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霧鎖前程
晨霧，是秋日江南最尋常的客人，可今日的霧，卻濃得有些邪性。乳白色的、黏稠的濕氣，從田野、河塘、林間蒸騰而起，仿佛天地間拉起了一道厚重的帷幕，將遠近的景物都藏得嚴嚴實實。十步之外，不辨人形；五步之內，只見輪廓。
青禾站在村口的古槐下，肩上行囊的分量，一半是母親塞的炒豆和臘肉，一半是沉甸甸的前程。他最後一次回望，家的方向只剩下一團更深的灰影，像一滴濃墨暈在濕透的宣紙上。母親倚在門框邊的身影，父親蹲在門檻上佝僂的脊背，石頭從窗欞後探出的半張小臉，都被這無情的霧氣吞噬，只留下心頭一片滾燙又冰涼的牽掛。
他沒有再停留，緊了緊背帶，轉身邁入了茫茫白霧。
腳下的田埂濕滑泥濘，露水很快打濕了褲腳和粗布鞋。霧氣貼著皮膚，帶著沁骨的涼意。世界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噗嗤，噗嗤，單調地敲打著耳膜。偶爾有受驚的鳥兒撲稜稜從霧中穿出，留下一串短促的驚啼，旋即又被寂靜吞沒。
這孤獨的旅程，與上次去縣城全然不同。那時心裡揣著對陌生世界的忐忑和新奇，目標近在咫尺。而此刻，懷揣著剛剛驗證的、從土地里刨出的希望（那金燦燦的豆子），背負著父母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期盼，更藏著那兩塊已埋入地底、卻仿佛仍在血脈中隱隱作痛的冰冷玉佩，他要去的，是數百里外真正的通都大邑，是匯聚一府菁華的龍門所在。前路，如同這眼前的濃霧，茫茫然不知深淺，沉沉然壓人心魄。
他只能憑著記憶和對方向的模糊感覺，在田埂、荒草、小樹林間穿行。霧氣不僅模糊了空間，也扭曲了時間。走了仿佛很久，回頭望，村口的古槐早已無影無蹤，連來路也隱沒在無邊的蒼白之中。
必須儘快上官道。他加快腳步，喘息在冰冷的霧氣中凝成白煙。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前方霧靄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不是鳥鳴，不是風聲，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爭執聲，夾雜著粗魯的呵斥和推搡的動靜。
青禾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手無聲地探入行囊，握住了那柄用粗布包裹的柴刀柄。荒郊野嶺，濃霧蔽日，是非之地。
他屏住呼吸，借著霧氣和路旁灌木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向聲音來源靠近。霧氣略薄處，隱約看到幾個人影在晃動。
是三個衣衫襤褸、面色不善的漢子，圍著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農。老農戴著破斗笠，身形佝僂，正死死護著車上的麻袋，聲音發顫地哀求：「幾位好漢……行行好，這、這是要交租的糧啊……沒了它，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
「活？老子們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惡聲惡氣，伸手就去拽麻袋，「少廢話！糧食留下，饒你老命！」
「不行啊！」老農撲在麻袋上，涕淚橫流。
另外兩個漢子不耐煩，上前拉扯推搡。老農年老體弱，眼看就要被推開。
青禾的心揪緊了。是劫道的！而且就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對這樣一個可憐的老農下手。他握刀的手緊了緊，額角滲出細汗。管，還是不管？自己勢單力薄，對方三人，且明顯不是善類。不管？眼睜睜看著這老農被搶走活命糧，甚至可能遭害？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許三多，想起了蘇老童，想起了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總是緊握鋤頭的手。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霧氣，強迫狂跳的心臟穩下來。硬拼是下策，必須用智。
