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入錢塘
青石鎮的輪廓，在散去的晨霧和初升的日光中，漸漸清晰。白牆黛瓦，小橋流水，透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潤。但此刻踏入鎮中的青禾，卻無半分賞景的心思。後背衣衫的破口下，被刀鋒擦過的皮膚火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牽扯著。手中的浮票沾滿泥污，邊角破損。身旁的孫老漢推著獨輪車，腳步虛浮，臉上驚悸未褪。
鎮口早起的攤販和行人，被剛才的呼喊驚動，此刻見兩人狼狽而來，身上帶傷，都投來詫異、探究的目光，低聲議論著。
「孫老栓？你這是……遇上強人了？」一個相熟的菜販認出孫老漢，驚問道。
孫老漢心有餘悸，連連點頭，又指著青禾，帶著哭腔道：「多虧了這位小相公！是小相公救了我，還、還差點被那些殺千刀的給害了！」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青禾身上。見他年紀雖小，卻背著書箱（雖已破損），衣衫雖破舊卻是讀書人打扮，臉上雖有污泥卻眼神清亮，背上帶傷卻腰杆挺直，不由得都帶上了幾分敬意和同情。
「快，先到陳瘸子的醫鋪包紮一下！」有人喊道。
青禾本想推辭，但背上的疼痛和可能感染的風險讓他閉了嘴。在眾人指引下，他和孫老漢來到了鎮東頭一家小小的醫鋪。坐堂的是個五十來歲、腿腳不便的郎中，人稱陳瘸子，看了看青禾背後的傷口，說是皮肉傷，未及筋骨，但需清洗上藥，以免潰爛。
清洗傷口時，青禾疼得額頭冒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陳瘸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手下動作輕了些。敷上些褐色藥粉，用乾淨布條包紮好，又開了兩副清熱解毒的草藥。
「診金加藥錢，一共十五文。」陳瘸子道。
十五文！青禾摸了摸懷中，貼身藏著的油紙包里，只剩十二枚銅錢了。這是許三多和周氏給他最後的盤纏。孫老漢見狀，連忙掏出青禾之前給他的三枚銅錢，又要掏自己身上僅有的幾枚：「我來，我來付！」
「老伯不可！」青禾攔住他，「您自家還有租子要交，萬萬不能再破費。」他看向陳郎中，拱手道：「陳先生，學生赴考途中遭劫，盤纏所剩無幾。可否暫欠三日診金？學生就在鎮中，尋些活計，三日內必定湊足奉上。」他語氣誠懇，目光坦然。
陳瘸子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打量著他：「你是讀書人？赴府城考秀才？」
「正是。」
「嗯……」陳瘸子沉吟一下，「看你也不像賴帳之人。罷了，藥你先拿去煎了喝。診金……等你有了再給不遲。不過，你背上這傷，這三日需好生休養，莫要沾水，莫使大力。」
「學生明白，多謝先生通融！」青禾感激道。這世上，終究還是有好心人。
從醫鋪出來，孫老漢執意要請青禾去他家歇腳，吃點東西。青禾推辭不過，又著實餓了，便跟著孫老漢來到鎮西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孫老漢的老伴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見老頭子平安回來，還帶了個受傷的讀書小相公，又是後怕又是心疼，連忙生火，將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煮了，又熬了鍋稀粥。
就著鹹菜，喝著熱粥，吃著雞蛋，青禾才覺得冰冷的身體和緊繃的神經慢慢緩和下來。孫老漢一家千恩萬謝，青禾只道是舉手之勞。飯後，孫老漢要去鎮東米鋪交租，青禾則需思考自己的下一步。
