井保持著一段矜持的距離。朱紅的高牆,黛青的瓦當,門口一對石獅威嚴地蹲守著,將市井的喧囂隔絕在外。門楣上「府學」兩個斗大的金字,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透著不容置疑的莊重與權威。

  青禾站在府學高大的門樓前,仰頭望去,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這裡是整個杭州府讀書人心目中的聖地,是功名的起點,也是無數寒窗夢想的具象。他整了整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忐忑,抬步邁上那高高的青石台階。

  門房是個穿著皂衣的老蒼頭,正眯著眼打盹。聽到腳步聲,抬起眼皮,懶洋洋地掃了青禾一眼,見他年紀小,衣衫樸素,又背著個半舊的包袱,便又耷拉下眼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幹什麼的?府學重地,閒人免進。」

  「學生陳青禾,青浦縣童生,前來補驗浮票,求見李訓導李大人。」青禾取出宋夫子寫的保結文書和那封污損的浮票,雙手遞上,語氣恭敬。

  老蒼頭這才正眼看了看,接過文書和浮票,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眉頭皺起:「浮票怎麼搞成這樣?泥水糊的?邊也破了……這玩意兒還能用?」

  「學生途中遭遇劫匪,浮票不慎污損,但關鍵信息與印鑑尚可辨識。現有本鎮生員宋夫子的保結文書為證,懇請通稟李訓導查驗。」青禾解釋道。

  「等著。」老蒼頭撇撇嘴,拿著東西,慢吞吞地轉身進了旁邊的耳房。過了好一會兒才出來,臉色似乎好了些,但依舊沒什麼熱情:「李大人讓你進去。沿著左邊廊廡走,到頭那間就是訓導值房。規矩點,別亂看亂闖。」

  「多謝老伯。」青禾道了謝,按著指引,走入府學大門。

  門內是開闊的庭院,古木參天,氣象肅穆。正對著的是巍峨的大成殿,供奉著至聖先師。左右是東西廡廊,此刻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抑揚頓挫的讀書聲。空氣中瀰漫著書香和淡淡的樟木氣息,與外面的市井儼然兩個世界。

  青禾沿著左廊行走,腳步放得極輕。偶爾有穿著青色生員服的學子捧著書卷匆匆走過,目光掠過他這個陌生的、衣衫寒酸的少年,帶著些許好奇,但更多的是矜持與疏離。他目不斜視,徑直來到廊廡盡頭。

  值房的門虛掩著。青禾在門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學生陳青禾,求見李訓導。」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平和、略顯低沉的聲音。

  青禾推門而入。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張書案,兩架圖書,幾張椅子。書案後坐著一位四十多歲、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短須的儒雅官員,身著青色官袍,補子上繡著鸂鶒,正是府學訓導。他手中正拿著宋夫子的保結文書和那封污損的浮票,仔細看著。

  「學生陳青禾,拜見李大人。」青禾上前,躬身行禮。

  李訓導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他洗得發白的衣衫和背上那個不大的包袱,眼神平靜無波:「免禮。坐。」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青禾道謝,小心地坐了半邊椅子,腰背挺直。

  「這浮票,你說是途中遇劫所致?」李訓導問道,聲音依舊平和。

  「是。五日前,學生在青石鎮附近官道,遭遇三名騎馬的強人劫道,僥倖脫身,但行囊被搶,浮票在混亂中跌落泥水,又被馬蹄踏損。」青禾將遇險經過簡單陳述,略去智救孫老漢等細節,只強調浮票受損緣由。

  李訓導靜靜聽著,手指在文書上輕輕敲了敲:「青石鎮生員宋文的保結,我看了。他與我倒也有過數面之緣,為人方正,所言應是不虛。」他頓了頓,看著青禾,「只是,浮票污損至此,按規本應發回原籍縣學勘驗重發。你既已至此,又臨近府試,一來一回,恐誤考期。」

  青禾的心提了起來。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

  「不過,」李訓導話鋒一轉,「宋文保結詳實,你所述遇劫情形,與近日錢塘縣報來的幾起劫案路數相仿,倒也可互為印證。且這浮票印鑑主體尚存,筆跡、格式無誤。」他沉吟片刻,似在權衡,「府試在即,學子寒窗不易。這樣吧,你這浮票,我可暫作記錄,准你先行備考。但需在府試開考前三日,再來此處,由本官親自查驗你的筆跡,並與縣學存檔的墨卷核對。若核對無誤,便准你入場。若有絲毫差池……」李訓導的目光變得銳利,「不僅此次府試資格取消,你與那作保的宋文,皆以舞弊論處,你可明白?」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給了青禾緩衝和證明的機會,但也將責任和風險提到了最高。一旦筆跡核對有問題,不僅是功名無望,更會連累宋夫子。


  「學生明白!多謝李大人成全!學生定當如期前來,絕不敢有半分欺瞞!」青禾起身,鄭重下拜。

  「嗯,起來吧。」李訓導臉色稍霽,將浮票和保結文書還給青禾,「好生收著。府試在即,安心備考。住處可安頓了?」

  「學生剛到府城,尚未尋得落腳之處。」青禾如實道。

  李訓導點點頭,提筆在一張便箋上寫了個地址,遞給青禾:「城西瓦子巷,有家『悅來』客棧,掌柜姓吳,與我相熟。你去那裡,說是府學李訓導介紹的學子,他會給你安排個清靜便宜的房間。雖簡陋些,但勝在乾淨,離府學也近,方便你讀書。」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青禾接過便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學生多謝李大人照拂!」

  「不必多禮。去吧,好自為之。」李訓導揮揮手,重新低下頭,看起了桌上的公文。

  青禾再次行禮,退出值房。走出府學大門時,他只覺得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連背上未愈的傷口似乎都不那麼痛了。浮票之事暫得解決,還有了落腳之處,這趟府城之行,總算邁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