他觀察了一下地形，這裡是兩條田埂交匯處，旁邊有條不深但濕滑的水溝，霧氣最濃。他有了主意。
就在疤臉漢子幾乎要扯開麻袋的剎那，青禾猛地從藏身的灌木後衝出，卻不是沖向那三人，而是跑向不遠處一個略高的土坡，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霧氣瀰漫的田野方向，扯開嗓子大喊：
「差爺！差爺！劫道的在這裡！快來人啊！就在前面岔路口！」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在寂靜的濃霧中驟然炸開，傳出老遠。
那三個劫匪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動作瞬間僵住，驚疑不定地看向青禾，又看向他喊話的方向。霧氣茫茫，什麼也看不見，但那「差爺」二字，卻像針一樣扎進他們心裡。
「媽的，有埋伏？」一個劫匪驚道。
「聽聲音像是個小子……會不會是詐我們？」另一個猶豫。
疤臉漢子眼神兇狠地瞪向青禾，又看看霧氣深處，臉上陰晴不定。他們幹的是沒本錢的買賣，最怕官兵。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晦氣！」疤臉漢子啐了一口，狠狠瞪了老農一眼，又瞥向青禾藏身的土坡方向，終究不敢冒險，低吼一聲：「風緊，扯呼！」
三人顧不上再搶糧食，轉身就朝著與青禾喊話相反的方向，倉惶逃入濃霧深處，很快沒了蹤影。
老農驚魂未定，癱坐在獨輪車旁，大口喘氣。青禾也鬆了口氣，手心全是冷汗。他快步走過去，扶起老農：「老伯，您沒事吧？」
「沒、沒事……多謝小相公！多謝小相公救命之恩啊！」老農看清是個背著書箱的半大少年，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
青禾連忙攔住：「老伯使不得！路見不平，本當如此。您快看看，糧食可好？」
老農檢查了一下麻袋，完好無損，更是千恩萬謝。交談中得知，老農姓孫，是前面青石鎮的人，這車糧食是推到鎮上交租的。青禾也說了自己赴考府城，在此迷路。
「小相公是讀書人，心善，有急智！」孫老漢感慨，「這霧太大，不好走。老漢認得路，小相公若不嫌棄，跟老漢一道去鎮上吧，也有個照應。到了鎮上，老漢請你喝碗熱茶！」
這正是求之不得。青禾道了謝，兩人便一車一人，結伴而行。孫老漢推車，青禾在一旁幫忙看著路，說說話。有了同伴，路途似乎不再那麼漫長孤寂。
然而，就在他們接近青石鎮，霧氣漸散，已能隱約看到鎮口房舍輪廓時，身後官道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
「站住！前面推車的，還有那小子，給老子站住！」
青禾和孫老漢回頭一看，臉色驟變！只見三騎快馬衝破殘餘的霧氣，疾馳而來，馬上正是方才那三個劫匪！只是此刻，他們手中多了明晃晃的刀，臉上再無半點驚慌，只有猙獰的怒氣。
「媽的，被這小崽子給耍了！根本沒什麼差爺！」疤臉漢子一馬當先，眼中凶光畢露，「敢壞老子好事，今天連人帶糧，一起留下！」
原來他們逃出一段後，發現並無官兵追來，仔細回想那喊聲，越想越不對，膽氣復壯，又騎馬追了回來！此刻距離鎮口已近，他們更要速戰速決。
「快跑！」青禾肝膽俱裂，拉起孫老漢就想跑，但人腿豈能快過馬腿？轉眼間，三騎已呈品字形圍了上來，堵住了去路。
「小崽子，看你往哪兒跑！」疤臉漢子獰笑，揮刀就向青禾砍來！刀風凜冽，殺機撲面！
青禾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將孫老漢往旁邊一推，自己就地向旁邊滾去！刀鋒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將行囊的背帶割開一道口子！
「砰！」行囊落地，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幾乎同時，青禾在翻滾中，手胡亂抓到了地上的一塊硬物——是半截埋在泥里的、稜角分明的石頭。