首要問題，是浮票。他拿出那封污損的文書，小心攤在桌上。府學的朱紅大印一角被泥水暈開，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信息尚可辨識。這樣的浮票，到了府城，府學的胥吏會認嗎？會不會被刁難，甚至不予准考？
他需要想辦法「修復」或證明這浮票的有效性。在青石鎮，誰能幫他？鎮長？里正？還是……
他想起陳瘸子。郎中在鄉間往往有些威望，且見多識廣。或許可以再問問他。
其次，是路費和接下來的生計。十二文錢，別說去府城，就是在青石鎮住上三天都緊巴。他必須立刻找到賺取銀錢的路子。代寫書信？抄書？還是像在村里一樣，找些短工？
他正思忖著，孫老漢交租回來了，臉色比去時更加灰敗，唉聲嘆氣。
「老伯，怎麼了？東家不肯收？」青禾問。
「收是收了……」孫老漢苦笑，「可東家說，今年收成不好，鋪子裡也緊巴，往年能借支的一點糧食，今年沒了。還……還暗示，要是年底前交不清剩下的，明年這田，恐怕就不租給我了。」老兩口相對發愁。
青禾默然。這就是佃戶的命，永遠被攥在別人手裡，稍有風波，便是滅頂之災。他幫得了孫老漢一時，卻救不了他一世。
「小相公，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孫老漢問。
青禾將自己的困境說了，主要是浮票和銀錢。
孫老漢皺眉想了半天，忽然道：「浮票的事……鎮上的宋夫子，或許有法子。」
「宋夫子？」
「嗯，是咱們鎮上的老秀才，考了一輩子，也沒中舉，就在鎮上開了個蒙塾，教幾個娃娃識字。他學問是好的，人也正派，在鎮上有些名望。有時候，鎮上誰家要寫個狀子、立個契書，都去找他。他或許認得府學的印章，能幫你說道說道，或者寫個保結？」孫老漢也不確定，但指了條路。
「宋夫子……」青禾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至於賺錢……孫老漢猶豫了一下，道：「鎮南頭有家『墨香書鋪』，掌柜的姓趙，有時會收些抄書的活兒，或者代人寫信。小相公你字寫得好，不妨去問問。只是……價錢壓得低，辛苦。」
抄書、代寫，這正是青禾想過的。雖然辛苦價低，但眼下別無選擇。
謝過孫老漢，問明了宋夫子蒙塾和墨香書鋪的位置，青禾決定先去拜訪宋夫子。浮票是根本，必須先解決。
宋夫子的蒙塾在鎮中一條僻靜的小巷裡，是間略顯破舊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的瓦房。隔著院牆，能聽到裡面孩童稚嫩的讀書聲。青禾等到散學，孩童們嘰嘰喳喳跑出來，才整了整衣衫，雖然背上疼痛，仍盡力挺直腰，上前叩響了院門。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半舊儒衫的老者，目光平和，帶著書卷氣，正是宋夫子。
「學生陳青禾，拜見夫子。」青禾躬身行禮，將來意簡單說明，並呈上那封污損的浮票。
宋夫子接過浮票，就著天光仔細看了看，眉頭微皺：「確是府學浮票，只是污損了。你遭遇劫道之事，孫老栓方才散學時，已同我說了。」他抬眼看了看青禾背上的包紮，「傷可要緊？」
「皮外傷，已請陳郎中處置，多謝夫子關心。」青禾忙道。
宋夫子沉吟片刻，道：「浮票污損，按例需回原籍縣學補辦，或由府學查驗後特批。你在此地，確是為難。」他踱了兩步，「不過……你這浮票，關鍵信息尚存，府學印鑑雖損一角，但形制無誤。老夫可為你具結一份文書，陳述你途中遇險、浮票受損之經過，並以其蒙塾塾師、本鎮生員身份作保，證明你身份無偽。你持此文書與浮票至府學，或可減少些刁難。但能否准考，最終還需府學官員定奪。」
這已是意外之喜！有了本地秀才的保結文書，分量自然不同。青禾大喜，再次深深一揖：「學生多謝夫子！夫子援手之恩，學生銘記！」
「不必多禮。你路見不平，勇救鄉老，乃仁義之舉。老夫略盡綿力，也是應當。」宋夫子擺擺手，讓青禾進屋，取來紙筆，詳細詢問了遇劫時間、地點、經過，以及青禾的姓名、籍貫、師承等信息，當場寫了一份言辭懇切、證據清晰的保結文書，並鄭重地蓋上了自己的私章。