  按照李訓導給的地址,他很容易就找到了瓦子巷的「悅來」客棧。客棧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吳掌柜是個和氣的中年人,看了李訓導的便箋,又見青禾雖是寒門學子,但言談舉止沉穩有禮,便給他安排了一間二樓角落的小房間。房間很小,僅容一床一桌一凳,窗外對著後院的馬廄,氣味有些雜,但勝在安靜,價格也極廉,每日只需三文錢,還管一頓簡單的早飯。

  安頓下來後,青禾才算真正鬆了口氣。他仔細將浮票和文書收好,又將剩下的銅錢數了數,還有十二文。交了三天房錢,又向吳掌柜預支了五日(先交三日,後補兩日),便只剩下三文了。這點錢,連吃最差的飯食也撐不了幾天。

  他必須立刻開始賺錢,同時備考。

  次日一早,青禾便出門,在客棧附近轉了轉。瓦子巷靠近府學,周圍有不少書鋪、文房店,也有專門替人抄書、寫信的攤子。他觀察了一番,發現競爭比青石鎮激烈得多,價錢也被壓得更低。單純抄書,恐怕難以維持。

  他想起李訓導的叮囑——安心備考。但飯都吃不飽,如何安心?

  正思忖間,路過一家名為「清雅齋」的文房店,門口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誠聘善書者,臨摹碑帖,修補古籍,待遇從優。」

  青禾心中一動。臨摹碑帖、修補古籍,這比單純抄書要求高,但或許報酬也更好。他走進店裡。

  掌柜的是個留著山羊鬍、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正在櫃檯後擦拭一方硯台。見青禾進來,抬了抬眼:「小哥要買什麼?」

  「學生看到門外招貼,想來應徵。」青禾拱手道。

  掌柜的放下硯台,仔細打量他:「你會臨帖?善何種字體?修補古籍,可知工序?」

  「學生臨過顏、柳楷書,略通館閣體。修補古籍……未曾親為,但知大致需揭裱、補字、壓平等工序,願學。」青禾如實道,同時取出隨身攜帶的、在青石鎮抄書剩下的幾張紙,上面有他練習的字跡。

  掌柜的接過看了看,微微點頭:「字是下過功夫的,根基尚可,但火候還淺。修補古籍是細緻活,你年紀小,手不穩,怕是做不來。」他沉吟一下,「這樣吧,眼下店裡有批新到的《百家姓》拓本,需要人用硃砂在斷裂、模糊處細心勾勒填補,使其清晰。這活計不需多高手藝,但要極耐心、極仔細。你可願試試?按頁計酬,勾補清晰無誤者,每頁兩文。一日能做多少,看你本事。」

  每頁兩文!這比抄書高多了!青禾立刻道:「學生願意一試!」

  「嗯。後堂有張空桌,你去那裡做。硃砂、筆、紙,店裡提供。記住,寧可慢,不可錯。勾壞一頁,扣十文。」掌柜的交代清楚,便讓夥計領青禾去了後堂。

  後堂光線明亮,桌上已擺好了硃砂、細筆和厚厚一摞拓本。青禾淨了手,坐下,拿起一張拓本仔細看。是常見的《百家姓》碑拓,但年代久遠或拓印不佳,有些字跡斷裂,有些筆畫模糊。他的工作,就是用硃筆,順著原有的筆畫走向,將斷裂處連接,將模糊處補全,使之恢復清晰。

  這活計果然極其考驗耐心和眼力。必須全神貫注,下筆要穩,力道要勻,補出的筆畫需與原跡渾然一體,不能突兀。一開始,青禾有些不適應,手微微發抖,補出的筆畫粗細不一。他立刻停下,閉目凝神,回想蘇老童教過的「靜心」之法,又想了想在青石鎮抄書時磨練出的耐力。

  片刻後,他再睜開眼,目光沉靜,重新提筆。這一次,手下穩了許多。他仿佛進入了一種奇妙的專注狀態,眼中只有那斷裂模糊的筆畫,心中只有如何將它復原。時間在筆尖悄然流逝。

  一個上午過去,他只勾補了五頁,但掌柜的檢查後,點了點頭,無一錯漏。這意味著,他半天就賺了十文錢!這讓他精神大振。

  下午,他更加熟練,勾補了八頁。一日下來,竟賺了二十六文!這幾乎是他之前抄書數日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這工作雖然耗費心神,但無需死記硬背,反而讓他有機會仔細觀察、揣摩那些古樸的碑刻筆法,尤其是顏體、柳體的筋骨氣韻,隱隱有所感悟。這對他備考,尤其是精進書法,竟有意外之助。

  傍晚,揣著二十六枚溫熱的銅錢走出「清雅齋」,青禾第一次在府城感到了些許踏實。有了這份活計,他不僅能解決食宿,還能略有盈餘,更重要的是,有了相對穩定的環境可以備考。

  回到客棧,他破例向吳掌柜要了碗素麵,就著鹹菜,吃得格外香甜。飯後,他點亮油燈,在狹窄的房間裡,翻開隨身攜帶的、幸未被搶的《四書集注》(這是他貼身藏的另一本,書箱裡的是副本),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研讀。

  窗外的市聲漸漸平息,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小小的房間裡,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和少年低低的、專注的誦讀聲。

  府城的第一天,在奔波、忐忑、轉機和苦讀中結束。

  前路依舊漫長,但至少,他已在杭州府,這片陌生的、充滿挑戰的土地上,穩穩地紮下了第一根微小的根須。

  文心初試,不在考場,而在生存與堅持的每一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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