他來不及多想，在第二刀劈來之前，用盡全身力氣，將石頭朝著疤臉漢子坐騎的眼睛狠狠砸去！
「咴——！」馬匹吃痛，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慘烈的嘶鳴！疤臉漢子猝不及防，差點被掀下馬來，狼狽地勒住韁繩。
另外兩騎見狀，略一遲疑。就這電光石火的間隙，青禾抓起地上散落的、母親給他裝炒豆的粗布袋，看也不看，朝著另一匹馬頭奮力一揚！
布袋破裂，乾燥的炒豆和塵土劈頭蓋臉撒了那匹馬一頭一臉。馬匹受驚，打著響鼻胡亂蹦跳。
「鎮口有人！快來人啊！殺人了！」青禾趁機用變了調的嗓子，朝著已清晰可見的鎮口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一次，鎮口方向真的有了動靜！幾個早起擔水、開鋪的鎮民被驚動，探頭張望，有人開始呼喊，朝這邊跑來。
「媽的！真晦氣！」疤臉漢子見鎮裡有人出來，知道事不可為，狠狠瞪了灰頭土臉、手持斷石、眼神卻亮得駭人的青禾一眼，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剛才馬驚時咬破了嘴唇），調轉馬頭，「走！」
三騎不敢停留，狼狽地沖入另一側的薄霧中，很快消失。
青禾脫力地癱坐在地，渾身濕透，不知是霧水還是冷汗，握著半截石頭的手，兀自抖個不停。後背被刀鋒掠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衣衫已破。
孫老漢連滾爬爬地過來，老淚縱橫：「小相公！你、你受傷了？！」
「沒、沒事……皮外傷……」青禾喘著粗氣，看著地上散落的行李——被割破的行囊，滾落的乾糧，沾滿泥污的書籍，還有那封至關重要的、已然破損的「浮票」。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浮票，朱紅的府學大印被泥水暈開一角，但姓名、籍貫尚可辨認。
差一點，就不僅僅是丟失行李了。
他抬頭，望向前方已然在望的青石鎮，又看向劫匪逃遁的方向，最後目光落回手中污損的浮票和身旁驚魂未定的孫老漢身上。
迷霧散開，前程依舊坎坷，甚至露出了更猙獰的獠牙。
但他還活著。路，還在腳下。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對孫老漢，也像對自己說：
「老伯，我們……進鎮。」
青禾站在村口的古槐下，肩上行囊的分量，一半是母親塞的炒豆和臘肉，一半是沉甸甸的前程。他最後一次回望，家的方向只剩下一團更深的灰影，像一滴濃墨暈在濕透的宣紙上。母親倚在門框邊的身影，父親蹲在門檻上佝僂的脊背，石頭從窗欞後探出的半張小臉，都被這無情的霧氣吞噬，只留下心頭一片滾燙又冰涼的牽掛。
他沒有再停留，緊了緊背帶，轉身邁入了茫茫白霧。
腳下的田埂濕滑泥濘，露水很快打濕了褲腳和粗布鞋。霧氣貼著皮膚，帶著沁骨的涼意。世界靜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噗嗤，噗嗤，單調地敲打著耳膜。偶爾有受驚的鳥兒撲稜稜從霧中穿出，留下一串短促的驚啼，旋即又被寂靜吞沒。
這孤獨的旅程，與上次去縣城全然不同。那時心裡揣著對陌生世界的忐忑和新奇，目標近在咫尺。而此刻，懷揣著剛剛驗證的、從土地里刨出的希望（那金燦燦的豆子），背負著父母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期盼，更藏著那兩塊已埋入地底、卻仿佛仍在血脈中隱隱作痛的冰冷玉佩，他要去的，是數百里外真正的通都大邑，是匯聚一府菁華的龍門所在。前路，如同這眼前的濃霧，茫茫然不知深淺，沉沉然壓人心魄。
他只能憑著記憶和對方向的模糊感覺，在田埂、荒草、小樹林間穿行。霧氣不僅模糊了空間，也扭曲了時間。走了仿佛很久，回頭望，村口的古槐早已無影無蹤，連來路也隱沒在無邊的蒼白之中。