「此文書你收好。到了府城，先去府學，尋一位姓李的訓導，他為人還算公允，可將此文與浮票一併呈上，細細說明緣由。」宋夫子叮囑。
「學生謹記。」青禾小心收好文書，如同接過了救命稻草。
浮票之事暫有眉目，接下來便是銀錢。青禾辭別宋夫子，又按孫老漢所指，來到鎮南頭的「墨香書鋪」。
書鋪不大，但書架上倒也整齊地碼放著些四書五經、蒙學讀物和通俗小說。掌柜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在櫃檯後打著算盤。青禾說明來意，想接些抄書的活計。
趙掌柜上下打量他，見他雖然衣衫破舊帶傷，但氣度沉靜，眼神清正，便拿出一本《三字經》和紙筆：「寫幾個字瞧瞧。」
青禾忍著背上不適，提筆蘸墨，在紙上工整地默寫了一段。館閣體端正，筆力雖因傷弱了些，但結構章法儼然。
趙掌柜點點頭：「字還成。抄《三字經》這種蒙書，一百本，給你三十文。紙張我出，墨你自己備，或者用我的，每十本扣一文墨錢。錯一字，扣一文。接不接？」
三十文抄一百本！還要自備墨或扣錢，錯字扣錢！這價錢簡直苛刻到極致。但青禾沒有選擇的餘地。他算了算，若小心謹慎，不出錯，用掌柜的墨，抄完一百本，能淨得二十文左右，加上原有的十二文，能有三十多文，勉強夠去府城最節省的路費和幾日飯食了。
「我接。」青禾平靜地道。
「嗯。每天可來鋪子後面抄，那裡安靜，也省得你拿來拿去。每日需抄完二十本，五日交齊。先付你五文定錢，交齊了再結餘款。」趙掌柜說著，數出五枚銅錢，又指了指鋪子後門。
「好。」青禾接過那五枚微燙的銅錢，這是他憑自己雙手，在陌生的青石鎮掙到的第一筆錢。
他走進鋪子後間，那裡只有一張舊桌，一凳，一窗。窗外是窄巷，光線昏暗。他坐下，鋪開紙，磨好墨（用自己的，捨不得扣錢），提起筆。
背上的傷隱隱作痛，手臂因緊繃而酸澀。但他眼神專注，落筆沉穩。
一字，一句。
沙沙的書寫聲，在寂靜的小屋裡響起，像春蠶食葉，微弱，卻固執。
窗外的天光，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浮票能否過關仍是未知，銀錢遠遠不夠，府城更是遙不可及。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昏暗的書鋪後間，他握著筆，像握著一柄無形的劍，在人生的宣紙上，一筆一划，為自己劈開一道縫隙。
光，就從這縫隙里，一點點漏進來。
鎮口早起的攤販和行人，被剛才的呼喊驚動，此刻見兩人狼狽而來，身上帶傷，都投來詫異、探究的目光，低聲議論著。
「孫老栓？你這是……遇上強人了？」一個相熟的菜販認出孫老漢，驚問道。
孫老漢心有餘悸，連連點頭，又指著青禾，帶著哭腔道：「多虧了這位小相公！是小相公救了我，還、還差點被那些殺千刀的給害了！」
眾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青禾身上。見他年紀雖小，卻背著書箱（雖已破損），衣衫雖破舊卻是讀書人打扮，臉上雖有污泥卻眼神清亮，背上帶傷卻腰杆挺直，不由得都帶上了幾分敬意和同情。
「快，先到陳瘸子的醫鋪包紮一下！」有人喊道。
青禾本想推辭，但背上的疼痛和可能感染的風險讓他閉了嘴。在眾人指引下，他和孫老漢來到了鎮東頭一家小小的醫鋪。坐堂的是個五十來歲、腿腳不便的郎中，人稱陳瘸子，看了看青禾背後的傷口，說是皮肉傷，未及筋骨，但需清洗上藥，以免潰爛。
清洗傷口時，青禾疼得額頭冒汗，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陳瘸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手下動作輕了些。敷上些褐色藥粉，用乾淨布條包紮好，又開了兩副清熱解毒的草藥。