必須儘快上官道。他加快腳步，喘息在冰冷的霧氣中凝成白煙。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趕路，前方霧靄深處，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不是鳥鳴，不是風聲，而是……一種壓抑的、帶著哭腔的爭執聲，夾雜著粗魯的呵斥和推搡的動靜。
青禾猛地停住腳步，側耳傾聽，手無聲地探入行囊，握住了那柄用粗布包裹的柴刀柄。荒郊野嶺，濃霧蔽日，是非之地。
他屏住呼吸，借著霧氣和路旁灌木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向聲音來源靠近。霧氣略薄處，隱約看到幾個人影在晃動。
是三個衣衫襤褸、面色不善的漢子，圍著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農。老農戴著破斗笠，身形佝僂，正死死護著車上的麻袋，聲音發顫地哀求：「幾位好漢……行行好，這、這是要交租的糧啊……沒了它，我們一家老小可怎麼活……」
「活？老子們都快活不下去了！」一個臉上有疤的漢子惡聲惡氣，伸手就去拽麻袋，「少廢話！糧食留下，饒你老命！」
「不行啊！」老農撲在麻袋上，涕淚橫流。
另外兩個漢子不耐煩，上前拉扯推搡。老農年老體弱，眼看就要被推開。
青禾的心揪緊了。是劫道的！而且就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對這樣一個可憐的老農下手。他握刀的手緊了緊，額角滲出細汗。管，還是不管？自己勢單力薄，對方三人，且明顯不是善類。不管？眼睜睜看著這老農被搶走活命糧，甚至可能遭害？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了許三多，想起了蘇老童，想起了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總是緊握鋤頭的手。有些事，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霧氣，強迫狂跳的心臟穩下來。硬拼是下策，必須用智。
他觀察了一下地形，這裡是兩條田埂交匯處，旁邊有條不深但濕滑的水溝，霧氣最濃。他有了主意。
就在疤臉漢子幾乎要扯開麻袋的剎那，青禾猛地從藏身的灌木後衝出，卻不是沖向那三人，而是跑向不遠處一個略高的土坡，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霧氣瀰漫的田野方向，扯開嗓子大喊：
「差爺！差爺！劫道的在這裡！快來人啊！就在前面岔路口！」
他的聲音又尖又亮，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穿透力，在寂靜的濃霧中驟然炸開，傳出老遠。
那三個劫匪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嚇了一跳，動作瞬間僵住，驚疑不定地看向青禾，又看向他喊話的方向。霧氣茫茫，什麼也看不見，但那「差爺」二字，卻像針一樣扎進他們心裡。
「媽的，有埋伏？」一個劫匪驚道。
「聽聲音像是個小子……會不會是詐我們？」另一個猶豫。
疤臉漢子眼神兇狠地瞪向青禾，又看看霧氣深處，臉上陰晴不定。他們幹的是沒本錢的買賣，最怕官兵。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晦氣！」疤臉漢子啐了一口，狠狠瞪了老農一眼，又瞥向青禾藏身的土坡方向，終究不敢冒險，低吼一聲：「風緊，扯呼！」
三人顧不上再搶糧食，轉身就朝著與青禾喊話相反的方向，倉惶逃入濃霧深處，很快沒了蹤影。
老農驚魂未定，癱坐在獨輪車旁，大口喘氣。青禾也鬆了口氣，手心全是冷汗。他快步走過去，扶起老農：「老伯，您沒事吧？」
「沒、沒事……多謝小相公！多謝小相公救命之恩啊！」老農看清是個背著書箱的半大少年，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
青禾連忙攔住：「老伯使不得！路見不平，本當如此。您快看看，糧食可好？」
老農檢查了一下麻袋，完好無損，更是千恩萬謝。交談中得知，老農姓孫，是前面青石鎮的人，這車糧食是推到鎮上交租的。青禾也說了自己赴考府城，在此迷路。