「診金加藥錢，一共十五文。」陳瘸子道。
十五文！青禾摸了摸懷中，貼身藏著的油紙包里，只剩十二枚銅錢了。這是許三多和周氏給他最後的盤纏。孫老漢見狀，連忙掏出青禾之前給他的三枚銅錢，又要掏自己身上僅有的幾枚：「我來，我來付！」
「老伯不可！」青禾攔住他，「您自家還有租子要交，萬萬不能再破費。」他看向陳郎中，拱手道：「陳先生，學生赴考途中遭劫，盤纏所剩無幾。可否暫欠三日診金？學生就在鎮中，尋些活計，三日內必定湊足奉上。」他語氣誠懇，目光坦然。
陳瘸子捋了捋稀疏的鬍子，打量著他：「你是讀書人？赴府城考秀才？」
「正是。」
「嗯……」陳瘸子沉吟一下，「看你也不像賴帳之人。罷了，藥你先拿去煎了喝。診金……等你有了再給不遲。不過，你背上這傷，這三日需好生休養，莫要沾水，莫使大力。」
「學生明白，多謝先生通融！」青禾感激道。這世上，終究還是有好心人。
從醫鋪出來，孫老漢執意要請青禾去他家歇腳，吃點東西。青禾推辭不過，又著實餓了，便跟著孫老漢來到鎮西頭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孫老漢的老伴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見老頭子平安回來，還帶了個受傷的讀書小相公，又是後怕又是心疼，連忙生火，將家裡僅有的幾個雞蛋煮了，又熬了鍋稀粥。
就著鹹菜，喝著熱粥，吃著雞蛋，青禾才覺得冰冷的身體和緊繃的神經慢慢緩和下來。孫老漢一家千恩萬謝，青禾只道是舉手之勞。飯後，孫老漢要去鎮東米鋪交租，青禾則需思考自己的下一步。
首要問題，是浮票。他拿出那封污損的文書，小心攤在桌上。府學的朱紅大印一角被泥水暈開，字跡有些模糊，但關鍵信息尚可辨識。這樣的浮票，到了府城，府學的胥吏會認嗎？會不會被刁難，甚至不予准考？
他需要想辦法「修復」或證明這浮票的有效性。在青石鎮，誰能幫他？鎮長？里正？還是……
他想起陳瘸子。郎中在鄉間往往有些威望，且見多識廣。或許可以再問問他。
其次，是路費和接下來的生計。十二文錢，別說去府城，就是在青石鎮住上三天都緊巴。他必須立刻找到賺取銀錢的路子。代寫書信？抄書？還是像在村里一樣，找些短工？
他正思忖著，孫老漢交租回來了，臉色比去時更加灰敗，唉聲嘆氣。
「老伯，怎麼了？東家不肯收？」青禾問。
「收是收了……」孫老漢苦笑，「可東家說，今年收成不好，鋪子裡也緊巴，往年能借支的一點糧食，今年沒了。還……還暗示，要是年底前交不清剩下的，明年這田，恐怕就不租給我了。」老兩口相對發愁。
青禾默然。這就是佃戶的命，永遠被攥在別人手裡，稍有風波，便是滅頂之災。他幫得了孫老漢一時，卻救不了他一世。
「小相公，你接下來有何打算？」孫老漢問。
青禾將自己的困境說了，主要是浮票和銀錢。
孫老漢皺眉想了半天，忽然道：「浮票的事……鎮上的宋夫子，或許有法子。」
「宋夫子？」
「嗯，是咱們鎮上的老秀才，考了一輩子，也沒中舉，就在鎮上開了個蒙塾，教幾個娃娃識字。他學問是好的，人也正派，在鎮上有些名望。有時候，鎮上誰家要寫個狀子、立個契書，都去找他。他或許認得府學的印章，能幫你說道說道，或者寫個保結？」孫老漢也不確定，但指了條路。
「宋夫子……」青禾記下了這個名字。這或許是個突破口。
至於賺錢……孫老漢猶豫了一下，道：「鎮南頭有家『墨香書鋪』，掌柜的姓趙，有時會收些抄書的活兒，或者代人寫信。小相公你字寫得好，不妨去問問。只是……價錢壓得低，辛苦。」
抄書、代寫，這正是青禾想過的。雖然辛苦價低，但眼下別無選擇。
謝過孫老漢，問明了宋夫子蒙塾和墨香書鋪的位置，青禾決定先去拜訪宋夫子。浮票是根本，必須先解決。
宋夫子的蒙塾在鎮中一條僻靜的小巷裡，是間略顯破舊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的瓦房。隔著院牆，能聽到裡面孩童稚嫩的讀書聲。青禾等到散學，孩童們嘰嘰喳喳跑出來，才整了整衣衫，雖然背上疼痛，仍盡力挺直腰，上前叩響了院門。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半舊儒衫的老者，目光平和，帶著書卷氣，正是宋夫子。