「小相公是讀書人，心善，有急智！」孫老漢感慨，「這霧太大，不好走。老漢認得路，小相公若不嫌棄，跟老漢一道去鎮上吧，也有個照應。到了鎮上，老漢請你喝碗熱茶！」
這正是求之不得。青禾道了謝，兩人便一車一人，結伴而行。孫老漢推車，青禾在一旁幫忙看著路，說說話。有了同伴，路途似乎不再那麼漫長孤寂。
然而，就在他們接近青石鎮，霧氣漸散，已能隱約看到鎮口房舍輪廓時，身後官道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
「站住！前面推車的，還有那小子，給老子站住！」
青禾和孫老漢回頭一看，臉色驟變！只見三騎快馬衝破殘餘的霧氣，疾馳而來，馬上正是方才那三個劫匪！只是此刻，他們手中多了明晃晃的刀，臉上再無半點驚慌，只有猙獰的怒氣。
「媽的，被這小崽子給耍了！根本沒什麼差爺！」疤臉漢子一馬當先，眼中凶光畢露，「敢壞老子好事，今天連人帶糧，一起留下！」
原來他們逃出一段後，發現並無官兵追來，仔細回想那喊聲，越想越不對，膽氣復壯，又騎馬追了回來！此刻距離鎮口已近，他們更要速戰速決。
「快跑！」青禾肝膽俱裂，拉起孫老漢就想跑，但人腿豈能快過馬腿？轉眼間，三騎已呈品字形圍了上來，堵住了去路。
「小崽子，看你往哪兒跑！」疤臉漢子獰笑，揮刀就向青禾砍來！刀風凜冽，殺機撲面！
青禾大腦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讓他猛地將孫老漢往旁邊一推，自己就地向旁邊滾去！刀鋒擦著他的後背掠過，將行囊的背帶割開一道口子！
「砰！」行囊落地，裡面的東西散落出來。幾乎同時，青禾在翻滾中，手胡亂抓到了地上的一塊硬物——是半截埋在泥里的、稜角分明的石頭。
他來不及多想，在第二刀劈來之前，用盡全身力氣，將石頭朝著疤臉漢子坐騎的眼睛狠狠砸去！
「咴——！」馬匹吃痛，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慘烈的嘶鳴！疤臉漢子猝不及防，差點被掀下馬來，狼狽地勒住韁繩。
另外兩騎見狀，略一遲疑。就這電光石火的間隙，青禾抓起地上散落的、母親給他裝炒豆的粗布袋，看也不看，朝著另一匹馬頭奮力一揚！
布袋破裂，乾燥的炒豆和塵土劈頭蓋臉撒了那匹馬一頭一臉。馬匹受驚，打著響鼻胡亂蹦跳。
「鎮口有人！快來人啊！殺人了！」青禾趁機用變了調的嗓子，朝著已清晰可見的鎮口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一次，鎮口方向真的有了動靜！幾個早起擔水、開鋪的鎮民被驚動，探頭張望，有人開始呼喊，朝這邊跑來。
「媽的！真晦氣！」疤臉漢子見鎮裡有人出來，知道事不可為，狠狠瞪了灰頭土臉、手持斷石、眼神卻亮得駭人的青禾一眼，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剛才馬驚時咬破了嘴唇），調轉馬頭，「走！」
三騎不敢停留，狼狽地沖入另一側的薄霧中，很快消失。
青禾脫力地癱坐在地，渾身濕透，不知是霧水還是冷汗，握著半截石頭的手，兀自抖個不停。後背被刀鋒掠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衣衫已破。
孫老漢連滾爬爬地過來，老淚縱橫：「小相公！你、你受傷了？！」
「沒、沒事……皮外傷……」青禾喘著粗氣，看著地上散落的行李——被割破的行囊，滾落的乾糧，沾滿泥污的書籍，還有那封至關重要的、已然破損的「浮票」。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浮票，朱紅的府學大印被泥水暈開一角，但姓名、籍貫尚可辨認。
差一點，就不僅僅是丟失行李了。
他抬頭，望向前方已然在望的青石鎮，又看向劫匪逃遁的方向，最後目光落回手中污損的浮票和身旁驚魂未定的孫老漢身上。
迷霧散開，前程依舊坎坷，甚至露出了更猙獰的獠牙。
但他還活著。路，還在腳下。
他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對孫老漢，也像對自己說：
「老伯，我們……進鎮。」