「學生陳青禾，拜見夫子。」青禾躬身行禮，將來意簡單說明，並呈上那封污損的浮票。
宋夫子接過浮票，就著天光仔細看了看，眉頭微皺：「確是府學浮票，只是污損了。你遭遇劫道之事，孫老栓方才散學時，已同我說了。」他抬眼看了看青禾背上的包紮，「傷可要緊？」
「皮外傷，已請陳郎中處置，多謝夫子關心。」青禾忙道。
宋夫子沉吟片刻，道：「浮票污損，按例需回原籍縣學補辦，或由府學查驗後特批。你在此地，確是為難。」他踱了兩步，「不過……你這浮票，關鍵信息尚存，府學印鑑雖損一角，但形制無誤。老夫可為你具結一份文書，陳述你途中遇險、浮票受損之經過，並以其蒙塾塾師、本鎮生員身份作保，證明你身份無偽。你持此文書與浮票至府學，或可減少些刁難。但能否准考，最終還需府學官員定奪。」
這已是意外之喜！有了本地秀才的保結文書，分量自然不同。青禾大喜，再次深深一揖：「學生多謝夫子！夫子援手之恩，學生銘記！」
「不必多禮。你路見不平，勇救鄉老，乃仁義之舉。老夫略盡綿力，也是應當。」宋夫子擺擺手，讓青禾進屋，取來紙筆，詳細詢問了遇劫時間、地點、經過，以及青禾的姓名、籍貫、師承等信息，當場寫了一份言辭懇切、證據清晰的保結文書，並鄭重地蓋上了自己的私章。
「此文書你收好。到了府城，先去府學，尋一位姓李的訓導，他為人還算公允，可將此文與浮票一併呈上，細細說明緣由。」宋夫子叮囑。
「學生謹記。」青禾小心收好文書，如同接過了救命稻草。
浮票之事暫有眉目，接下來便是銀錢。青禾辭別宋夫子，又按孫老漢所指，來到鎮南頭的「墨香書鋪」。
書鋪不大，但書架上倒也整齊地碼放著些四書五經、蒙學讀物和通俗小說。掌柜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在櫃檯後打著算盤。青禾說明來意，想接些抄書的活計。
趙掌柜上下打量他，見他雖然衣衫破舊帶傷，但氣度沉靜，眼神清正，便拿出一本《三字經》和紙筆：「寫幾個字瞧瞧。」
青禾忍著背上不適，提筆蘸墨，在紙上工整地默寫了一段。館閣體端正，筆力雖因傷弱了些，但結構章法儼然。
趙掌柜點點頭：「字還成。抄《三字經》這種蒙書，一百本，給你三十文。紙張我出，墨你自己備，或者用我的，每十本扣一文墨錢。錯一字，扣一文。接不接？」
三十文抄一百本！還要自備墨或扣錢，錯字扣錢！這價錢簡直苛刻到極致。但青禾沒有選擇的餘地。他算了算，若小心謹慎，不出錯，用掌柜的墨，抄完一百本，能淨得二十文左右，加上原有的十二文，能有三十多文，勉強夠去府城最節省的路費和幾日飯食了。
「我接。」青禾平靜地道。
「嗯。每天可來鋪子後面抄，那裡安靜，也省得你拿來拿去。每日需抄完二十本，五日交齊。先付你五文定錢，交齊了再結餘款。」趙掌柜說著，數出五枚銅錢，又指了指鋪子後門。
「好。」青禾接過那五枚微燙的銅錢，這是他憑自己雙手，在陌生的青石鎮掙到的第一筆錢。
他走進鋪子後間，那裡只有一張舊桌，一凳，一窗。窗外是窄巷，光線昏暗。他坐下，鋪開紙，磨好墨（用自己的，捨不得扣錢），提起筆。
背上的傷隱隱作痛，手臂因緊繃而酸澀。但他眼神專注，落筆沉穩。
一字，一句。
沙沙的書寫聲，在寂靜的小屋裡響起，像春蠶食葉，微弱，卻固執。
窗外的天光，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浮票能否過關仍是未知，銀錢遠遠不夠，府城更是遙不可及。
但至少在此刻，在這昏暗的書鋪後間，他握著筆，像握著一柄無形的劍，在人生的宣紙上，一筆一划，為自己劈開一道縫隙。
光，就從這縫隙里，一點點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